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是東京過去24年來最熱的一個9月,平均氣溫高達29.6度。而傑尼斯剛在9月發表的全新偶像團體「 」也很熱,日本大半主流媒體遠赴夏威夷,嵐的五位團員登著遊艇登場。就在這麼火熱的登場一個半月後,這組年輕團體推出了首支單曲《 》,勇奪97萬張的佳績。97萬是什麼概念?V6的出道銷量是53萬,SMAP的數字則只有15萬,嵐的成績絕對令人注目。
但到了2000年,日本經濟開始了長達3年的大衰退,日經指數不斷下滑,民生消費意願也連帶下降。即便兩位歌壇小天后 與 仍以《Wait & See 〜リスク〜》與《vogue》在單曲市場上近身交戰引發話題(兩支單曲發行日僅差一週),而這兩張單曲加起來賣了超過240萬張。但是,日本整體音樂市場自1998年開始的銷量頹勢,仍然因不景氣影響而更加劇烈。
嵐的第二支單曲並沒有承繼出道曲的成功,銷量也隨之下滑……嵐的成功難道是新手的運氣嗎?似乎不是如此。嵐在2000年春夏舉辦了巡迴演唱會,讓大眾見識到他們的另一重魅力。
在創辦傑尼斯時,希望向更多觀眾推廣音樂劇的魅力。而數十年後他最後一次全力打造的偶像團嵐,以演唱會重新詮釋了強尼熱愛的現場表演形式。嵐的演唱會成了推坑許多人成為粉絲的動力,這些巡迴演唱會多年來,還為地域製造了大量經濟效果,引發社會話題。高成本又需要偶像舟車勞頓的演唱會,似乎不合經濟效益,但嵐似乎樂此不疲,而且堅持在下一場演唱會展現前所未見的面貌。讓我們來談談嵐演唱會的特別魅力,看他們如何製造一場又一場令人難忘的現場表演。

嵐的演唱會有很厲害嗎?這個「厲害」要如何評斷?我們可以從兩個層面來分析:先從冷冰冰的數字開始。
日本知名經濟學家、關西大學名譽教授宮本勝浩,曾在2016年為嵐的演唱會打過算盤,而他的 簡單易懂: 「計算結果是很驚人的,是難以想像的數字。每年職棒總冠軍誕生帶來的經濟效果約為500~600億日圓,但是(嵐的演唱會)可以與每日營業無休的迪士尼樂園一較高下。」
宮本教授的計算方式,是計算嵐粉絲俱樂部會費、演唱會門票、再加上觀眾參加演唱會時的消費合計的金額。首先,以擁有250萬粉絲的嵐粉絲俱樂部而言,每年的會費為4千日圓,這代表粉絲俱樂部每年就有100億日圓的收入(不加入會員就沒有購買門票資格);而演唱會門票部份,例如2019年嵐的巡迴演唱會共演出50場,該年公演的門票收入就有225億6,250萬日圓。而到了粉絲消費部份,從交通費、飲食費與住宿費,粗估約有196億1,893萬日圓……
但這些數字,還得加上粉絲們到演唱會場購買的毛巾、徽章、或T裇等週邊商品。累計以上數字,宮本教授認為,2019年嵐的演唱會為全日本製造了將近1,506億日圓的經濟效果。
演唱會(565億日圓)與 演唱會(636億日圓)的經濟效益都比不上嵐,而且是巨大的落差。能夠引爆這麼巨量消費的力量,也產生了其他偶像演唱會看不到的風景。
例如嵐在2015年舉辦的五大都市巡迴演唱會「Japonism」,會在札幌、東京、名古屋、大阪與福岡等都市演出。你以為大阪或福岡的粉絲會乖乖待在家中,等偶像來到家門口再去歡迎。事實上不然,嵐的演唱會宛如一場巨大暴風,大量的粉絲會跟著他們一起移動,例如Japonism的札幌站,在三天表演期間內,就湧入高達15萬粉絲;東京站則迎接了超過22萬演唱會觀眾。許多粉絲一口氣預約所有演唱會行程,祈求他們能每一場都抽到門票,這樣他們就能與嵐一起進行全國遠征。
