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與香港﹕英美關係1949-1957

麥志坤《 冷戰與香港﹕英美關係1949-1957 》,林立偉譯,香港﹕中華,2018
(方按﹕封面這個跟美國水兵合照的光鮮「鹹水妹」是誰﹖書中並無說明。倒是令我想起先前報載的「 珍妮女工班 Jenny's side party 」,女工透過為軍艦免費清潔,替為士兵買物和收爛銅爛鐵維生,不是那些貧窮的年代似乎不會出現這種事。船塢軍營讓平民出入,也是英治時期才有的事。)

其實這本跟鄺智文、蔡耀倫《 東方堡壘 》頗有關係,因為戰後香港防務基本上都要借美國勢力「狐假虎威」。 鄺氏幾年前的講座 應該引用過類似的材料,揭示「協防」香港一事上,英美兩國如何互相縮骨,期望己方可以縮減犧牲、讓對方作更多付出。本書中對這段歷史、英美如何就香港互動,有更詳細的描述。
英美這對「縮骨孖寶」在香港的互動相當「有趣」。
香港對英國的價值,其實由開埠起一向都是對華貿易基地,所以倫敦只關心轉口貿易,要不是後來韓戰禁運,他們甚至沒想過發展工業。戰後帝國榮光不再,戰略上需要收縮,逐漸撤出蘇伊士運河以東。香港本來就難以防守(《東方堡壘》有詳細討論),英國自然不可能長期維持足以抵抗中共攻擊的武力。英國戰前對日本「靠嚇」阻止開戰,現在也要借武力阻嚇中共,但同樣因為實力不足,所以要靠美國協防。就算美國不真的派軍協防,至少也讓中共相信「攻擊香港就會令美國動手」的態勢,借用美國在東亞的核武保護傘。
另一方面,因為大陸和香港居民都是華人,中共就算不發動軍事攻擊,也可以號召本地華人推翻英政府(六七暴動正是如此)。所以英國除了以武力阻嚇,還要推動善政、令華人寧願接受英治。這方面相對成功,一來因為香港華人很多都是逃避共產黨的難民,本來就厭惡共產黨﹔二來稍後共產黨自己把大陸搞到五窮六絕,香港政府只要像個正常政府(甚至民主也沒有搞,免得把國共鬥爭引入建制),相比之下就已經顯得很好。對那些難民而言,只要你不搞批鬥(共)、不搞白色恐怖(國),可以自由掙口安樂茶飯吃,他們已經很滿足。
而美國其實關心台澎金馬多於香港(書中引用檔案指美國政府往往受到國會裡親國民黨遊說團的壓力),後來才發現香港的中國情報價值。但這個價值不至於值得美國大兵賣命去防守一個無法堅守的大陸據點,他們也不打算為了香港開啟核戰。所以他們一向只是想令英國相信美國在中共攻擊時動手,讓英國更願意追隨美國的全球戰略。
中共就更過癮了,初時英美都不知道其實中共根本沒打算攻擊香港(所以驚嚇一場,當然後來就明白了),但毛澤東周恩來這些最高層早就訂下「長遠打算、充分利用」的策略。這裡「利用」不只是利用香港的港口和金融貿易(透過香港取得物資和外匯對中共很重要),更是「利用」香港離間英美兩國。
這方面 中共其實非常成功,英國因為有香港這塊「軟肋」,對中共一直無法硬起來 。除了成為最早承認中共政權的西方國家,在韓戰和全球戰略也無法與美國一致。要依賴對華貿易養活大批難民的香港官員更不願緊跟美國的對華禁運(要不然你美國來養﹖),所以就是因為留下香港這個活門,中共國祚在美國包圍下才不絕如縷。
(方按﹕所以三十幾年前老鄧堅持收回香港,後人卻把香港大陸化,搞到今日美英歐全部站到一陣線對抗中共,跟毛周當年「為了保留活門,寧願任由殖民主義延續國恥」相比,是否顯示中共這三十年都沒有真正懂得大戰略的領導人﹖要不然莫說英國不便跟美國一起制裁中國,甚至因為 沒了香港大陸化這個藉口,歐美政治矛盾甚多之下,西方聯合陣線可能根本不會出現 。)
