HCB(九):觀世之道

蘇維埃廣場 不參與、不干預 ,這就是布列松看世界的方法。 九、觀世之道 布列松討厭賣弄技巧,在攝影上尤其如此,他認為生命本身已經夠有趣了, 不必再故做驚人之舉 。他贊成任其自然,而決定性的瞬間,與其說是一種技術,不如說是一種「 觀世之道 」。 那麼,這種觀世之道又是如何呢? 我們可以發現,布列松本人也是採取現象學式的觀察, 那就是“ As the thing the way it is ”,還原事物本身應有的樣貌。用事物本來的面貌,去訴說事物本身,所以,大家的評論才會是「真實」兩字。 已在前文提過,比起何時按下快門, 按下快門前的思考與觀察 ,才是重要的。在「決定性瞬間」發揮作用之前,必須要有完整而詳盡的觀察,如此才能拍出讓當地人感覺「真實」的照片。這說起來很容易,只需觀察即可,但一名外來者在短時間內能拍出讓當地人感受到真實的相片,這又有多難? 若有攝影基礎的讀者諸君,不妨試試便知。但思考與觀察,又干「決定性的瞬間」何事呢?這是在書寫過程中,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這乍看之下是沒有關係的,但只有對「 決定性的瞬間 」存而不察者,才會問這類問題。 我們重新審視「決定性的瞬間」這個語彙。瞬間,自然是指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可以說是 技術上的選擇 。但「決定性」這個詞,就是一種哲學上的思考。這怎麼說呢?因為若不是對事件整體的來龍去脈與因果關係做通盤式的瞭解,不對現場狀況做個完整而透徹的觀察,你又如何能得知哪個時刻才是「決定性」的時刻呢? 另外來看,非決定性的瞬間,就是拍攝人為的佈局,或是 導演現場 ,這就不是「決定性的瞬間」。因為 它不自然 。捕捉自然發生的鏡頭,是布列松另一個堅持的想法。 他反導演現場 與 反賣弄攝影技術 ,這是應與他攝影哲學並置的,因為他是 攝影記者 ,使命就是冷靜地由外部觀察這個世界,所以他曾說過:「 對於事件,你永遠是局外人 」。 不參與、不干預 ,這就是布列松看世界的方法。也就因此,他才能捕捉到自然,對他來說,能捕捉到自然的存在,那就夠了。 這裡我們知道,對他來說,「決定性的瞬間」,其實是一種存在,一種在自然界中巨大的存在。只有心思細密的觀察家,才可以發現與捕捉這一刻。但人為的佈局與導演, 早已偏離了自然的軌道 , 所以,不管構圖再怎麼精良,控光再怎麼準確,那都不是「決定性的瞬間」 。 所以他說: 「相機只是一種素描世界的工具。 」身為一位攝影記者,他做的是深刻瞭解事件脈絡,精準掌握現場狀況,經由這種思緒與觀察,布列松才能判斷何者是、何者不是「決定性的瞬間」。

蘇維埃廣場

1973.05.09 , Henri Cartier-Bresson ,蘇維埃廣場。

〈 HCB (三):布列松其人 〉中曾提到,布列松是 第一位進入 共產俄國 的西方攝影記者,儘管本文所選的相片並非他初次入俄時所攝之相片,但卻是他退休前 最後一次 境外新聞攝影,這也象徵著我們的連載 即將在下回結束 。

布列松在東西冷戰時期能進入「鐵幕」,在「新中國」鎖國時期能進入紅色大地, 不只是因為他的名氣、實力 , 更兼有布列松的親共立場 。 受中國國民黨殖民教育長大的朋友第一反應應該是:「 怎麼可能?! 」 但事實上就是如此。

若非布列松的左傾立場 [1] ,他也無法在「 新中國 」建立後繼續進出中國。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有沒想過, 你會因為這種事而驚訝 ,就代表 你不瞭解這位作者 ,如果不瞭解, 有可能瞭解他所提出的概念嗎 ?還是你瞭解的「理論」只是二三流的轉述、只是 不學無術的網站編輯胡言亂語 、只是 滿手鏡皇滿嘴修圖的攝影大大夢囈 ,或是自己望文生義的解釋?