22萬人要在東京住哪裡?旅館變成這群觀眾自相殘殺的另一個戰場,在公佈門票抽選結果之前,這些地區的旅館就已經被早早預定——而在抽選結果發表後,有許多預約會取消,然後又被瞬間訂滿。
不僅如此,一位北海道薄野的嵐粉絲在接受日本經濟新聞時表示,她們在看完演唱會後,回到薄野的成吉思汗餐廳吃烤肉,卻發現店內滿滿地都是剛看完演唱會的粉絲,她們甚至要等上三小時才有位子。但餐廳老闆倒是很開心,不但因為有這麼多新客人上門,更棒的是,嵐的演唱會在11月舉辦,這時正是北海道旅遊淡季,大批觀眾讓他們賺了一筆意外之財。
札幌與薄野的店家應該都很感謝嵐的演唱會,從2008年至2019年,嵐在札幌巨蛋舉辦過13次演唱會,其中只有3次辦在7月與12月的北海道旅遊旺季,其他大都舉辦在5月與11月的淡季。這對地方帶來的經濟效果極為顯著,許多在淡季選擇歇業的店家,都會為了迎接演唱會而臨時營業。
事實上,宮本教授的計算是根據一般常理的推估,但嵐的演唱會有其他「不合理」之處:例如許多人會在演唱會舉行同時,圍在會場附近「偷聽」。例如東京巨蛋附近的咖啡廳,有許多客人在演唱會開始前就在店內「用餐」,他們通常攜帶著大量的嵐週邊,宛如等等就要參加演唱會一般。他們確實參加了,卻是坐在咖啡廳座位上,聽著從巨蛋裡側漏的歌聲與歡呼聲,好像他們也身歷其境,同伴們之間還會一邊跟著熱烈討論——而宮本教授應該漏算了這間咖啡廳的本日消費。
嵐的演唱會確實很厲害,而且是發大財等級的厲害——他們根本是「移動的迪士尼樂園」等級厲害。但是,為什麼粉絲們如此瘋迷?我們必須來談談這個厲害的第二層面:演唱會內容。
演唱會有千百種形式,大多數的天王天后,每次都會端出風格截然不同的演唱會,以刺激觀眾的新鮮感。嵐也一樣,但在此同時,他們卻也從一開始,就努力地製造某種「傳統」。讓每次來看演唱會的觀眾與粉絲,在每次全新的體驗裡,依舊能夠感受到一種持久不變的固定性,從中激發出懷念感——「啊,過去十年的演唱會他們都一直這樣做」。這變成了嵐與每次都準時報到的演唱會觀眾之間的一種默契,這讓嵐與粉絲間締結了另一種形式的關聯。
這些傳統之中最有意思的一個,甚至是在演唱會開唱前出現的。
演唱會開幕前,嵐的五位成員與這次來伴舞的小傑尼斯們,會在幕後牽手圍成一個圓圈,然後大喊「要上了!」與「喔!」。沒多久,這個在每次開唱前一定要出現的圈圈,加進了更多人,甚至包含了經紀人與舞台工作人員們,數量超過了30人以上。他們一起大喊「要上了!」、「喔!」,聲音之大,甚至連現場的觀眾們也能清晰聽到。他們聽到嵐與幕後工作人員們正在為自己打氣,他們也知道,秀就要上場了。

這是一種默契的傳統,在聽到後台傳來的「要上了!」同時,你會聽到全場觀眾傳出尖叫的爆炸聲浪。這聲「要上了!」就像跑步比賽的槍鳴聲,鼓動觀眾們爆發對這場演唱會的所有期待。很多巨星登台前也會有這樣的集氣儀式,但他們未必會想讓觀眾聽到自己為自己打氣的聲音,但對嵐而言,這是一種必須與觀眾締結的默契與傳統。當松本潤大喊「要上了!」,這個圈圈的所有人都會大喊「喔!」來回應他……而台下的觀眾則用尖叫回應。在那一瞬間,這個會場的所有人似乎都以某種形式連結在一起——「連結」,是嵐這個偶像團體長年奉行的行動主旨之一。
