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電影《塗鴉日記》就要上映，而如果你在電影院看完《塗鴉日記》，請留下來繼續看完製作名單。你會發現名單最後一條，列出了本片的製作單位，包含了負責日本國內與海外發行的富士電視台與華納影業，以及製片公司S・D・P（星塵影業）……但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個單位：東村製作公司（東村プロダクション）。

東村製作公司是漫畫家 成立的公司，這不只是負責東村老師個人業務的公司，還是年輕諧星的經紀事務所，包辦經紀事物與公演籌備事宜等等。

那麼，明明《塗鴉日記》只是改編自東村老師的漫畫作品，為什麼東村明子卻讓自己的公司也參與製作呢？這個疑問關聯到一個更大的問題：為什麼《塗鴉日記》能夠成為近年日本改編漫畫電影中最好的一部作品？

答案來自身為原作者東村明子的全身心投入。

這讓《塗鴉日記》並非單純的改編作品，它幾乎可以算是東村明子利用電影媒介所進行的《塗鴉日記》二次創作。

最初原本不想把這段真實回憶畫出來的東村老師，在畫出漫畫版之後，又親身參與電影版製作，讓這段她刻骨銘心的年少學習回憶，最終以兩種不同卻又互補的形式，呈現在全世界讀者與觀眾面前。

這是東村明子（ 飾）的年輕時代回憶：她自小熱愛漫畫，想要成為一位少女漫畫家。而她的父母與師長，都誇讚小小的明子能夠無師自通、畫技高超。明子驕傲地想著自己可以輕鬆進入美術大學，卻被同學潑了冷水。經過同學介紹，明子去同學上課的繪畫教室學習。

沒想到，繪畫班的日高老師（ 飾）卻讓明子見識到了人間地獄。粗暴蠻橫的日高老師，對所有學生進行斯巴達教育。但默默無名又非科班出身的日高老師，真的有辦法教出好學生嗎？苦不堪言的明子內心產生了疑問……

我們倒帶一下《塗鴉日記》製作名單，你還會看見東村老師的名字出現在不同地方：她擔任原作、編劇、製作人、美術指導、方言指導等等不同工作。而且不僅僅是這些工作，東村老師直接坐鎮現場，宛如導演一般監督每場戲的演出。

飾演恩師的大泉洋壓根不需要自行塑造角色，因為他只要有問題，直接就能在現場對東村老師發問。「這個時候的日高老師會說什麼呢？」或是「日高老師會如何回應這句話呢？」這種問題，東村老師會在現場直接回答、甚至親自示範——可以說，演員們在現場化成了人偶，重現東村個人的回憶。

但如果你閱讀過漫畫《塗鴉日記》就會發現，漫畫裡的日高老師，比起現年52歲的大泉洋還要老一點。認真說起來，我在讀漫畫時就覺得，從飾演黑道角色起家的寺島進（61歲），從年紀到外型上都更符合日高老師的氣質與形象。

但是，電影卻選擇了譽為「北海道親生兒子」或「北海道木村拓哉」的大泉洋飾演老師，這完全就是一個想藉大明星名氣吸睛的作法。但事實上，選角大泉的卻是東村自己。

大泉洋事實上已經拒絕《塗鴉日記》三次，因為大泉洋的超忙碌檔期裡根本擠不進這部電影。但是，東村老師同樣地沒有放棄，最終甚至施出殺手鐧：親筆在簽名板寫下希望大泉先生演出的邀請。

既然連原作者都親自邀請了，大泉洋當然盛情難卻。東村老師會有這樣的熱情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早在《塗鴉日記》要被改編成電影前，東村老師就曾發下這樣的豪語：

「如果《塗鴉日記》要拍成電影，不找大泉洋是不行的！」

為什麼大泉洋與她筆下的日高老師不太相像，卻一定得找他演呢？老師自己的看法是，儘管斯巴達教育的日高老師很恐怖，但其實卻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要演出兇暴無情的樣子是很簡單的，但是，要將兇暴與天真可愛揉合在一起卻不容易。而東村老師認為只有大泉洋才能勝任這個任務。

