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在世界語言中的獨特性:從地理環境及氣候變遷看其成因

[漢語在世界語言中的獨特性:從地理環境及氣候變遷看其成因—張敏教授]

1. 講者一開始就說明,他所說的獨特性是指語法方面的獨特性。
他也提及英文講題「Understanding the Uniqueness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from the (Unlikely) Perspectives of Geographical Setting and Climate Change」,為何裡面會用「unlikely」呢﹖因為表面看起來氣候和語言應該不太像有關係的。

2. 所謂「現代漢語」是指標準書面漢語、口頭共同語(普通話)和各種漢語方言的集合。

2.1 現代漢語並不等於中國語言,因為中國還有很多少數民族,其語言不下一百種。(中國現在劃分了55個少數民族,這分類是政治性多於學術性)
中國各大民族的語言可分類到多個語系﹕
漢藏語系 壯侗語族 苗瑤語族 被認為包括在內(但有爭議)
阿爾泰語系 ﹕包括 蒙古語族 突厥語族
印歐語系
南亞語系
南島語系 (大陸稱為「高山族」的台灣原住民與之焉)
韓語 (日韓語言未能分類到哪個語系之中)

2.2 漢語本身的方言大致以長江為界﹕
長江以北都是講 官話 的。
長江以南都是講非官話的,統稱東南方言,有 吳語 湘語 贛語 閩語 粵語 客家話 ,和一些小眾語言如 平話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例如部分江北地方也有講吳語,而四川盆地是官話地盤。長江之界大概只適用於華中至華東。

2.3 漢語方言的現代分佈是受兩個方向的移民潮所致﹕
南北向大移民發生於六朝和唐宋,而官話大體形成於北宋南宋之交。
東西向大移民發生於明清兩朝,令官話地區拓展—
—在北方﹕西至新疆、東至遼東以北的東三省
—在南方﹕由於以 江西填湖廣 (故湖北湖南人稱江西人為「老表」)、 湖廣填四川 ,令南方官話分佈至雲貴川三省。

(方按﹕如果把東南的人移入雲貴川令當地變成官話區,那麼為何現在東南還是非官話區﹖)

3. 語法上看,主語(subject, S)、賓語(object, O)和謂語(verb, V)的基本語序可分為六種,在已知的語言中﹕(這來自 維基 )
—SOV(我你愛)﹕佔45%,如日語、韓語、印地語、滿語、拉丁語、多種阿爾泰語言、泰米爾語
—SVO(我愛你)﹕佔42%,如漢語、英語、法語、俄語、印尼語、多種歐洲語言
—VSO(愛我你)﹕佔9%,如阿美語、阿拉伯語、希伯來語、愛爾蘭語等
—VOS(愛你我)﹕佔3%,如賽德克語、馬拉加斯語、斐濟語等
—OVS(你愛我)﹕佔1%
—OSV(你我愛)﹕佔不到1%
可見最大宗的就是SOV和SVO

如果只看中國,全部漢語都是SVO,除了西北地區有SOV傾向(下續)。
北方的非漢語語言,都是SOV。如滿語、蒙語、顎溫克語、朝鮮語、烏茲別克語、維吾爾語、藏語等。(甚至在中國以外的日語、西伯利亞語言也是)
南方的非漢語語言,都是SVO。如苗語、侗語、壯語、布衣語、京語、泰語、柬埔寨語、老撾過、馬來語等。(除了藏緬語仍是SOV)

Matthew S. Dryer的 The World Atlas of Language Structure Online (2013)顯示,在東亞和東南亞地區,都是呈現北方語言為SOV、南方語言為SVO的形勢。(南亞印度另計)

4. 語言史和非語言史出現的重合是巧合還是有關﹖
第一個重合是漢語史和 內藤史學 中國史的分期吻合。
第二個重合是氣候史上幾次寒冷期和中國史分期的吻合。這些時期都是現代漢語基本結構特點產生的時期,而且與中國移民史中三次南北大移民有關。由氣候、移民到影響語言,可謂是 蝴蝶效應