當然嵐也有別的演唱會傳統,例如開場前所有人都吃一根香蕉的傳統。圍著圈圈打氣似乎沒啥特別的,但五個偶像坐在一起,每個人默默地一口一口吃著經紀人買來的香蕉,這畫面反而有點超現實。許多人在開場前都會大吃一頓,因為等等的三個小時,很可能是一場激烈的無氧運動,會消耗完他們全身的熱量;也有人什麼都不吃,只是灌下一杯威士忌或龍舌蘭來「暖機」(我不會告訴你「人行道樂隊」主唱史蒂芬馬克摩斯就是這樣幹)。傑尼斯的許多人甚至與嵐也不同,小傑尼斯們在上場前基本就是會不斷進食……畢竟他們都還是孩子嘛。
吃了太多等等跳舞跳不動,不吃又撐不下去,想吃又因為緊張而吃不多,那怎麼辦?別擔心,慶應名門出身!一流學霸!團員公認最聰明的櫻井翔在此回答你!份量既不會太多,又有營養,吃起來又方便的香蕉最棒了!儘管演唱會休息室裡經常擺滿著親朋好友送來的美食,但是,在演唱會開始前,這五個人默默地吃香蕉(偶爾配上運動飲料)的畫面,是多年不變的傳統。
吃完香蕉,準備圍圈圈了,大家等待著松本潤喊出約定的那句話。在這麼充滿團隊熱情的時刻,不應該是由隊長大野智來喊聲嗎?確實沒錯,這種時候應該由領導發聲——而松本潤正是整場演唱會的領導與製作人。

松本潤對演唱會的執念是非常罕見的,這讓他幾乎成為了瀧澤秀明到堂本光一這條脈絡的傳人。瀧澤秀明承繼強尼喜多川的意志,以23歲的青春年齡,在新橋演舞場打造完全個人主秀《滝沢演舞城》,連演四年後翻新又加量,再推出更華麗的《滝沢歌舞伎》;而堂本光一同樣在26歲,將經典傑尼斯舞台《Shock》翻新為《Endless SHOCK》,同樣是由他個人主導製作。而松本潤與這兩位王子相似,他不但在演唱會又跳又唱,他還是今晚這一場華麗的主創。
今年傑尼斯團體「Snow Man」獲得了在國立競技場開演唱會的機會,在此之前,僅有SMAP與嵐登上這個能容納將近7萬名觀眾的巨大舞台,非常難得。那麼Snow Man該找哪位前輩指點在國立競技場演唱的經驗呢?他們該站在哪裡才能讓全場觀眾都能看得清楚?他們必須去「松本執導補習班」(松本演出塾)上課:松本潤會對這些學弟,慷慨分享長年舞台執導經驗。
松本執導補習班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它真實存在,而且與真正的補習班其實差不多。多年來,所有想開演唱會的學弟,都會到松本潤家求教,請他講解從佈景設計、音響規劃、到偶像站位、行進路線與特效的種種舞台學問。甚至在自主隔離的疫情期間,這個補習班也在遠端視訊上課……甚至當松本潤脫離傑尼斯的現在,這個補習班依舊免費對傑尼斯學弟開放。此前上課過的學生,包括King&Prince(前)成員神宮寺勇太、timelesz(原Sexy Zone)的菊池風磨、Kis-My-Ft2(前)成員北山宏光、Snow Man的岩本照、深澤辰哉、阿部亮平等等。
但是,演藝圈有那麼多優秀的演唱會舞台指導,為何要求教松本潤?這也許是因為,松本潤的演唱會心法,並非單純僅是出於技術層面,而是出於「表演者」=「偶像」的角度。也就是說,松本在意的,是為了追星而來參加演唱會的觀眾,是否能在演唱會中得到「滿足」。這個滿足不僅僅是在於燈光美氣氛佳,而是在於,演唱會是否能為觀眾與偶像這樣缺一不可的組合,締結更強大的連結。

