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傳奇雜誌《生活手帖》編輯幕後:繪製封面時,花森安治會躲進專屬小房間,任何人都不得進入

日本傳奇雜誌《生活手帖》編輯幕後:繪製封面時,花森安治會躲進專屬小房間,任何人都不得進入

的 封面原畫展開幕了。這是他過世17年後第一次將這批作品公開展出。展覽地點在六本木的生活手帖社別館,從1995年5月二28日到隔月月底。期間我去了2次。

從1948年9月《生活手帖》創刊號起,到1978年4月發行的二世紀第53期封面(遺作),這30年花森先生一共繪製了106幅封面畫。若照期數推算應該是153張,但中間曾有一段時期使用照片作為雜誌封面。就算使用照片,也充分展現了花森先生的卓越設計才能。

拍攝對象有水果、廚房的鍋具及各種生活用品,都是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東西,但經過花森先生的手,立刻化身為藝術作品。這些照片的構圖具備無可比擬的美感,我衷心希望能和畫作一同展示,可惜未能如願。

當然這並不表示繪畫作品不夠有看頭。欣賞這些畫作也是非常大的享受。每幅原畫都是傑作。早期的作品至今已經跨越半個世紀,但完全沒有損傷、褪色或變色,保存得非常完善,彷彿昨天才完成似的。

之所以讓我有這種感覺,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所有畫作都沒有散發出陳舊感。用現代的說法就是不帶復古風。畫作一點也不顯老舊,反而帶著新潮感,新潮到令人瞠目結舌。無論是色彩還是構圖都令人嘆為觀止(封面照片也是如此。據說連木村伊兵衛、秋山庄太郎等人都對其圖像審美給予高度評價)。

其實最早認可花森先生繪畫才能的,並非美術評論家,而是其他的畫家。《生活手帖》曾在1959年對學童用的蠟筆與粉彩筆進行測試,當時擔任評測員的是 、 、 等人。9位富有盛名的日本畫家,使用學童用蠟筆進行繪畫,並對每種顏色的優劣做出評價,能拿到的報酬卻少得可憐。

這是個荒唐得令人難以想像的企畫。諸位當代繪畫大師願意撥冗參加,自然是因為他們信任花森先生的繪畫才能與色彩感受性。若要說畫家或評論家曾對花森安治的畫作提出什麼負面批評,大概只在「繪畫材料」這一點上吧。

只要能畫畫,花森先生幾乎是什麼材料都用。無論油畫或水彩顏料、蠟筆、粉彩筆、彩色鉛筆都曾使用過。只要在銀座的伊東屋文具店發現新商品,他就會立即買回來嘗試。因此到了晚年,他已不再使用傳統的畫布,而改用較方便的畫布板。

花森先生每次繪製封面,都會獨自待在專屬的小房間裡。在每一期編輯工作接近尾聲時,他就會閉門作畫。作畫期間絕不允許任何人進入房間。他似乎非常討厭被人看到創作過程,連社長鎮子女士也禁止進入。若真有急事,可以稍微打開房門,但不能看房內,只能用聲音傳達。

大多時候他會在一天內完成作品。畫完之後,他會連同畫架一起搬到「一棚」,展示給大家看。大家總是迫不及待地圍過去,想看看這次又畫出什麼樣的傑作。

花森先生在每一期的畫作風格都截然不同,雖然可以確定是他的作品,但創作模式卻不斷變化,而且這種變化不僅體現在季節感上。或許可以說,他的畫作總是傳達出獨特的氛圍,能讓人在某種程度上預知該期的內容。例如讀者只要看封面,就能隱約感受到這期充滿愉快的話題,或者內容可能稍顯沉重。

曾經有人犀利地看出這一點。那是兩位在哈佛大學研究所研讀新聞學的美國人。當年他們曾造訪過編輯部,因為他們認為想要探討日本的新聞媒體,必先深入瞭解《生活手帖》。他們提出以下的看法:

