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偶像都需要會搞笑,他們即便上綜藝節目不搞笑,只要微笑也就夠了。不是所有偶像都需要會寫書,他們可以拍美照出寫真集,寫心情隨筆發散文集,如果有偶像出哲學書,真是難以想像。
當然,偶像同樣也只要活躍在舞台上就好,畢竟大家都說「政治歸政治」,偶像最好不要與現實時事有太多牽連。但是,村上信五打破了以上數十年偶像史累積的傳統。這位昭和年代出生的傑尼斯偶像,卻似乎是一位能代表令和時代的新型態偶像。
等等,你注意到我剛說了有偶像出哲學書嗎?是的,今年村上信五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半分論》,這本書大剌剌地在封面上寫著「現代的哲學概論誕生!」,而且沒有放上村上俊美的大頭照,讓人完全無法第一時間注意到,這竟然是一本偶像寫的哲學書。

而且,這是村上分享他個人多年來的思考邏輯。當然,每個人活到一定歲數,都有自身多年打滾江湖的洞見,但是,這些個人化邏輯要能自圓其說,還要讓人覺得言之有理,這不是簡單的事。
什麼是半分論?如果你生活中遇到難關,村上老師告訴你,你可以先把難關轉換成二選一的問題,一半一半,to be or not to be,用最簡單的選擇方式先解決一半的問題。對村上來說,他人生的第一個大問題就是這樣思考的。
「我要進入演藝圈嗎?還是算了呢?」,這是村上的第一個問題。身為小傑尼斯的他想當然耳選擇了第一個答案,但那時他才是十幾歲的少年,正是好玩年紀。村上跟著其他小傑尼斯一起工作,人多好打混,村上曾經偷偷蹺掉工作跑去玩。玩樂絕對比在台上揮汗跳舞輕鬆多了,但是,與此同時,村上已經違背了他曾為第二個問題做出的答案:
我不是已經決定加入演藝圈了嗎?為什麼在我選擇了「要努力工作」之後卻又逃避了呢?這樣不就等於又退回到上一個問題了嗎?那我要怎麼繼續面對絡繹不絕的其他問題呢?
半分論乍看之下其實很像divide & conquer的思維(分治法),把困難的大問題切分為無數的小問題,再各個擊破——不同的是村上一次只切一刀,把問題從中剖成兩半,專心地切,而非分心地拆分小問題。因為要把問題分成是或否兩個選項,意味著你已經思考過問題的全貌,知道從哪裡下刀,才能將問題剖半……但這思考問題的過程,其實已經是解題的一部分了:很多時候我們壓根搞不清楚問題是什麼。

不管是錄影,接受採訪,或是拍攝音樂錄影帶,村上總是充滿元氣地笑著。很難想像他能在如此忙碌的日常裡,找出可以靜下心思考的間隙。更何況,他親手寫完了整本《半分論》。這本書是在演唱會排練過程的休息時間、拍攝MV時其他團員表演獨秀鏡頭的空檔、以及巡迴演唱會過程裡寫完的。
假設今天要到外縣市錄影或是開演唱會,晚餐通常是劇組或演唱會同仁一起品嚐地方美味,但村上通常都直接回旅館寫作:「我一天至少要寫作一個小時」。
花時間寫作算不上什麼厲害,這只是村上選擇把握他的零碎時間。問題寫作要有東西可寫,否則坐在書桌前也只是乾瞪眼。《半分論》最驚人之處並不在村上推出了多麼高大上的思考體系,而在於他從很早前就開始覺察自己的思維,從他加入傑尼斯開始至今數十年,這套無時無刻都在自我覺察的體系終於完整,現在終於能拿出來分享給大家。
這才是不容易的事,每個人都會思考,但很少人會好奇自己為何如此思考,思考為何會受到這些外界影響,又為何自己無法忠實遵照思考結論行事。十幾歲翹班的村上,他沒有單純地陷入自責或逃避的深坑,他好奇自己為何對自己出爾反爾,這是個值得他不斷思考的問題。
今天你打開電視,看著《月曜夜未央》裡的村上又笑到露出虎牙,他確實很適合綜藝節目,這讓人更難發現,村上敏銳的觀察力與思考力,因為他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二枚目(日本戲劇裡的帥哥角色)扮成三枚目(日本戲劇裡的喜劇角色)的笑,你不會發現,村上笑容背後還有另一個村上信五,他注視著村上,他好奇著村上為何這樣笑。
