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幾週,我媽跟我分享他自幼就能嗅出「秋天的味道」。她無法用具體的言語來敘述所謂秋天味道聞起來是什麼感覺,但當這個味道出現的時候,她鼻腔內的受體便能明確地將秋天到來的訊號,傳達到她腦中,告訴她:「秋天到了」。
我聽完之後,其實不太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對我來說,秋天並沒有那麼清晰的氣息,至少它不像是夏天午後,雨水撞擊炙熱的地面,飄出一種明顯的雨水味,那種能明確辨識的味道。冬天則是將空氣壓得扁扁的,像是刀片一樣,割著我的鼻腔,而秋天呢?它似乎總是缺席著。

對我的生長歷程來說,秋天很直覺的會讓我聯想到了黃、橙色。楓樹、銀杏、橡樹在進入秋季後,將整片山林與街道染黃的那種壯觀景色,我可是一次都沒有看過,會有這樣的印象大部分應該是在課本或電視上學到的吧?對我來說,秋天是一個更多存在於媒介裡,而不是生活裡的季節。
在台灣別說嗅覺了,視覺上也很難感覺到秋天的氣息。唯一一次,記得是大學的時候,到了花蓮的六十石山。那天風很大,吹得整片金針花此起彼落地搖曳著,黃澄澄的金針花,像是一張鋪展在山坡上的巨布。陽光落下來時,整個山頭閃著亮光,我站在其中,那一刻,我彷彿真的走進了課本裡的畫面,那是我第一次在台灣親眼看見如此壯麗的秋天景色。
那樣的壯麗,對我來說更像是旅途中的奇觀,短暫、耀眼,但也遙遠,並不是日常生活中的那種秋天。對我來說,金針花最熟悉的模樣,並不是滿山遍野的壯麗花海。真正留在我記憶裡的,是我外婆的家常素麵線裡,那一小撮乾燥後的金針花。

外婆的家常素麵線,通常出現在特定的日子,初一、初九,或是家裡需要吃素的早晨。走進廚房,空氣中早已瀰漫鍋子內冒出的蒸汽,混合著醬油的鹹香與乾香菇特有的厚實氣息。
那一幕廚房的場景很簡單,外婆煮著麵線、大湯鍋、瓦斯爐、玻璃窗因為沾染了水蒸氣,變成了毛玻璃的樣式。而金針花早已靜靜地躺在湯底裡,像是把自己完全交付給鍋中的湯汁,沒有任何的造作,卻在整鍋裡留下無可取代的味道。
湯裡沒有太過張揚的配料,金針花也是,它默默地為湯頭提供獨特的清香,泡軟後的金身花,口感上雖然有一點脆爽,但又不像筍子那樣的,積極想展現自己的存在感。金針花為整碗麵線灌入了他的靈魂,但他絕對不是站在C位的那個,比較像是舞台上的燈光師,將秋天的情緒投照在整個鍋子裡。
台灣的秋天隨著金針花一起被曬乾,暫時被收了起來,等到外婆需要它的時候,再取出來泡軟,放進鍋裡,那股清淡卻特別的氣息,像是從時間裡提領出來的一點秋天,摻入鍋中,哪怕身處在盛夏,也能品嚐一口秋天。
秋天對我來說,不是出現在空氣中,也不是出現在樹葉的顏色裡。它被封存在外婆的那晚麵線裡,跟金針花一起被曬乾、收好,等待著某一天重新被喚醒時,我才能在一碗湯裡嚐到秋天的氣息。
我媽說她能嗅出秋天的味道,而我則是嚐到了秋天。或許,你也有屬於自己的季節暗號,一樣被封存在生活裡的某個細節裡。當它再次被喚醒時,你會發現,「秋天原來一直都在呀」。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