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A》電影上映20週年紀念:大崎娜娜把中島美嘉捧上了神壇,卻也讓她陷入自我嫌棄的精神狀態

改編電影在近20年的全球影壇已是顯學,那麼,要如何拍好一部改編電影?最想當然耳的回答,當然是「忠實致敬原作」、「不要魔改」等等你會在社群上聽到的答案。但從這些說法的角度,20年前上映的《 》似乎很不一樣。

首先,這部電影製作時,漫畫原著尚未連載結束(至今也沒有結束),而原作矢澤愛更直接表示,她不會干預電影版的製作,意味著電影如何魔改都無妨。而這樣被允許與原著脫離血緣關係的《NANA》,卻成為20年來代表性的日本青春電影經典。這是為什麼?讓我們一起從電影本身與原著漫畫裡找尋答案。

《NANA》(Photo Credit:日本テレビ)

因為作者矢澤愛持續因健康狀況不佳而停止的《NANA》,至今連載25年,但實際連載時間卻僅有9年。那麼,一部斷更16年的作品,為何至今仍讓人念念不忘?

這個念念不忘並非僅限於日本國內,反而在經過這麼多年後,全球讀者都對《NANA》念念不忘。最明顯的跡象來自2020年前後,當時所謂的「Y2K」懷舊浪潮興起,2000年代的時尚流行突然成了2020年代年輕人的新顯學。

而2000年開始連載的《NANA》,書中角色勇於碰撞殘酷現實的勇氣,他們身上穿著的Vivienne Westwood龐克風服飾,乃至在身軀與五官的刺青與穿環風尚,正方方面面地體現了當代潮流——可以說,《NANA》幾乎是體現Y2K流行的樣板範本。

美國動漫媒體CBR,專文介紹《NANA》堅毅的女性主角們;韓國網紅在Instagram大量分享閱讀《NANA》的心得。《NANA》不再只是一群北海道年輕音樂人上京打拼的故事,它變成了全球少年少女膜拜的青春聖經。而對當年看著少女漫畫誌上的《NANA》、如今自己兒女都長到看得懂漫畫誌的昔日少年少女而言,《NANA》多了一股懷舊風味……

不,話說回來,其實《NANA》從連載開始,漫畫本體裡就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懷舊味——漫畫劇情裡時不時有著主角的內心獨白,那是一種站在未來角度回顧年少當時的獨白,那已經強烈地暗示讀者,青春即便傷痕累累,依舊光彩奪目……而當青春遠去,那樣的光彩也不再重來。

那麼,如果漫畫《NANA》至今仍然撼動人心,所以如果要拍攝改編電影,忠於原著應該就是唯一嚴守的鐵則了……事實卻並非如此。這就要談起《NANA》導演 的特殊創作宗旨了。

《NANA》(Photo Credit:集英社)

如果打開大谷健太郎2005年以前的履歷, 與 雙姝共同主演的《 》(暫譯《女棋士之戀》),從預算到電影風格,都算是穩穩的獨立製片電影;比起來,大谷的第二部電影明顯豪華許多,是 、 、 與 等等知名度演員合演的群戲電影《 》。

但儘管陣容豪華,這部由舞台劇改編的電影,著重的不是爆炸或視覺特效等等商業電影花俏套路,而是演員間的演技比拼……喜愛《 》等好萊塢詐欺類型電影的觀眾,一定覺得描寫詐欺師之間爾虞我詐的《大約三十個謊言》,有點搔不到癢處的半途而廢感。

所以,當大谷健太郎的下一部電影,竟然是東寶影業、TBS電視台、Aniplex與集英社等等大公司出資、瞄準商業主流電影市場製作的超大企劃《NANA》,著實令人意外。也許一直在獨立製片圈打拼的大谷,也想加入主流市場好好賺一票了……事實卻不是如此。

大谷健太郎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因為他是《NANA》的忠實粉絲,所以願意執導這部作品……而這就是電影《NANA》成功的重大原因:這是一部出自於漫畫粉絲的改編電影。只有真粉絲,才知道如何呈現才是真完美。

漫畫改編電影最常見的問題,在於必須製作截然不同的視覺風格。日本漫畫是黑白分色,並且使用大量效果線、擬聲詞或是網點效果。但是,拍攝實景與真人的電影卻不同,真實世界是彩色的,真實世界也不會動輒出現效果線……漫畫語言與電影語言是截然不同的,在漫畫裡看起來合理的場景,在電影裡看來很可能非常荒誕。