當然中英美冷戰互動產生很多驚險場面,例如 兩航事件 克什米爾公主號事件 之類都令港英政府如坐針氈。英國為免香港捲入國共內戰,希望美國不要支持國民政府保留金門馬祖,卻激起美國人的反感,一向厭惡殖民主義的美國人認為英國為了保留殖民地,竟然要求美國放棄保護盟邦(中華民國)轄下的領土。就算英美是盟國,但制度上也無法避免這類齟齬,往往只能靠領袖之間的個人私情維繫。
韓戰禁運中,香港應該有多嚴格、禁多少東西,也導致英美之間的爭執。美國對香港的貿易管制嚴格到,港督葛亮洪表示香港工廠幾乎無原料,快要倒閉了。有趣的是,當麥克阿瑟在國會大肆抨擊香港時,是美國駐港總領事反駁麥帥扭曲數據。相比起國防部和商務部認為「我們美國大兵在韓國賣命,香港商人卻在跟大陸做生意」,想寧枉毋縱斷絕一切貿易,國務院和駐港領事館官員比較同情香港依賴貿易維生的現實,主張只禁運直接用於戰爭的物資,而且只需要香港保證供應生產的物資不會轉運給中國即可。(更諷刺的是,麥帥轄下的日本其實一向有跟中國大陸貿易。)
(方按﹕書中似乎把協商出口管制的 巴黎統籌委員會 說成秘密似的。p.161註45「公佈的禁令包括所有在國際清單 I 上的貨品,但不提及國際清單號碼,以免「巴統」的運作曝光。」。的確維基條目指巴統是不公開、無條約、非正規國際組織,但它的存在是個秘密嗎﹖)
另一個有趣的角度,似乎是英美兩國的情報合作。臨近九七有很多講香港的不同書刊出版,中資出版物不時提到的就是英美在香港聯合監聽中國大陸。不過監聽在本書卻非重點,畢竟英美合作監聽中國情報並不出奇,而更有趣的是兩國之間的分歧。英國跟美國合作監聽大陸、或者對華人宣傳上分工當然沒所謂,但英國很忌憚美國在香港的活動。
親中人士經常批評美國總領事館職員那麼多是另有目的,其實英國人早有同樣的抱怨。例如1951年駐港總領事館有九十六人,英國殖民地部就指出美國在港僑民只有一千人多一點,需要九十六個官員那麼多﹖可見就算不為推翻中共,戰後英國要依賴美國保住香港,美國早就在香港介入甚深,香港變成國際城市而非只英屬城市,並非始於今日。
英國更擔心的是,美國人工作太進取、不能保持低調,令港英政府有被認為「縱容美國人利用香港從事顛覆活動」之嫌。(這個指責很面善吧﹗可見香港表面上自由,但英國人背後維持平衡並不簡單。) 美國搞第三勢力謀求推翻中共,對英國而言亦太過危險。英國人也認為美國人的情報工作很愚蠢。英國人本身依賴人際網絡和大陸難民套取情報,美國人卻財大氣粗、以錢買情報。英國人說結果就是很多人為了錢捏造假情報,導致美國的反共大計破產。
《美國之音》節目在英國人眼中也是太過火。港英警方甚至曾經直接充公一批美國新聞處的傳單,因為他們認為那些內容是公然反共。英國人只容許美國在香港解釋美國政策和宣傳美式生活,希望在國、共、美之間保持中立平衡。最後美國新聞處因為一直受英國監視,只能集中製作向東南亞和大陸華人派發的宣傳品,減少針對香港本地的宣傳工作。
甚至到了大陸難民湧港,港英政府管顧乏力、尋求外援時(英國政府當時連減免軍費也不肯,令葛亮洪十分頭痛),仍然很怕美國或國民政府藉機搞宣傳或反共活動。
書中結語引述其他學者看法,認為美國雖然是強勢的盟主 (方按﹕甚至有點霸道) ,但相對於蘇聯而言更願意與盟友「妥協」、「討價還價」和「交易」,所以更能維持團結,有利贏得冷戰。由此亦可見,為何歐洲盟友為依靠美國保護,卻對「侵」總統的作風如此反感,就是因為這種頤指氣使更甚於過往的單邊主義。
看香港、再看世界,現在似乎就是這種不用講道理、單靠以力壓人的時代。至於是「不講理」還是「更不講理」的會贏,就很難說了。
( 方某人其他書評書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