作為偶像,你可以努力笑得好看,你可以靠天資跳出美麗舞步,你也可以不斷學習精益求精。但更重要的是,你必須自觀,知道自己有什麼短處,知道自己哪裡高人一等。這樣你才知道努力的方向,知道自己該走哪一條路,否則一切都是做白工一場空。而善於觀察的村上,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正確道路——儘管這是一條很少偶像走過、還會引人側目的道路。
賤嘴、喜愛惡作劇、喜歡擺架子、日本喜劇界當今的天王之一,也是最難相處的北野武,他對後輩自然很少有好眼色,而傑尼斯偶像似乎更不可能讓他有好臉色。但北野卻給了村上罕見的好評價:
「厲害的人,做什麼都一定很厲害。」
等等,這不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廢話。「做什麼都一定很厲害」指的是村上做每件事都很厲害,但要特別把每件事都挑出來講,代表著村上偏偏選了一件「不正統」的事。北野認為偶像出身的村上做偶像沒問題,但村上做其他很不偶像的事也沒問題……例如與松子一起主持《月曜夜未央》。
或是例如,村上信五立志走一條綜藝路。
許多傑尼斯偶像都主持過綜藝節目,但沒人像村上信五,他是立志做綜藝。他不像其他偶像主持人,跟知名諧星一起主持,然後在這些冠名節目裡其實是做助手,幫更好笑的諧星捧哏。村上渾身都是綜藝味,這讓他在全國電視台如魚得水——加上SUPER EIGHT(舊名關西傑尼斯∞)的節目,這位SUPER EIGHT成員曾經一週有八個節目,他不是主持就是固定來賓,真正是每天打開電視,就看得到村上信五。

村上信五與綜藝的距離近得嚇人,有的傑尼斯偶像發了很多單曲之後做綜藝,有的偶像演很多戲後做綜藝。綜藝節目對傑尼斯、AKB48或早安少女組。等等偶像而言,更像是另一種「副業」。但村上不同,撇除那些小傑尼斯時代參加的綜藝節目,自SUPER EIGHT結成的2002年12月之後,短短十個月,村上就在諧星搭檔「高跟鞋」的關西大姐大「桃子」(モモコ)的生活綜藝節目裡當固定來賓。
關西綜藝節目通常都是吃人不吐骨頭,這個節目裡有毒舌的桃子大姐,有喜歡笑笑地黜臭他人至死的菅広文與冷笑地黜臭他人至死的宇治原史規,而這個節目裡只有一位傑尼斯偶像,但村上活下來了——他甚至在《モモコのOH!ソレ!み〜よ!》裡當了十年來賓。
會被北野武稱讚厲害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年方21的村上參加《モモコのOH!ソレ!み〜よ!》,看起來是小白兔進了野獸籠,關西人都必須會黜臭與耍笨,這好像不難,難的是關西人黜臭與耍笨的速度極快,太慢就準備被巴頭捶胸,這是嚴苛的喜劇戰場,而且場上體無完膚。
桃子隨時丟哏給場上每一個人,而每次上節目的諧星特別來賓,無論資深或資淺,都要趁這一次全彈掃射,這樣才有下一次上節目的機會。而村上當然是他們開砲的目標——黜臭一下小鮮肉偶像多有節目效果,他又不會反擊!
村上是會反擊的,反擊靠的不是技術,而是氣勢,他有初生之犢的氣勢,甚至敢站起來指著人黜臭。這是因為村上的天性嗎?並不是,這是因為他很早就看清自己的立場——年輕偶像來這種激烈戰場就是當砲灰的,你不可能比任何一位來賓或主持人更好笑,但既然如此,那麼倒不如不要浪費這個難得的練習機會,盡量耍笨、盡量黜臭、盡量嘗試表演喜劇的每一個禁忌與機會,總之桃子姐會罩住全場,我不用擔心冷場。
人貴自知,這是村上的才能,他非常清楚自己該走哪條路,該下哪一刀。村上加入小傑尼斯的1996年,那時正值小傑尼斯黃金時期。你抬頭就能看到如太陽閃耀的瀧澤秀明,身邊是令少女們尖叫的松本潤或二宮和也,而等候多時的粉絲每次都耐心等著今井翼工作結束。被一大堆小太陽圍繞的村上信五,很快被迫體會人貴自知的道理。
村上回憶:「不管是唱歌、跳舞、還是表演,我都是這些人裡最沒有才能的傢伙。」、「我身邊都是嵐或是瀧與翼這樣的人,不管是唱歌還是舞蹈,他們的氣場與耀眼程度都是我比不上的。」
黃金時代裡沒那麼黃金的少年該怎麼辦?有些少年會暗自認真,拼命練習爭一口氣,有些少年會灰心喪志,自暴自棄。但村上很清楚自己與群體之間的落差,那不是努力可以彌補的,努力只會捉襟見肘。他認真比對自己與每一位小傑尼斯的落差,最終他還真的發現了一條活路:小傑尼斯裡沒有負責黜臭的角色。