回頭看看布列松,他出生於法國相當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但他自幼就不願與父親一起行商,對於天主教也不甚滿意。 雖然他從未加入共產黨,但他的思想與當時左傾的知識份子是一致的。 20 世紀的 30 年代,面對當時撲天蓋地瀰漫歐洲的法西斯威脅,年輕的布列松說:「 希特勒並非與我們無關! 」並加入了當時的革命作家組織,此時他協助了尚雷諾拍攝《生活是我們的》,而這部片只有尚雷諾與布列松是以「協助者」身份拍攝,其他的主要工作人員、演員都是共產黨員。

西班牙內戰爆發後, 德國納粹主義 與 義大利法西斯主義 合謀的態勢益發明顯,對此危機布列松並未置身事外。 1937 年,布列松以導演身份開拍了《生命的勝利》 [2] ,布列松以畫面描述了 左翼 共和黨對醫療、衛生與飲食所做的努力,儘管本片充滿說教意味,但布列松以高度的藝術技巧讓人有繼續觀賞的動力。

「 我們都是左派,這無所羞恥,亦無可炫耀 。 」 他的左傾立場、反法西斯、反納粹與對法國資本主義的厭惡對欣賞者而言亦非「 與我們無關 」。他對既有體制與主流的反抗,不只從他的相片看出,更可從他選擇當時被認為是 爛相機 的「萊卡」明瞭。

自墨西哥返國後,布列松替共產主義者報紙《今夜》與雜誌《目光》發稿,直到他參戰。戰後,他在中國親眼目睹 中國國民黨貪腐政權的崩潰 與中國共產黨軍隊的勝利。在這過程中,國民黨治下的經濟災難 [3] 與國民黨軍隊逃亡的敗象都透過他的鏡頭,告訴了全世界。

各位,知道這層過去,明白為何這位被稱為 近代新聞攝影之父 的布列松,在台灣中文資料這麼少的原因了吧。在中國國民黨白色恐怖時期,連「馬克吐溫」這位道道地地的 美國作家 都被當成附匪書籍被查禁 [4] ,像這種 貨真價實根正苗紅的為匪宣傳叛亂份子 當然是要(在島內)消滅的對象。

回到這張相片,這是 1973.05.09 在列寧格勒紀念戰勝納粹黨的慶典。一般的攝影記者,都會拍下閱兵、煙火、遊行等 官方 安排好的畫面,但正如〈 HCB (六):攝影作為一種賦形 〉中所提,布列松是不會浪費底片在那種景象上的。
但是,他為何選擇這個畫面呢? 二戰結束後,透過自己的親身觀察,布列松益發清楚這廣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並非依循馬克斯主義的社會主義國家,反而更像是他們之前的敵人‧法西斯份子。 透過小女孩厭惡與反方向的視線,預告了曾經是他寄望國度的未來。

延伸閱讀: 英國新聞自由考(四 ) :新聞自 由 的 詩 樂園

新聞傳播科系的學生都知道,不,實際上是這樣,都應該 聽過 《新聞自由請願書》,這本書又被譯為《出版自由請願書》、《論出版自由》或《論新聞自由》。

以時間性和重要性來說,該是中文系的《詩經》或《論語》或社會系的《自殺論》與《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5] 這種經典。

當然,經典的意思常常是「 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沒看過的書 」,不過至少那些書的書名是正確的。

可是,被新聞系奉為開山祖師,提及「新聞自由」必定上溯的原點── Areopagitica ,卻 完全沒討論新聞 ,也 不爭取出版自由 ,

反而是要消滅對手的出版品。 只要 你讀完這本書,你就知道 再怎麼誤譯 也不可能把這本書翻成「出版自由」、「新聞自由」一類的書。 那麼,他們為什麼會這樣翻?

連受學界認可的課本都能翻成這樣,你有沒想過,網路上看來,不知道誰翻的翻譯「決定性瞬間」,可信嗎?

GF2 之參:錯把馮京當馬涼 翻譯問題相當地嚴重。

HCB (十): Henri Cartier-Bre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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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世之道‧巴賀金

※下週三為系列作完結篇。

[3] 見〈 HCB (七):決定性的瞬間˙ 前── 本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