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出生的女性會剋夫?日本歷史傳說竟因一場「縱火案」,讓無辜女嬰背負300年罵名

丙午年出生的女性會剋夫?日本歷史傳說竟因一場「縱火案」,讓無辜女嬰背負300年罵名

在華人社會,龍年生子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傳統。大量家庭希望擁有龍子龍女,成為龍的傳人似乎代表著人生將有更多的好運。在上上個龍年2012年,台灣創下了20年來最高的新生兒人口,有超過22萬個嬰兒來到人世。

在接近我們的日本,卻有一個完全相反的生產傳說:「千萬別在丙午年生女兒」。為什麼?答案令人心驚:在丙午年出生的女性「會吃掉老公」。天干地支60年輪迴一次,明年(2026年)就是不祥的丙午年,讓我們一起來看看不祥傳說究竟從何而來?

現今日本社會並非所有人都知道丙午不祥,但在1966年,這可是瀰漫整個社會的大忌。早在60年前的1965年,日本報章雜誌就以恐懼(與一點點期待)的心態面臨丙午年的到來。「明年新生兒數量一定會大幅下降」,這樣的新聞標題隨處可見,想必讓一般讀者怵目驚心。但是,對已經大腹便便、預計在丙午年出產的孕婦們呢?她們勢必更加身心煎熬。

那時描述懷胎魔嬰的恐怖電影《 》要到1968年才上映,但對面臨丙午年的日本孕婦們而言,她們已經早一步身陷恐怖電影情景。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每日新聞1965年1月19日的讀者投書這樣寫:

「前陣子婦女會上有人提到,明年是丙午年,所以即將結婚的人得避免明年生孩子才行呢⋯⋯雖然心知肚明這是迷信,但人總會想避開別人討厭的事吧,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也有不信邪的夫婦,堅持在丙午年自然生產。因為他們信誓旦旦,這次生的孩子一定是男孩⋯⋯丙午年的詛咒是不會降臨在男孩身上的,這是一個女嬰專屬的詛咒。傳說在這一年誕生的女孩,性情爆裂、性格固執、而且會剋夫。

這樣看來,生男孩似乎比較安全,但也有人警告,即便在丙午年生下男孩可以「逃過一劫」,但日後他在適婚年齡時還是有可能遇上年齡相同的「丙午女」⋯⋯妳不會生出殺人兇手,不過妳可能會生出殺夫被害人。

丙午恐懼就這樣擴散了,甚至連隔壁年份都遭殃了。但是,為什麼丙午女孩會被套上難管教又無懼殺人的恐怖帽子?這可能與丙午年出生的「 八百屋阿七 」(八百屋お七)有關。

二代目歌川国輝繪製的八百屋阿七(Photo Credit: )

1683年癸亥年,東京 引發大火,隨後延燒到南方的日本橋與東方的淺草等地區,受災地區高達50平方公里以上,史稱「天和大火」。賣菜店(八百屋)千金阿七一家也遭到波及,他們緊急避難到附近寺廟。丙午年生的青春少女阿七,卻在逃難中對廟裡的雜工一見鍾情。天和大火撲滅後,阿七家快速進行重建,全家也搬離了寺廟。心火點燃的阿七,迫切想再見心上人一面,她竟然想放火燒家,讓全家再次搬到寺廟去。

阿七放的火很快就被撲滅,而她也遭到逮捕,遭判火刑而死,年僅16歲離世。

天和大火造成超過3,500人死亡,是震驚全國的社會事件。「模仿犯」阿七的縱火,自然讓人將天和大火引起的無奈、悲痛與憤怒,有很大一部份轉移到了阿七身上。在江戶年間,相連木造房屋是住宅區常見的建築風格,一把大火很容易迅速蔓延,造成無法挽回的災難。因此,縱火在當時幾乎是不可饒恕的重罪,更何況,阿七竟然是為了想與情人相會才放火,這種兒戲很可能再一次引發撕裂社會的災難。

性如火、放了火、又死於火的阿七走了,但這把人間烈火卻繼續炙燒著日本社會。俳句詩人 在他的《好色五人女》裡寫了阿七的故事;在東京街頭巷尾與舞台上,都出現了阿七事件改編的表演;甚至到了近代,演歌唱匠 的暢銷名曲〈夜櫻阿七〉,講的也是阿七的故事。

但這些都是後話,在阿七遭刑的當時,許多人批評阿七的作為(「怎麼有小孩這麼壞」),也有人批評阿七父母的不作為(「到底怎麼教女兒的?」),阿七成了眾矢之的,更成了無法究責的天和大火出氣包,她變成了被憎恨與偏見攻擊的稻草人……她出生的丙午年,甚至因此遭到了池魚之殃……但這只是個開始。

日本傳統的男家長霸權意識裡,女兒本就該柔順乖巧。年幼的阿七竟然私下與陌生男人勾搭,進而又為了男人而放火,阿七完全踩中父親威權的每一個痛腳。阿七不是天下父親的共同女兒,而天下每個父親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女兒不要變成阿七。

那麼,除了嚴加管教女兒、並以阿七為前車之鑑嚇唬她們以外,對仍然相信生辰會命定孩子一生性格的當代日本爸爸們來說,從生辰上極力避免與阿七相同,可能是最簡單直接的作法——當然,如果可以直接決定生男生女就更好了。