沒有少年是為了當諧星而進傑尼斯的,也沒有傑尼斯成功成為諧星。村上沒有覺得自己應該成為諧星,他只是覺得這個團體應該可以更有趣。
「那時的我其實只是所謂的『吵鬧鬼』(ガヤ)角色,負責炒熱氣氛的角色而已。但幸運的是,那個時期的氛圍就是『大家都得拼命耍笨搞笑』,所以我這樣想,那我就成為大家之中最會黜臭的傢伙吧!」
這是村上信五綜藝之路的開端,是的,傑尼斯裡竟然出了一個黜臭諧星。松本潤很酷,小時候就很愛裝酷,但他其實是標準的玻璃劍,一被取笑,臉馬上紅的像是小蘋果一樣可愛。村上就會勇敢黜臭松本,他很清楚,這反而讓大家看到固執松本的另外一面,大家很開心,松本也不會討厭,大笑真是一件三贏的事。
是的,三贏,最後的贏家其實是村上,因為沒有其他傑尼斯跟村上一起競爭黜臭才能。當然,從關西來的傑尼斯少年,血液裡都有源自關西土地的搞笑因子。但村上最早看清自己的本質,也看清傑尼斯人才類型之間的空隙,他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他沒得選,因為這是專屬於他的單行道。
在後台黜臭松本潤跟在關西電視台攝影機前黜臭桃子姐有什麼差別?可能沒有太大差別,靠的都是氣勢,都是「沒人敢黜臭他們而你竟然敢」的勇氣。但這對村上來說並不是勇氣,這是他唯一的武器,這是他唯一的戰場與唯一的難關,要幹還是不幹?這是村上人生的第三個問題,那就幹吧,大刀落下,現在第四個問題來了:我要維持這種吵鬧鬼類型的黜臭?還是訓練更多的黜臭能力?
答案是後者,村上跟藝壇一流的黜臭大師學習。富士台與TBS台還在搶木村拓哉主演日劇,而年輕一輩的岡田准一與松本潤誰會先拿到日劇學院賞影帝(答案是龜梨和也)?誰又能拿下2007年傑尼斯單曲榜冠軍?是嵐?KAT-TUN還是NEWS?傑尼斯們在不同領域相殺求勝,但只有村上在許多大師身邊學習如何用一張嘴無血殺人。
這些喜劇界的黜臭殺神,是島田紳助,是山里亮太,是南原清隆,當然還有松子,而且不要忘了桃子姐。從2003年直到今天,村上都與這些喜劇界最厲害的高手合作,上述五位主持人都非常會黜臭,更重要的是他們各有各的本領。島田紳助與桃子姐最有關西精神,瘋起來跟瘋狗浪一樣所向披靡,罵到口水亂噴。
山里與小南屬於「冷靜黜臭」,他們的黜臭輕薄短小又冷靜,往往只是笑笑說一句就讓人哄堂大笑。松子則不只口頭黜臭,她的表情與肢體動作都在黜臭,一個不講話的厭世表情,黜臭天下所有人。
村上今天也在喜劇道路上全速奔馳,很多傑尼斯都很搞笑,或者善於被搞笑,但他們不像村上那麼「直升科班」,至少不像他那麼一心一意在喜劇領域發展。但村上不會只想走這條路,他敏銳的眼力很快觀察到了其他地方。是的,偶像其實不需要觀察時事,他們只需要觀察舞台,但村上忍不住,這讓他無可避免地更加入世。
攤開村上的名片就知道,他現在是農業新創企業「notas」董事,這間公司進行農業的地方創生企劃、開發新品種、還導入農產品的新耕種科技與宣傳活動;他還參與AI分身「AI信五」的開發,讓分身以他的口氣、口頭禪與表情講話,他強調AI信五並不是要取代自己,而是當自己年華老去,體力衰退,新科技依舊能讓某個時間點的村上依舊年輕,依舊繼續服務粉絲;村上還參與了NGO「慈善聖誕老人」,這是一個為有孩子的家庭舉辦聖誕活動,再接受家庭捐款,轉而購買聖誕禮物給更多需要孩子的慈善機制。
對一般有餘力的家庭而言,聖誕老人會來家裡,孩子會開心,自己也可以捐款做慈善,造福更多家庭,這是孩子、善心人與受贈者的三贏局面。
又是一個三贏,跟逗全場一起大笑的喜劇一樣,村上喜歡大家不分階級與成就一起同樂,這是喜劇的力量。村上信五是偶像、是諧星、是企業家,而他與一般的偶像、諧星與企業家非常不同。這種打破邊際的生活方式,也許算得上是這個世代所謂的「斜槓」。這個曾經無路可走的偶像,現在眼前有一個等待他大步前進的寬廣世界。
責任編輯:周昱璇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