4.1 第一個年代重合。
漢語史分期可參考王力(1957)、呂叔湘(1984)和Peyraube(1988)。當中以呂叔湘最為宏觀,把漢語史一分為二,認為唐宋之交、晚唐五代區分了古漢語和 近代漢語 (現代漢語只是近代漢語的一個分期),亦產生了官話咎和非官話的區隔。
現代漢語的特點在南宋至元朝間定型 (方按﹕其實部分只是官話特徵) ,例如 入聲 消失、 濁音清化 鼻音 消失,第三人稱用了「他」(南方仍用「k」聲母,如粵語「佢」),複數用「們」(南方都不用,如粵語仍用「地」)。
古代漢語還可以再分為二,以東漢為界。如王力就把先秦至東漢分入 上古期 中古期 至南宋。
高本漢 (B. Karlgren, 1928)則以語音分期,把漢語史分為上古(Archaic,詩經時代至東漢—留意也是以東漢為界)、中古(Ancient,六朝至唐)、近古(Middle,宋朝)、近代(Modern?,元明)。

4.2 講者認為,中國史分期是以政治朝代劃分,不應與漢語史分期重合的。
他舉例說,一般人總以為粵語語法改變最大的時間,應該是1949(解放軍佔領廣州)或1997(香港回歸)吧﹖但其實研究顯示不是這樣,最大的改變發生於1910-30年代。
例如他的博士論文就是討論﹕現在問人「係唔係」(如「你睇唔睇書」)並非粵語本來的語法,而是官話的語法(「是不是」),粵語本來是「睇書唔睇」或「睇書唔呢」 (方按﹕前者香港老一輩間中還會有,而南洋人講廣東話亦不時如此) 。不過如果認為這是「北方壓倒南方」也不對,因為北京話本來也是說「看書不看」,「看不看書」其實是南方官話的語法。亦即是說,其實「是不是」的語法是南方官話同時改變了北方官話和粵語。為何會這樣呢﹖講者認為最大可能是當時通車的 粵漢鐵路 所導致,加強了南北交通往來的結果,比政治更迭影響更大。

講者舉出很多學者對中國史的分期方式,都是與漢語史分期不重合。唯獨是內藤湖南(1866-1934)的分期重合﹕
—上古(至東漢中期)
—中世(東漢至唐)﹕內藤「 唐宋變革說 」,認為這段時期相當於歐洲的文藝復興。
—近世(宋至清)﹕內藤「宋代近世說」。
因為他的參照系與標準與其他學者不同,他是植根於整個東亞大陸的大背景,以歷史發展為時代文化發展。內藤認為東亞酣史就是以中原為核心的東亞地區各文化交融、擴散、中心轉移的歷史。他說「余之所謂東洋史,即是中國文化發展的歷史。」( 支那上古史 ,1944)
而有趣的是, 橋本萬太郎 (1983)身為與內藤所屬 京都學派 死對頭的東京學派,但也有同樣的看法(東亞史是漢語同化周邊的歷史)。

5. 第二個年代重合。
Huntington ( Civilization & Climate . 1935)指出﹕歷史事件和氣候變化之間的緊密關係,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例如公元二世紀(東漢)後歐亞大陸寒冷化,在東方導致匈奴崩潰,在西方則出現日耳曼人大遷徙,導致羅馬衰落。最後拉丁語發生質變和分化,成為日後的 羅曼語族
另一例子,國人常說「漢唐氣象」,這個氣象本意是「氣派」,但亦確有「氣象」之功。因為秦至西漢(文景之治)、隋至中唐(貞觀之治)都是溫暖期,以至日後北方人多自稱「漢人」而南方多自稱「唐人」。

6. 上古期,除了殷末周初、西周中晚期兩次出現短暫寒冷期外,其餘都比現代稍暖。相關研究包括胡厚宣(1944)、竺可楨(1972)、葛全勝等(2011《中國歷朝氣候變化》)。