確實，日高老師是一個與時代脫節的人物，漫畫《塗鴉日記》與電影版最大的差別之一，在於大幅減少了日高老師「暴力」的描寫。日高老師會用「鐵鷹爪」緊緊地抓住學生臉部懲罰；老師還會用竹刀用力地打擊畫布；甚至還用肘鎚直擊明子的頭頂。

當然，這些描寫很可能只是東村老師的喜劇化漫畫表現。但在電影裡，這些橋段被美化或直接刪除了，反而加強了老師可愛與耐心的一面。在大泉洋數十年來的親和形象下，觀眾對日高老師「不當體罰」的負面形象聯想，也被大幅弱化了。

但這種差距，卻正是東村老師對《塗鴉日記》進行二次創作的另一個證明。

不過大泉洋也同樣為日高老師注入了來自個人體驗的能量：他年輕時在北海道決定開始做演員時，加入了稻田博創立的劇團「稻田組」（イナダ組）。稻田老師與日高老師很像，他只是不像日高老師那樣聲嘶力竭地喊著「畫啊！畫啊！」，而是聲嘶力竭地喊著「上啊！上啊！感情多一點！多一點！」。

當時不只是大泉，如今北海道國民天團 除了大泉以外的森崎博之、佐藤重幸、與音尾琢真三人，也都是稻田組的一員。嚴師出高徒，大泉曾經表示，他能在表演舞台上佔有一席之地，都是稻田老師的功勞。

因此，《塗鴉日記》不只是東村對恩師的追憶，同樣也隱含了大泉對恩師的感謝。這兩位恩師都在學生最迷惘的青春時期，以霹靂教育震撼他們，試圖剝除他們身上的惰性與藉口，引導他們前往正確的方向。

在這種嚴格教育後，東村老師幾乎金剛不壞，在東京面對憤怒的漫畫編輯，要脅她要放棄這次作品的連載時，東村心裡還想著「這叫生氣嗎？跟日高老師比起來，你跟田村正和一樣優雅啊。」

如果你讀過漫畫，再看電影，可能會發現有些橋段消失了（例如明子與大學同學相處的橋段、例如扮裝畢業典禮、例如應考生在旅館吃飯、甚至明子日後創作出道第二部作品的歷程全部刪除），或有些橋段被修改了（例如居酒屋喝生啤等等）。

想當然爾，以全六集的漫畫，要濃縮成兩小時電影的篇幅，有實質上的困難。刪除劇情是最直覺的解決辦法，但刪除還不夠，剩下的劇情還要重構，才能強化劇情的某些主旨。

因此，《塗鴉日記》的開頭，取用了直到漫畫第三集才提到的緣起：明子從小就喜愛漫畫誌《花束》，這奠基了她一生對漫畫的喜愛——而這正是整個故事的核心主旨之一，因為她對漫畫的熱愛，才讓她之後對日高老師產生了同等份量的愧疚。這是原作者才能做出的俐落編排，讓故事更加精簡有力。

《塗鴉日記》漫畫當初是以連載形式進行，許多篇章其實很有「興之所至」的敘事風格，時序或前因後果有時不會依順序呈現。但電影版則更加流暢，彷彿東村老師重新在她腦中整理一次記憶，讓觀眾能在短時間內更容易吸收。

這種重整，不只是為了順應電影形式，其中也隱含了東村在漫畫裡沒有放進的遺憾。

漫畫第二集裡，明子曾經跟著老師到教室附近的樹林散步。樹林外不遠就是美麗的宮崎海岸，但明子與老師始終沒有去過那裡。她在漫畫裡這樣說：

「還記得那一天，我跟您在這裡邊走邊鬥嘴，一直走到了傍晚。事隔多年，今天，我在渡到這裡來散步。結果我發現了一件事。在您的繪畫教室學畫了學了這麼久，那間教室離海邊那麼近，我卻從來都沒有跟老師一起去看過海。」