像是吉他手蓮所居住的倉庫,在漫畫裡是僅有床與浴缸的超離譜空間,如果照本宣科地把這種房間搬上大銀幕,電影觀眾可能只會感覺失笑。此外,小松奈奈房間四周是花紋壁紙,如果在電影裡也使用這種壁紙,會讓整個牆壁都是五顏六色的花朵,視覺上頓時變得紊亂。

電影裡有一幕, 飾演的娜娜會跳上桌子即興歌唱,為了要讓僅有160公分身高的中島站在桌上的畫面,看起來不會太突兀,劇組必須以她的身高制訂桌子的尺寸,同時還要考慮她與飾演小松奈奈的 坐下時的身高,決定餐廳格局的尺寸等等。

可以說,電影《NANA》是基於漫畫《NANA》的另一種「再創作」,大谷健太郎依循的是漫畫版本的核心精神,而非根據漫畫每一頁決定電影畫面——這與幾乎和漫畫每一格完全相同的《 》截然不同。

而因為漫畫《NANA》裡的懷舊本質,大谷讓美術組在觀眾能見到的幾乎所有場景,都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仿舊手續。娜娜與奈奈同租的公寓裡,走廊、電錶、大門邊框通通看起來都像蒙著一層灰,而這些場景大多都是黑白配色,某種程度上還原了漫畫風貌,卻又透過復舊讓它們透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NANA》(Photo Credit:TBS)

但有了完美的現實舞台,還必須有明星才行。《NANA》無法令人忽視的耀眼之處,就是它找到了驚人還原漫畫角色的兩位女主角中島美嘉與宮崎葵……儘管,這可能並不是最適合這兩位演員的角色。

因為被朋友推薦,被說這套漫畫的主角跟自己很像,中島美嘉開始讀了漫畫《NANA》。有趣的是,以抒情曲出道、自己也很愛演唱悲情抒情曲的中島美嘉,其實並不排斥搖滾風格。可是,儘管有時會在專輯或是單曲的B面曲裡插進搖滾曲,大眾對於中島美嘉的印象依舊停留在「悲情的中島」,而不是「適合搖滾的中島」。

可能是因為想要克服這種認知落差,或者也許只是因為,中島發現娜娜對黑色系服飾、蓮花、與Vivienne Westwood品牌的喜好,跟自己竟然一模一樣,個性保守的中島,竟然第一次主動應徵了《NANA》的選角活動。

儘管除了這些喜好,中島與《NANA》主角大崎娜娜幾乎沒有太多相似之處:中島個性退讓,大崎敢愛敢恨;中島習慣負面思考,大崎決定目標就不會輕言退讓;大崎氣場強大、滿身酷勁……但中島覺得自己根本不酷也沒有大姊姊氣場,她反而更喜歡搞笑(這是她樂於參與《 》等喜劇作品的主因)。

但是,大崎娜娜就像中島美嘉未謀面的異卵雙胞胎,她們看起來實在太像了,娜娜就像中島無法觸手可及的另一個人生,而這部電影,是讓中島體驗另一個完全不同人生的完美機會。

宮崎葵飾演小松奈奈,對這位天才演員而言,更多的考量是商業層面的發展可能性,而非詮釋上的難度。電影忠實沿用了漫畫裡奈奈不斷出現的獨白,讓宮崎葵用甜甜音唸出那些多年後回顧的心聲,這些「獨角戲」部份,是《NANA》最動人的部份之一,但這對14歲就被名導 選上、16歲初次主演電影《 》(與 合演)就獲得南特影展影后的宮崎葵來說,並不是太困難的演出。

對她而言,《NANA》更像她圓滿偶像形象的一次機會。從1999年出道到2005年的《NANA》之前,宮崎葵幾乎嘗試了女演員的每一種可能,她演電影、演舞台劇、為動畫配音、為紀錄片配音、演出廣播劇,而在類型如此廣泛的表演工作裡,宮崎葵幾乎全部完美達成。

理論上來說,《NANA》也是她進軍主流商業電影的重要決策,這是她當時出演過成本與宣傳費最高、上映廳數也最多的主流電影……而且,她還是主角。

宮崎葵飾演天真、傻氣、為愛來到東京的少女小松奈奈,奈奈的形象完美地符合2000年代初期的完美宮崎葵形象。問題是,矢澤愛的《NANA》原著裡,奈奈比起電影大膽得多:她願意為男友獻身,後來更意外懷孕。

對始終懷抱著現實論創作的矢澤而言,創作這種打破完美少女漫畫印象的女主角,對她來說絲毫不是問題。但對宮崎葵(與她背後的事務所)而言,漫畫裡奈奈為愛的不顧一切,很可能不符合他們對「宮崎葵」這塊影壇新星的預期。

