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吳權倫聊到他近期發展的系列「 」源自於英國的鳥卵學收藏，為此他不僅赴斯卡布羅（Scarborough）周遭的鳥卵採集名地本普頓崖（Bempton Cliffs）田野，還在斯卡布羅當地的博物館看到彼時採集鳥蛋和鳥巢的道具與發行的觀光明信片時，我的眉毛止不住揚起。

英國人，你們到底有什麼不能收藏的啊？

從十七世紀開始，人們基於對自然的好奇，渴望把自然採集並收進櫃子裡反覆把玩，便陸續出現鳥蛋收藏的活動。不過鳥蛋收藏的熱潮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BBC的報導〈 〉指出，許多維多莉亞時代的小說都提到時人鼓勵男孩子們發展收藏鳥蛋的愛好，讓孩子盡情在自然裡觀察奔跑。

只是有些人對於鳥蛋的愛不只提留在年少，部分人士認為是屬於紳士的收藏行為，成年人的鳥蛋收藏不單為了有趣或是炫耀，更重要是透過收藏研究鳥類，近一步推動我們對自然的認知。

《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鳥蛋》的作者Tim Birkhead便描述搜集鳥蛋是一種「被審美所驅動的熱情，和被好奇心促使的貪慾。」

藏家有時自己去採集鳥蛋，有時付錢讓他人去採集。以英國的鳥蛋採集重鎮本普頓崖為案例，成千上萬的崖海鷗、三趾鷗和刀嘴海雀以此為據點，獵蛋人則從石灰岩峭壁垂降往下，把海鷗嘩啦嘩啦趕走後，伸手往巢裡取蛋，放進帆布袋中，再由坐在崖頂的夥伴們將其往上拉。約克郡還有個詞就叫做climmer，攀崖客。

根據《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鳥蛋》一書所描述，在鳥蛋收藏嗜好最興盛的1930年代，本普頓崖每年被人採集走的鳥蛋約是4萬8千枚。這些鳥蛋離巢後，收藏家會小心翼翼把蛋殼用破一點點，將蛋白和蛋黃用管子移除，再放入自己的珍藏櫃。

此中荒唐的不單攀崖取蛋一事，還有些觀光客會特別搭火車到此，將攀崖客當作奇觀欣賞，在街上小店買點攀崖客採集回來的鳥蛋，或是以攀崖客為主題的明信片。我想像我愛的小鎮斯卡布羅，離本普頓崖不遠，那個曾經擠滿觀光客的斯卡布羅大飯店裡，100年前曾有人手持著明信片、鳥蛋和啤酒，熱切地討論著剛剛看到的奇觀。

鳥卵收藏乍聽之下科學，但老實說很多時候藏家選擇的標準是基於蛋的花紋和顏色漂不漂亮、形狀是否特別，或者是不是來自稀有的鳥。而收藏編目也十分混沌，致使現在的科學家被迫像是解碼般，努力地搞清楚是哪來的鳥蛋。

這實在算不上科學吧。更糟糕的是，由於收藏的風氣過剩，造成環境危害。1940年代大海雀和1980年代紅背伯勞的滅絕，就被歸諸於收藏家過度獵殺和偷取。20世紀初期，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oyal 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Birds, RSPB）曾公開譴責鳥卵收藏家，認為就是因為他們一直過度採集卵，才害鳥類數量降低，但是鳥蛋藏家則認為他們拿走了鳥蛋後，是會促使鳥兒再次產卵的。

第二代羅斯柴契爾男爵（註），還和他的朋友們成立了喬丹學會（Jourdain Society），來保護他們採集鳥蛋的權利。在1954年英國通過鳥類保護法《Protection of Birds Act》後，他們依舊是法律於無物，肆無忌憚地大開鳥蛋派段，但經過政府幾次突擊檢查、加上外界將鳥蛋收藏被視為歪道，許多藏家被迫停止收藏，並將自己的捐贈給博物館。

如今科學家運用DNA和同位素分析等技術，比較館內和野外的鳥蛋，究鳥類演化、繁殖生態和氣候條件，這些百年前採集的鳥蛋就像是時間膠囊般，保存了我們所不知道的故事。最有名的，就是20世紀中科學家比照了在博物館內收藏的歷史鳥蛋，發現環境中殘留的化學物質DDT等會造降低鳥類鈣質吸收，進而導致鳥蛋在孵育時碎掉，此概念並隨著Rachel Carson 的《寂靜的春天》一書，改變當時人們過度使用化學物質的問題。

如今需要持有許可證才能採集鳥蛋，許多野心勃勃的藏家轉往地下發展。

警方和RSPB就曾協力組成鳥蛋盜竊案件部門，運用SAS空降特勤團的戶外監視訓練，在竊蛋賊下手前將其攔截，但還是阻止不了竊蛋賊的決心。2013年由 在紐約客發表了篇詳細的鳥蛋學犯罪報導〈 〉，指出1979年，有位名叫Mervyn Shorthouse的收藏家，假扮成坐輪椅的殘疾人士，頻繁出入坐擁數千個鳥蛋藏品的自然史博物館特陵分館，在三年內偷走了一萬枚鳥蛋，從此以後該博物館便將鳥蛋深鎖入庫房。

報導名稱的Operation Easter，直譯為復活節行動，該行動為RSPB和英國警方合作的野生動物犯罪調查與打擊行動。復活節行動多年來長期關注英國的非法鳥蛋採集和盜獵，在搜集充分的證據下衝進藏家家中，他們的線人百百種，有時候鄉民和賞鳥人士發現有人在鳥類巢穴附近鬼鬼祟祟，或是在酒吧裡聽到路人大肆暢聊鳥蛋收藏，甚至還有來自於家人對於藏家過度沈迷不滿憤而舉報。

探員表示，有次衝進藏家家中時，藏家在滿坑滿谷的鳥蛋收藏間，哭著跟他們說「謝謝你們來，我停不下來了。」2001年英國再次修法，盜獵鳥蛋的人不只會被沒收收藏，還會被判刑法入獄。

當代的鳥蛋收藏家也有話要說，他們認為真正摧毀鳥類生態的是大企業對自然的破壞，他們拿的鳥蛋數量這麼少，才不會真正影響什麼。

但其實若翻看過去被捕的鳥蛋藏家的自白，會發現他們常常在各地遊蕩，裝作普通的愛鳥人士和林場管理員聊天搜羅鳥巢的情報，時至今日英國仍舊不時有鳥蛋藏家在繁殖期鬼鬼祟祟被抓到的新聞。對他們來說，或許鳥蛋收藏不只是收藏鳥蛋本身，更是一場與自然生態、警方和主流社會的鬥智，從興起偷獵到完成此事的滿足感，而鳥蛋就是戰利品的化身。

糟糕的是，如今鳥蛋的犯罪行為從個體的癡迷，轉向組織犯罪。2024年末，英國警方發起打擊跨國組織性野生動物犯罪行動「 」，光是在英國本土就搜查到超過6000枚非法鳥蛋，甚至從中找到從未出現在警示名單上的獵蛋者，許多鳥蛋更被偷偷賣到國外。

鳥蛋這麼冷僻的喜好到底怎麼變成跨國犯罪，這點也需要繼續追查下去。

註：羅斯柴契爾男爵的自然收藏之多到乾脆成立博物館的事蹟，請見 〈倫敦小眾指南｜這家博物館大概沒想過，自己會因「羽毛賊竊盜案」成為景點〉 。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