殷代北方氣候與今日江南相近。殷墟曾出土化石象,原先被認為是南方進貢,後來認為是野外狩獵所得。作為印證,河南古稱「 州」,《說文解字》曰﹕「豫,象之大者」。
到秦朝北方大量使用竹製品和竹簡,證明黃河流域足夠溫暖,廣泛有竹生長。

而到了東漢冷期,由東漢公元初 (方按﹕東漢始於公元25年) ,南京竟可興建「冰房」儲存大冰塊為食物保鮮,可見其氣候之冷。

唐末至五代為冷期。唐初中期(暖期)長安冬天經常無冷雪,而且還可以種柑橘梅樹之類的亞熱帶植物。而進入五代後華北就再無梅樹了,蘇軾﹕「關中幸無梅」、王安石﹕「北人初不識,渾作杏花看」。

竺可楨指南宋時期,1111年江蘇浙江之間的太湖全部結冰,冰面結實可通車。而1170年北京西山,重陽節已遍地冰雪。

明末清初的 小冰期 於17世紀帶頂峰,當時無錫段 大運河 結冰不能通航,以至鄱陽湖、洞庭湖、太湖都結冰,連廣東廣西都冰雪頻繁。

7. 這些寒冷期同時透過人口遷移,導致了官話與非官話之分隔,並形成了東南非官話方言的形式。

這些寒冷期當中的人口遷移主要可分為﹕
—八王之亂、永嘉之亂
—安史之亂
—靖康之難﹕這一次導致東南方言徹底脫離了中原母體自行發展,而且南方人口首次超越北方,經濟重心南移。(根據葛劍雄(1991),秦至宋元初北方和南方人口比為8:2,到元末為2:8。)

漢語有史以來都是SVO (上古漢語為非典型SVO,但仍比後代漢語更典型),「現代漢語基本結構特點」逐步形成,關鍵期就是寒冷期。結果漢語保持是SVO,但不像世上其他的SVO語言,也不像SOV語言,是兩者的混合體。

8. 從地理上看,漢人是農耕民族,而長江以南的SVO南方民族都是農耕民族﹔長江以北的SOV北方民族都是遊牧(或漁獵)民族。

嚴寒對遊牧民族的影響遠大於農耕民族,因為遊牧民族四處遊走並無存糧,所以大風雪可能令牲畜全數死亡而生計無著。

在史前至有史以來,北方漢人 (方按﹕ 華夏 ) 與非漢人長期比鄰而居,語言亦接觸融合(漢語胡化和胡語漢化同時發生),貫穿整段歷史。(今日仍發生,主要發生於太行山以西的西北地區)
而更大的接觸融合就是發生於寒冷期。
在溫暖期中原王朝比較強盛,對北方主要採取「和親」、防禦為主。到寒冷期,遊牧民族南下,影響中國歷史的進程。
葛全勝等(2011)指出,遊牧民族南下與冷暖週期變化是同步共振。

9. 語法獨特性與接觸關係。
馬氏文通(1898)旨在找出「華文所獨」的語法特點,但當時人找出的很多特點都只是相對於印歐語言(甚至只是英語)而言。並非漢語特點,而只是類型特點(因為周邊的SOV語言一樣有)。

講者指出現代研究中的漢語語法特色﹕
9.1 「是非問」用「反復問」(A-not-A),即「是不是」。(這一點周邊語言也有,是受漢語影響,與寒冷期無關)
9.2 「處置式」(「我把飯吃了」把SVO變成「S把OV」形式),同樣僅見於漢語和受漢語影響的周邊語言。
9.3 基本上是SVO,但介詞短語多前置於動詞(如「我"用刀"吃肉」,其他語言會放後面,如英文 I cut the beef "with the knife")。只有三種語言是這樣的﹕官話、粵語、客家話。
9.4 (抄不到)

