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倍晉三變瑪利歐到Perfume,鬼才真鍋大度「80分」的藝術哲學是什麼?

從安倍晉三變瑪利歐到Perfume,鬼才真鍋大度「80分」的藝術哲學是什麼?

作為具指標性的新媒體藝術家, 每回端出作品時,總能帶來驚喜與突破。他曾在里約奧運閉幕演出上,讓前任日本首相 化身瑪利歐登場,更長期與日本電音女團 Perfume 、教授 坂本龍一 等人合作,將各種概念透過聲響與視覺具象化,構築出獨到而前衛的感官宇宙。

即將邁入50歲的真鍋大度,依然求知若渴,未曾停下腳步。訪談過程中,他時而縝密謹慎地思考,時而和藹大方地侃侃而談,談他那默默耕耘的過去,不斷跨越的現在,以及持續在時代洪流裡找尋立足點的未來。

Photo Credit:吳仲倫

難以想像如今與音樂朝夕共處的真鍋大度,曾經一度避之唯恐不及。

從出生起,真鍋大度便浸潤在充滿音樂的環境,父親是貝斯手,母親從事合成器相關工作,兒時開始給予嚴厲的樂理訓練,照本宣科令他感到煩悶,「後來我不斷拜託父母,終於停止了那些課程。直到高中後接觸嘻哈,才像打開新世界般,用DJ的方式探索喜歡的音樂。」

沒有學過任何樂器的真鍋大度,滿懷熱情潛入DJ的世界,在鼓機、電腦與合成器之間努力摸索,對嘻哈的熱愛也持續燃燒,成為他就讀東京理科大學數學系時的放鬆時光,「當時因緣際會下認識一個想把嘻哈和爵士融合的樂團,我加入了他們,一起嘗試不同的可能。」

回首青春經歷,真鍋大度說,現在的自己是過去種種階段的集大成,但那段玩團的日子,為他奠定相當重要的基礎,「團員們多半都已四十代,有豐富的資源和經驗,給了我很多學習機會。」彼時恰逢相關器材普及,還是大學生的真鍋大度,課後一有空便跑去錄音室待上長長的時間,學習專業系統、混音等技術。

他像在沙漠裡遇見綠洲,抓住機會埋首鑽研,但心中的理想不止於技術的精進──能夠使用自己開發的軟體或系統創作,才是真鍋大度渴望達到的目標。「自己製作媒介或系統,才能讓作品更貼近我的靈感和想法。」他如此說道。

Photo Credit:吳仲倫

為製作出屬於自己的軟體,讓技術與媒材融會貫通,真鍋大度從未放棄提升自我。大學畢業後,真鍋大度深知單憑音樂難以過活,曾一度踏上世俗眼中的正規道路,進入大公司負責防災系統設計,「上班族生活太枯燥了,後來公司人員調整,我被解僱,於是決定再去進修,精進處理器方面的技術。」

多數人眼中宛如被社會遺棄的裁員,卻是真鍋大度重新開始的起點。他前往位於岐阜的國際情報科學藝術學院(IAMAS),修讀兩年數位訊號處理(DPS)課程,「日本文化總期待人們不斷工作、晉升⋯⋯很少有機會脫離循規蹈矩的路。能夠在那段時間選擇進修,重新思考人生的方向,對我來說非常珍貴。」

除了進一步耕耘技術,真鍋大度也在離職後前往美國,激盪更多技術上的交流,「當時我很欣賞的作曲家 開放寄宿,我很幸運地去他家住了一段時間,由他親自教我合成器還能創造哪些變化。」

聊起這段歷程,真鍋大度語氣裡仍滿是敬重,「他有一張名為《Contes De La Memoire》的專輯,我非常喜歡,當時我問他創作的契機,Jon將它形容為一張為盲人拍攝的電影。這些前所未聞的想法,成為影響我開始思考音樂與意象連結的轉捩點。」

此後,真鍋大度決心專注於新媒體藝術,與友人齋藤精一等夥伴共同創立公司Rhizomatiks,一手包辦程式設計、硬體建構、藝術展演等項目,亦透過一次次經驗累積與身份轉換,從嗷嗷待哺的學習者,轉作為作品注入活水的角色,醞釀出更深且廣的創意思維。

比如20幾歲時,他曾受由 、 和 等人共築的京都藝術團體 作品啟發不少,創業後的他,2007年在高谷史郎引介下,不僅擔任其與坂本龍一合作的程式設計師,更多次為Dumb Type進行結合視覺、舞蹈、戲劇和音樂的舞台設計,也因而被編舞家 MIKIKO 看見,開始了與女團Perfume的長期合作。

延伸閱讀:Perfume紅了多久,他們的緣分就有多久:少女們身後的靠山——編舞家MIKIKO先生

Photo Credit:吳仲倫

真鍋大度的作品雖多以數字和編碼構成,卻能讓聲響與視覺緊密編織,形成相符的表現語彙,彷彿整合於一個有機運作的群體裡共振──這般音樂與影像的雙向共鳴,是真鍋大度創作的最大特色。