但在《塗鴉日記》電影最後，卻有不同的結局。對讀過漫畫的觀眾而言，這個安排似乎稍嫌濫情了一點。但是，這卻可能是編劇東村明子真摯的心願。在她畫出《塗鴉日記》時，她想讓更多讀者認識這位影響深遠的恩師，但是到了電影版《塗鴉日記》，東村想說的話更多了。

這是一個充滿青春遺憾的故事，它的核心是對許多美麗無法重現、無法再來而引發的殘缺痛楚。東村這次想表現的，是藉由電影魔力實現的「不可能」：青春在一瞬間可以回來，有些當年說不出口的感謝與抱歉，現在可以暢所欲言，對方可以聽到，殘缺可以圓滿。

這其實是你必須閱讀過漫畫，才能感受到的圓滿。因此漫畫版與電影版《塗鴉日記》，嚴格上說起來並不算是兩部獨立作品。你應該先閱讀極其精彩的漫畫版，再去欣賞電影版，才能感受到一次創作與二次創作之中，東村老師想傳達的概念。漫畫一定能讓你看到哭出來，而電影也許會讓你哭得更大聲……而且是跟一群陌生觀眾坐在黑黑小房間裡一起哭。

這不只是東村老師的創作，這更是她最終獻給恩師的一份遲來禮物。

2024年，漫畫《 》原作者 自殺，原因是日本電視台改編《SEXY田中小姐》時，並沒有遵守蘆原強烈要求的「務必忠於原著」的製作方針。

蘆原過去就對大量漫畫改編影視作品的「魔改」現象感到厭惡，而這次的改編，在原著漫畫尚未完結，沒有明確結局的狀況下，蘆原老師甚至願意親自執筆劇本大綱，乃至台詞這麼精細的地步。但即便如此，日劇《SEXY田中小姐》卻依舊被修改了，違背了蘆原老師的忠於原著原則。

蘆原老師最終以生命做出嚴重的抗議，日本電視台最終對外道歉，但是，道歉對比一位長年漫畫創作者的離世，實在是太廉價了。

對比之下，東村明子親自監製整部《塗鴉日記》的製作，親自負責劇本，決定她信任的演員飾演自己與恩師，甚至親自壓陣監督，而且還透過電影再次創作不同的故事發展。

就連電影這次在台灣上映，東村老師竟然也親自來台進行宣傳，她對這部改編電影的心力付出是肉眼可見的，這想必令當時孤身對抗電視台的蘆原老師非常羨慕。

這事實上並非初例，更著名的例子是 在改編 的漫畫《 》時，邀請法蘭克成為本片的共同導演。羅勃完全複製法蘭克筆下的每一格漫畫構圖，並邀請更符合漫畫形象的角色，而非以他們的名氣為重。

羅勃堅持讓法蘭克成為導演，這種掛名是為了尊重——這部電影務必要與漫畫一模一樣，那麼漫畫原作者，基本上就是一位「以漫畫拍電影」的導演。羅勃為此甚至槓上導演工會，只因工會認為沒有工會會員資格的法蘭克不該被冠名，羅勃沒有屈服……他直接退出工會抗議。

而且更重要的是，電影《塗鴉日記》的成品是優秀的，喜愛漫畫的讀者，一定會喜愛看起來截然不同的電影——例如東村老師再三強調「我年輕時真的長得有點像永野芽郁」。這對喜愛這部漫畫的讀者來說，是幸福的，對演員等幕後陣容包括東村老師本人，也是幸福的。這似乎是再明顯不過的雙贏結局，也許《塗鴉日記》不只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它代表的意義比電影本身更巨大：

也許讓漫畫原作者親自參與電影製作過程，以作者為尊，很可能就是漫畫改編電影成功的真正王道。

《塗鴉日記》將於9月5日在台灣上映。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