《NANA》電影(Photo Credit:KINENOTE)

所以,宮崎葵拒絕了《NANA2》理所當然的邀約——《NANA2》裡的奈奈不再只是「等愛少女」,她勇敢地承擔著愛所帶來的責任。2006年《NANA2》上映同時,宮崎成為NHK晨間劇《 》(純情きらり)女主角,在NHK嚴格要求主演演員形象的眾所皆知限制下,宮崎葵自然更不可能是在《NANA2》裡演出床戲的奈奈。

但這個選角決定,也連帶影響了《NANA2》的評價,星運一向不佳的 代替宮崎演出,多年來她始終為此承受了許多嚴苛批評。但留下來的人也不好受:一時熱情而演出娜娜的中島美嘉,成功在大眾面前建立了全新的搖滾形象。但是,由於《NANA》的成功太過巨大,更由於中島幾乎就如同漫畫裡走出的娜娜。

自此,「娜娜」成為了中島美嘉的真正新形象——社會沒有期待中島的下一張新輯會不會是純粹的搖滾專輯,而是期待娜娜會不會再一次出場。這完全超乎了中島預期,她只是想讓大家見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沒想到,另一面卻成為了她的正面。

大家期望的是酷酷的中島、大姐頭風範的中島、時刻穿著全黑龐克服飾的中島。中島的工作機會大增,連綜藝節目主持人對她講話的語氣都變了,屢屢在節目上請她講些自己很霸氣的搖滾故事。

中島在繁重工作裡,漸漸覺得「中島美嘉」消失了,她變成了陌生的「娜娜」了。後台工作人員叫她娜娜,臉上有著「妳懂的」俏皮神情。他們都覺得中島一定很開心,輕而易舉成為了熱門漫畫裡的天選主角。

但中島卻覺得,自己已經變得不像自己了:「每逢任何場合大家都只會說『娜娜、娜娜』。但我不是娜娜啊。我心裡想著:『未來的我會不會就這樣永遠以娜娜的身份存在,而不再是中島美嘉?真正的我是不是就不被認可?』」

內斂的中島更加自閉,而且這次她與自我的距離也同步疏離了。但她不只要演《NANA》,還有《NANA2》等著她,而在兩部電影之後,中島有整整三年的時間都陷在這種自我定位不明與自我嫌棄的糟糕精神狀況裡。

《NANA》讓更多觀眾認識了中島美嘉,但大家並不知道,娜娜曾經帶給中島的痛苦是難以想像的。中島從不後悔選擇演出《NANA》,她也喜歡(更貼近的說法是崇拜)與她非常不同的娜娜,但是,她無法拒絕娜娜帶給她的沈重名氣與受歡迎熱度,而那壓垮了中島。

《NANA》電影(Photo Credit:KINENOTE)

作為一部電影,《NANA》有太多可以挑剔的部份,單單是娜娜,中島美嘉的念白與表演有很多讓人尷尬的時刻。但是,這個選角太過於完美,而宮崎葵的助攻完美無瑕,場景、配樂與演唱橋段都非常用心(更別提矢澤愛親自題詞的主題曲《Glamorous Sky》,這是中島至今第二賣座的單曲)。

看著中島在台上握著麥克風、中島在月台哭泣跪下、中島熱情地抓住宮崎親吻,這些畫面定格,就能傳遞漫畫裡自由奔放的搖滾精神。「傳神」,是《NANA》最大的成就。

20年過去,中島美嘉已經走出了那段為了扮演形象而勉強努力的痛苦期。還是音樂拯救了這個害羞的孩子,「做自己」成為了她活下去的重要價值觀。

現在的她可以理解,被大眾喜愛雖然可以獲得「被認同」的快樂,但在此同時,她也被迫承受過重的責任,被迫去做她不習慣或不喜歡的事情。這種樂與苦是相伴出現的,是出名的代價,某種程度上,也是大崎娜娜曾經經歷過的旅程。

《NANA》的故事仍然沒有完結,這部電影僅僅改編了漫畫的前五集,而漫畫目前依舊沒有出現連載結束的前兆。假設,矢澤老師現在再度提筆,畫下了《NANA》的結局,那麼,我們有可能看到完結故事的電影《NANA3》嗎?那似乎是個太奢侈的願望。

同樣的,重製《NANA》一樣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段青春故事以最完美的姿態,被封印在了20年前,而遙遠的時間距離,只是讓它看起來更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