在他操刀的藝術創作中,影像多半是為了組織音樂、舞蹈或演唱會而生,音樂則是能夠獨立、亦能與其他媒材搭配的存在,「只要有聲響或旋律就能成立,這是我始終熱愛音樂的原因。而當我看到某個畫面時,會想它適合搭配什麼樣的音樂,聽到一段音樂時,也會在腦中浮現有所連結的影像。」

真鍋大度自然且強韌的聯想力,與其說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其實從兒時經歷的嚴厲教育,即能覓得蛛絲馬跡。

「小時候爸爸媽媽不讓我打電動,我唯一可以玩的就是合成器。」在紅白機甫誕生的年代,真鍋大度日夜與家中的合成器共處,「我把它當作電玩,活在妄想裡,想像自己過關斬將。」自得其樂的童年,培養了他跨感官思考的能力,也練就日後VJ與科技藝術創作上的敏銳度。

如今活躍於新媒體藝術圈20多年,作品跨足展覽企劃、藝術裝置與現場活動等形式,對真鍋大度而言,最過癮的仍是一次次卯足全力的現場演出。

「無論是60年代 那樣的藝術單位,或是現在各式各樣live實驗,現場演出最能考驗技術的本質和潛力,一次性把工具推到極限,用完就壞也沒關係。」當系統、觀眾與變因同時進入狀態,本質與不可預測性產生碰撞時,最能直接地看到成果並獲得成就感,「因此每一次現場演出,我都告訴自己,要拚命去做。」

為讓即時演出盡可能如預期呈現,真鍋大度和團隊會事先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納入考量,並透過他們設計的失效安全(Fail-Save)系統,針對不同專案擬定備選方向,確保有變動時能安全收場,「可控、不可控的因素都要顧及,像里約奧運閉幕式那次,我們也有想過,如果地震導致前首相安倍無法到場,要用什麼計劃代替。」

真鍋大度補充,「現場演出的目標不是追求100分,而是避免0分,且穩定達到80分以上。」如此一來,便能盡情享受當下所有變與不變,同時維持長穩的品質及信任。

Photo Credit:吳仲倫

當今AI崛起,無可避免地改變了許多領域創作的生產條件,科技藝術首當其衝。真鍋大度也坦言,AI讓產能以數倍甚至數十倍的速度增加,「以前想做某種東西,常常卡在開發階段,現在只要有想法,一下就能做到基本的水準。」

積累多年的功力雖並非短期就能靠AI取代,不過以長遠來看,真鍋大度認為,要站穩腳步,得回歸思想上的稀有性,「過去我也以匠人精神自豪,但當『做得出來』成為常態後,真正的稀有回歸兩個層面,一是別人做不到的事,二是大家做得到但沒想到的事。」

如何準確定義問題,並保有天馬行空的構想力,真鍋大度認為其中的關鍵,是讓腦內的輸入與輸出,保持在張弛有度的節奏。

他表示自己的靈感來源有兩種,看展覽、做研究或與人對話會帶來外部刺激,另一個不可或缺的,是好好審視內心思路,「那些沒人委託我也會想做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真鍋大度直言,內在的驅動,才會讓人在判準事物時,不易被他人牽著走。

而有別於年輕時將專案排得又擠又滿,現在他選擇在高強度的專案之間,特意保留「空白時間」,像是每天早晚各一小時帶狗出門散步,或者是與親人相處時不碰手機或電腦,「有時候反而在刻意不使用工具時,才會有新的想法湧現。」

平時執行專案時,真鍋大度也常常以朋友的行動為鏡,「每當有案子來時,我會思考,如果是他們會如何解讀和執行。」如美國藝術家 ,便是他常換位思考的對象。這樣的舉動並非為人生帶來多麼深切的影響,而是當試著跳脫既有思維與定位,往往會誕生意想不到的切角。

「他們也會提醒我,放輕鬆,去享受創作吧。畢竟失敗也不會死嘛(笑)。」聊起與朋友的相處,真鍋大度難得地嘴角上揚。

Photo Credit:吳仲倫

年近50的真鍋大度,看待事物已有鎮定與坦然之姿。近期他將腳步跨足英國,與友人在倫敦開設公司,推動自創軟體的產品化,「比起商業考量,這麼做純粹是想嘗試我之前沒做過的事,希望透過工具的流通,使創作者得以設計出更多作品。」

穿梭在藝術裝置、影像等領域數十載,真鍋大度最熱愛的事物,始終是音樂。除了預告將與美國藝術家 等人合作專輯,還有許多計劃等著他實踐,「我正在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型展演空間,可以完全自主、不受任何意見影響,玩我想玩的東西。」

曾埋首數學與社會框架拚搏的男孩,現在可以稍稍任性了,彷彿再現小學五年級只能把合成器當電玩的模樣──只是這回,真鍋大度主動選擇了音樂,心甘情願,強大而自在。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