「作為一本商業雜誌卻不刊登廣告,這點固然相當特別,但是當我們在書店看到這本雜誌,印象最深刻的卻是它的封面。其他雜誌內容如何不得而知,但封面看起來都大同小異,感覺不到個性。唯獨《生活手帖》顯得特別搶眼。不僅個性鮮明,還明確地傳達出編輯的理念。即便是像我們這樣對日本毫不瞭解的美國人,也能感受到這本雜誌明確的立場,甚至能夠領會編輯的態度。」

這番話或許有半分客套,然而當時與花森先生共同接待及接受採訪的前輩,在聽了他們的問題之後,一方面佩服哈佛的學生果然都是菁英,另一方面也再次感受到花森安治的才華洋溢。

關於花森先生的封面繪製,還有件不為人所知的事。雖然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一次完成,但也有好幾次明明畫好了,卻決定重畫。大家都猜測他之所以重畫,是因為展示給大家看時反應不太好,但我不這麼認為。沒有人知道重畫的理由是什麼,唯一的合理解釋,大概是花森先生自己不滿意吧。

「如果當成個人興趣,繪畫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但我作畫並非只是個人興趣,而是為了裝飾《生活手帖》這個商品。因此,我才會非常煩惱。」這應該是他重畫時最真實的內心寫照。

花森先生會在所有的封面畫上署名,但有異於一般畫家,他會依據畫作改變署名的方式,甚至連署名的文字都不同。有些畫作他會簽全名;有些只會簽一個「Y」(「安治」的羅馬拼音縮寫);有些以「y」代表名,以「hana」代表姓氏;有些以「yasuji」或「yasu」代表名,以「h」代表姓氏。

每次署名的字數和大小都不盡相同。有傳言說花森先生只有在自己很滿意的畫上,才會使用完整的簽名。曾經有編輯求證花森先生,他笑著回答:「沒錯,你們猜對了。」但我對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接受。

我想趁這次的封面原畫展,為這個問題找出真相。在逐一檢視每幅畫之後,我提出以下的推論:花森先生喜歡讓自己的簽名與畫作融為一體,因此簽名的差異與畫作本身的好壞並無關係。

他會謹慎地選定簽名的位置,避免簽名破壞畫面的整體平衡。有時他會將「y」和「h」抽象化,寫得像圖案一樣。如果真如傳言所說的,不簽全名代表畫作不理想的話,畫上的署名應該會很低調才對。但實際上往往反而更加顯眼。我認為他是將自己的簽名設計成畫作的一部分。

「你看了那麼多我畫的封面,怎麼連這點也看不出來?」我猜想花森先生當時笑著點頭,心裡想的是這句話。「你以為看得很清楚,其實什麼也沒看見。」花森安治總是這麼提醒我們。

這次我在原畫展還注意到另一件事,那就是花森安治的色彩表現。尤其是藍色系(包含綠色、靛色)的運用。我對他如何表現「藍」這種顏色非常感興趣。花森先生甚至將自己的孩子取名為「藍生」。日本畫家,無論是西洋畫或日本畫,都十分講究藍色的呈現方式。甚至可以說,一流的畫家都在藍色的運用上開拓出獨特的境界。

在日本畫的領域中,如 、 、 、 等人,作品中的藍色都美得令人嘆為觀止。西洋畫當然也有,我就不逐一列舉了。甚至連梅原龍三郎,都會以強而有力的綠色線條描繪裸體女子的輪廓。這是西方畫家絕對無法企及的色彩表現。

花森安治在封面上呈現的藍色也同樣精彩,深深吸引了日本人的心靈。「顏料也帶有國家的特性。例如棕色系統屬於英國,但綠色系統卻是德國的最好。各種細膩入微的綠色與藍色,可說是非常豐富,這或許是因為德國和日本一樣擁有許多森林吧。」熱愛藍色的師傅如是說。

本文摘錄自 ,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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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在戰後日本的文化版圖上,若要找一位最具傳奇色彩的編輯,非花森安治莫屬。他不是作家,不是藝術家,卻以一本文學與生活美學交織的雜誌──《生活手帖》,改寫了日本人的日常。本書作者唐澤平吉正是花森安治的「徒弟」。他在花森安治生命最後六年與其共事,親眼目睹這位被譽為「天才」的編輯人如何把對美感的講究,落實在生活的一針一線、一字一句之中。

文字:唐澤平吉 譯者:李彥樺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