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父親

(原刊 AV Magazine 15-07-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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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父親

我第一次看 《生命樹》( The Tree of Life) ,是六月中電影公司安排的優先場。

這電影深深地打動我,反而不是來自探索本源,提出生命及存在,本性及恩典等直指人心的命題,而是很簡單地 — 對「父親」的思憶。

畢彼特飾演的父親Mr. O’Brien,是演技的一大考驗,要從零碎的生活片段,拼湊出一位嚴父的形象,影片主要從大兒子Jack的角度,來看這位為家庭生計奔波的男人,O’Brien在家中是有無上權威,兒子對他必恭必敬,對Jack的要求嚴苛,也令他慢慢發展憎恨父親的反叛性格,反而慈祥的母親永遠是他心靈的避風港。

電影尾聲時,強悍的O’Brien,首次出現軟弱的一面,他慨嘆半生營役,盡忠職守,最後發現徒勞無功,面臨失業,但是縱使失意,兒子仍然是他畢生最驕傲的成說,他以他們為榮。

最近有一廣告說:愛,是一種重量,一出生便有。父母的兒女的愛,只會愈來愈重。

我感慨人到中年,原來對父親的認識是那麼淺,不知道他年青時經歷了什麼,吃過什麼苦頭?不知道他為何要生四個小孩,對我們又有過什麼寄望? 父親今年80多歲,健康日差,在我印象中,他在家中很少發言,沉默寡言。

散場後,我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閒逛,一邊細想父親生活上的點點滴滴:50年代他們三兄弟從大陸偷渡來香港,只是十來歲的小伙子,從此落地生根。

他在20多歲的時候結婚及生孩子,他是怎樣和母親計劃未來的呢? 他是個職業司機,他的駕駛執照顯示,他可以駕駛幾乎所有類型的車輛,駕車是他的興趣嗎?從家庭舊照中看過他駕駛著Mini Cooper,那是他的dream car 嗎? 我知道他當過九巴9號線的司機,兒時和他坐巴士,他好像和所有司機都很熟絡,從來不用付車資。但他退休後,卻沒有續領駕駛執照,是對駕駛生厭了嗎? 像我當了20多年攝影記者後才毅然放棄,也是同樣的心境嗎?

為何他到了40歲時,會突然有興趣養雀,還要是一雙黑色的「豬屎渣」? 為何他突然愛談政治,為何那麼痛恨民主黨? 年青時他訂閱《人民畫報》,喜歡聽鄭錦昌,偶爾聽一些「紅歌」,我小時候不懂普通話,卻會唱東方紅。小時候,父親假日時常帶我探訪兩位伯父,這10年間,伯父們相繼去世,三兄弟就只剩父親一個,他會感到孤單嗎 ?

回想自己步入40歲時,已經決定不要小孩,因為沒信心為他們提供美好的將來,不想兒女來到世界捱苦,父親從來沒干涉我這個決定,也沒有和我說養兒育女的苦樂。現在我慢慢察覺我放棄當父親的機會,是一種自私的想法,只不過我自以為是成熟的想法罷了。

早前的父親節,我致電母親(父親在家是從不接電話的),想請父親外出吃頓飯,但被他婉拒了,多年來我們都沒有慶祝父親節的「傳統」,父親是個從不多作解釋的人,我也習慣不追問,只是那天看完《生命樹》後,在麥當勞吃東西時,想起我兒時第一次吃巨無霸,是因為父親在街拾到一張免費的換領卡,他把巨無霸帶回家,切成4份,讓我和哥哥們一同分享,他只在旁觀看,當時他的心在想什麼呢?

最近,和母親通電話,她說父親知道我失業,不想我花無謂的錢,才婉拒我父親節吃飯的提議。掛上電話後,我不停地哭,哭得要找個角落停下來,平靜一下思緒:原來父親一直就是用這種「不關懷」的方式來關心兒女……對於父親的一切,我有更多疑問,想去了解,雖然遲了幾十年,但未為晚。也想對朋友說,珍惜和父母共處的時光,快找個機會,問問和聆聽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