每一場演唱會,都可能是某個人的第一場演唱會。因此必須要讓第一次參加嵐演唱會的觀眾,也能在演唱會當中建立與嵐的連結。無論他坐在哪裡,他都必須看得清嵐。這意味著,嵐的表演必須為演唱會最後一排觀眾著想,他們不但得站在全場目光的焦點,甚至還得移動到觀眾身邊去。
松本潤是全日本首先導入「移動舞台」(Moving Stage)的第一人,這種機關能在觀眾頭上移動,甚至飛昇到演唱會二層中段的高度。這是強尼最喜愛的吊鋼絲空中飛行表演的進化型態(瀧澤、光一、與大野等等太多傑尼斯偶像都吊過),而移動舞台飛得更遠、更高,而且當他們飛到盡頭,每個成員還會忙著向最末排觀眾招呼、微笑、揮揮手——偶像飛來見我了、他向我揮手了、他與我四目相交了……這已經很相似秋元康口中的「可以見得到面的偶像」了。
當移動舞台上唱著《Happiness》的櫻井翔不斷向最後一排的觀眾揮手,甚至還大喊「上面的觀眾」時,曾參加這場《ARASHI BLAST in Miyagi》的觀眾表示:「就算我坐在『天井席』(最後排最高位子)也無憾了。」
而這需要花費數百萬日圓成本的移動舞台,是松本潤的點子。許多天王天后追求的是演唱會的藝術性、戲劇性或是奇特性(例如桑田佳祐總是喜歡用強力水柱噴灑觀眾),但嵐演唱會更注重的是連結性。這讓演唱會實質是一場大型的見面會,而嵐必須以不同形式與坐在不同區域的觀眾,盡可能地近距離接觸。這當然可能有安全上的風險,事實上移動舞台的安全風險就極高,你可以想像,演唱會工作人員乃至傑尼斯對這樣的安排一定有很多的雜音。但是,對死硬脾氣的松本潤來說,這都不是問題。
貫徹連結性的松本潤,在籌備演唱會過程中,想必比起其他成員必須面對更多外在的衝突。年輕的他必須面對年資與經驗比他更豐富的製作夥伴,而他們有太多理由可以反對松本的堅持。但這是一位敢對粉絲喊話「我決不會讓你後悔喜歡我」的鋼鐵偶像,他的另一句名言更是說得決絕:
「如果你遇到感覺人生好難的困境,那就來我們的演唱會,我保證讓你笑著回家。」
這種發言的背後是對演唱會不能退縮原則的堅持,嵐的演唱會不僅僅是一場由嵐演唱的表演,這場演唱會從頭到尾、從燈光、特效、到每個細節,都是嵐的一種表演,都是松本潤基於嵐的特質所設計、獻給嵐的粉絲的一種「結緣儀式」。當然,嵐的演唱會是很難擠進去的,但如果你有這種幸運,那這場演唱會就能保證你獲得樂趣。所以,偶像們當然要向松本潤拜師,因為,這位老師辦的是讓觀眾更愛偶像的演唱會,讓觀眾們意猶未盡,下次還要再來享受這種體驗。
2015年,嵐演唱會參與人數正式突破1千萬人;2019年,嵐榮登全日本演唱會動員力第一名,該年演唱會動員了超過180萬觀眾,是第二名的1.6倍,是國民天團南方之星的將近3倍。自那不景氣的2000年第一場演唱會至今25年,嵐開辦了超過530場演唱會,這個數字是其他音樂人很難超越的巨大成就。而演唱會也成了嵐的魅力中最重要的一環,他們在離開前還有最後一場演唱會……那想必會在日本音樂史與偶像史上立下一個巨大的里程碑。
責任編輯:周昱璇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