「我可不想變成阿七的爸爸」,這種父權意識進一步鞏固了丙午女的不祥形象,但這種思維依舊僅是成因之一。在「丙午女=不祥」的概念建立後,男性對女性的不滿與偏見,繼續透過這個出口噴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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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之後,享保(1726年)、天明(1786年)的丙午年依舊出現了這些街頭耳語,丙午女甚至出現在當時流行的川柳(口語化的短詩)裡。出現了「被甩的男性為了報復,四處散播這女的是丙午年出生」的詩句。

川柳不像俳句有諸多限制,而且更講究幽默、諷刺、與貼近生活。川柳變成了某種類似當今「熱門hashtag」或「網路流行語」的存在,不需要文學素養也能寫川柳,人們日常對話裡也會用川柳形容心情。川柳紀錄了更多當代日本社會的生活樣態,當然,也紀錄了當代對丙午女的偏見。

「不知哪裡出身的丙午女想跟我結婚」,出身不明這一點隱喻著對方可能不懷好意,或是身負犯罪紀錄,這句川柳描繪了一個可能騙婚騙財的惡女形象;「千萬要小心明年出生的女性」,這句川柳直接否定了天明丙午年出生的所有女性。

1683年之後兩百年間的所有丙午年,都成了恐懼女嬰之年,這些丙午年之前的乙巳年或之後的丁未年,一樣沾染了滿溢的丙午女恐懼——乙巳年懷孕的孕婦們恐慌著,戀人們不想在乙巳年結婚⋯⋯而丁未年初誕生的女嬰父母,害怕接近丙午年出生的女兒,會沾到「一點點」 丙午女的不良個性。

終於到了20世紀,這是睽違數百年再一次以天皇為中心的親政時代,還是日本產業時代的開端。但在這麼進步又現代化的時代,明治丙午年(1906年)的丙午女傳說依舊盛行,而且影響依舊巨大。丙午女因相親不順憤而自殺的新聞,公婆懼怕誕生丙午女而與兒子家庭發生齟齬的新聞,仍然屢見不鮮。

但是,也在此時崛起的新女性思維,同樣抓緊了丙午女傳說開砲——許多女性透過報章雜誌批評丙午女傳說,倡導提昇女性權利。有趣的是,有些反丙午女傳說的言論,並非批評這個歷史流言荒誕不稽,而是站在「就算丙午女性格剛烈,但這種性格正是新女性象徵」的立場。

丙午年出生,一生叛逆的文豪 (男性),曾經撰文批評丙午女不祥,留下了這樣的名句: 「丙午女不祥這種迷信確實是愚蠢至極,但是如果你期待它哪天會自然消滅,那是不可能的,我建議你最好不要期待所有的迷信終究都會消滅。」

坂口說的一點都沒錯,明治丙午年過了,到了最近的昭和丙午年(1966年),朝日新聞等等大媒體都貼出了批判丙午迷信的社論,名記者做了大型新聞專題,還有專家學者分析因為丙午迷信而造成的「人口金字塔缺口」(該年生育率大幅下降),將對未來的社會結構造成什麼影響。

但是,就在這麼民智大開的1966年,生育率還是比前一年大幅減少了高達25%。日本政府在50年代推廣家庭計畫,推廣保險套等節育手法,而1965年起,保險套的銷量也同步提昇。

、 、 、 、 、 、 、 等等出色演藝圈女性,都是昭和丙午女,甚至連文仁親王妃紀子都是丙午女。有太多理由反駁這個毫無依據的丙午不祥迷信,甚至過去社會輿論批評丙午女太過自我中心,如今「做自己」卻是每個現代女性積極成就的生活觀。

丙午女的敢愛追愛與反抗威權形象,在現代都獲得了評價上的反轉,這個迷信,似乎也快要變成時代的眼淚……

並沒有。坂口安吾雖然做人很機車,但他犀利的眼光預視到了未來。丙午迷信沒有消失,它現在還在網路上流傳。而且,儘管很多人都知道這是個迷信,但依舊選擇不要在這年生小孩。

還記得上述每日新聞1965年的讀者投書嗎?「人總會想避開別人討厭的事吧,這也是人之常情」,這種「避兇」的人之常情,害怕任何一絲壞事發生的可能性,這種恐懼甚至比害怕不祥本身更嚴重。

大家依舊喜愛小泉或森口這些丙午女,但「如果可以」,他們還是不希望生出一個丙午女兒。更何況,生小孩在當今日本(與台灣),早就不是一個必然發生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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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去的龍年,台灣沒有產生龍子潮,甚至比前一年兔年的生育率還要更低。台灣新生兒出生數自從上上個龍年的大爆發後,繼續下降,如今一年不如一年。昭和年間後半,日本進入經濟高度成長期,大家錢賺夠了就想生小孩了,出生率持續提昇,卻在昭和丙午年那一年跌出了一道深坑,之後1971~1974年的「第二次嬰兒潮」到達了史上高點,此後如台灣一般緩步下跌。

龍子潮這個台灣文化的迷信傳統,最終都無法影響少子化風潮,而丙午迷信呢?它會造成比少子化趨勢對出生人口更嚴重的傷害嗎?很可能不會。迷信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轉變型態或繼續發揮影響,它還會繼續傷害未來一代又一代的人們……

只是,人們可能不會在意它帶來的傷害了,因為他們被其他事物傷得更重——那些躲在迷信背後的有毒思維,很可能早已換上新的面具繼續傷害人們。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