10. 漢語其中特色是「動後限制」(post verbal constraint),動詞如果帶有其他成份,賓語就會被擠走,令動詞後只餘下一個成分。例如我們不會說—
—「他看書很快」 (he reads very fast) ,而是「他看書看得很快」。
—「他看書兩個鐘頭」,而是「他看書看了兩個鐘頭」。
要強調「書」的話就變成「書,他看了兩個鐘頭」。
又或者把時距前置,「他看了兩個鐘頭的書」。
—「他洗衣服乾乾淨淨」,而是「他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

其他SVO語言都沒有這種限制,動詞後可以無限加上去(英語就是如此)。
上古漢語沒有這種限制。
南方方言也不嚴格。
現代北方話就很嚴格。
西北方言更為極端,例如他們會說「把你恭喜」,乾脆令動詞後面甚麼都沒有,變成類似SOV語言的模式。(SOV語言動詞前可帶無數短語,而動詞後不能有任何短語。)
「動後限制」就是漢語在SVO和SOV之間的一種折衷,讓動詞後只帶一個成份。

11. 以地理解釋這一些特點很困難,因為缺乏足夠證據,而且學者有認識誤區。內因論和外因論者二元對立。例如認為「北方漢語阿爾泰化」的說法就忽略了兩者之間的互動。但因為兩者已經融合為現代北方漢語的特點,找不到單純屬於漢語或阿爾泰語的證據而難以說服。

漢語和阿爾泰語的廣泛接觸是始於遼金元,但漢語本身的特點是始於漢代。
把重點放在阿爾泰語會忽略了漢語和藏緬語(氏、羌)、突厥語(胡、匈奴)的關係。 (方按﹕即是漢語早已吸收了「 五胡 」的SOV特色,早於阿爾泰語的影響。)
東漢至晉,華北漢胡比例為5:1。(關中在西晉時漢胡比例抄不到)

中國式的語言接觸,兩千年來一再把入侵的非漢語民族轉為用漢語,這一點世界上少有(日爾曼入羅馬後採用拉丁語即如此)。
漢語是由內部演變和外部驅動共同形塑而成,但非漢語的影響不一定直接影響了語序(例如變成「我把飯吃」)。可謂「不借之借」,兩邊的核心都保留了一些。

12. SOV語言的核心是「動詞結句」。
漢語的核心則為「動在賓前」。

假設日美長期混居,日本人採用英語,可能發生的情況有三種﹕
第一種,兩者不協商、不妥協﹕ I the book am reading (S O be V-ing) (方按﹕借英語字詞,但用日語原有的SOV語法)
第二種,兩者不協商、但妥協﹕I am reading the book (S be V-ing O) (方按﹕完全採用英語語法)
第三種,兩者協商且妥協﹕I am read-the-book-ing (S be VO-ing) (方按﹕大體採用SVO語序,但動詞拆開了,遷就SOV語法。)

當然上述只是純假設,但西北地方卻發生了類似的事。
在漢語的非西北方言,我們會用「V著O呢」的語序,如「他寫著作業呢」。
可是在西北,人們卻會用「VO著呢」,說「他寫作業著呢」。這種傾向越往西走越發達。

這類特殊情況就是原自不同語言之間的妥協。
漢人的語言,本來是動詞後不單有賓語、而且有兩個。
非漢人的語言,動詞後不能帶賓語。

於是兩者混合後,就用「了」、「過」之類加進語序中作妥協,用這些字偽裝遮蓋了其中一個賓語。於是動詞之後有賓語,但只限一個。

例如關中話會說「他給他媽了八十塊錢」,陝西中榗話說「他給我了三十塊錢」。
(方按﹕我們會說「他給了某某若干塊錢」,但這樣動詞完成式「給了」之後就有兩個賓語﹕「某某」和「若干塊錢」。於是在這些跟SOV語言有較多接觸的地方,就把「給了」拆散,用「了」字遮了後一個賓語,令動詞「給」之後只見「某某」一個賓語。)

又例如 能性補語 ,如「吃得飽」這種說法主要見於南方官話和東南方言(除了閩語的補語不發達之外),北方話多用「吃飽了」或「能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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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講義的內容很豐富,有很多的東西都抄不來。
而且之後時間不足,其餘的內容沒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