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個笑話。某家報社的採訪組主管對新入行的記者下達指示：「今晚十一點，首相官邸有場重要的記者會，就交給你去採訪了。」沒想到那新入行的記者一臉茫然地對主管說：「坐在這裡看電視，就能看到現場直播，為什麼要特地去官邸？」

從前我們常用「夜襲晨攻」來形容新聞工作。當然這個詞本來指的是戰場上的奇襲戰術，但到了我們這個領域，意思轉變為一種無法迴避的使命。不論是犯罪事件還是意外事故，都沒有日夜之分。

身為一名記者，必須做好隨時趕赴現場的覺悟與準備。「夜襲晨攻」這種說法如今已經落伍，沒有人掛在嘴邊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新聞是用腳跑出來的」這種新潮的說法。雖然意思相同，但或許不這樣激勵一下，現在的年輕人聽不進去吧。

不是專門報導犯罪事件或意外事故的雜誌，我們的編輯與報紙或週刊記者在立場上自然不同。但花森安治認為其內在精神是一致的。

延伸閱讀：親手創造有質感的事物——走過70年歷史的《生活手帖》

舉例來說，《生活手帖》有一系列相當有名的專欄報導，稱作「某個日本人的生活」。這個專欄報導的採訪對象並非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也沒有獲得官方表彰或引起世人矚目，而是平凡度日的老百姓。這個專欄記錄了他們的日常生活。這是 在1954年提出的企畫，有如完美演繹他新聞哲學的一部紀錄片。

《生活手帖》能夠在戰後新聞界迅速大放異彩，「某個日本人的生活」功不可沒。這裡再次引用 在《戰後出版的系譜》中的描述。

在戰後這樣的時代，知識分子相信語言中蘊含普遍化理性思維而閱讀綜合性雜誌，但同時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生活者。與此同時，內在擁有沉默語言的庶民們，儼然成為歷史的主角。

所謂綜合雜誌，雖然冠上「綜合」之名，卻未能真正涵蓋戰後世人的整體性。如果硬要舉出一本雜誌，真正能捕捉到世人的整體性，應該非花森安治的《生活手帖》莫屬。

「某個日本人的生活」系列報導有個不容忽視的特點，就是採訪極其周詳。甚至因為有些採訪對象的職業較特別，為了追蹤其四季的生活變化，編輯進行了長達一整年的採訪。

不只是採訪天數長而已。編輯有時要從早上起床到晚上就寢，對一整天的生活進行徹底的採訪。這樣的採訪不可能臨時起意。編輯必須利用受訪者工作或辦事的空檔耐心溝通、聆聽對方的想法，直到彼此建立起充分的信任與親密感。

關鍵是要讓受訪者完全信任我們採訪者。如果聽到的只是漂亮的場面話，那不是《生活手帖》想要的，花森安治也絕不會允許。他憑藉多年經驗，深知採訪的精妙之處。

花森先生最讓編輯心生敬畏之處，在於他一眼就能看穿採訪是否敷衍了事。曾經有個編輯完成採訪後交出稿子。花森先生讀了卻怎樣也不滿意。他把寫稿的編輯叫來問道：「對方真的這麼說嗎？」「是的，我完全照他說的寫。」「我總覺得這個人不可能只說這樣的話，應該還講了別的。讓我聽採訪錄音帶。」

於是，編輯開始播放採訪時的錄音。只見花森先生臉色馬上變了。受訪者只是不停說著「是的」、「沒錯」。早在對方說話之前，編輯就搶先一步把答案說完，因此對方幾乎無話可說，只能說「是的」、「沒錯」。

「這算什麼採訪？對方根本什麼都沒說，全都你自己在講！你根本不是去採訪，只是去確認自己的想法而已。這種東西根本不能寫成報導！」辛辛苦苦花時間採訪的稿子被退了。

受訪者職業屬性各自不同，有些人確實習慣表達，但即便如此，當麥克風突然湊過來，說話也會結巴。更何況那些自認不善言辭的人，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時，如果採訪者事先做足功課，有時反而會因為了解太多而搶了受訪者的話。

反過來說，採訪者也不宜一知半解卻不懂裝懂，有些政府官員反而會因此隨口敷衍。不管是什麼情況，採訪的基本原則就是讓受訪者暢所欲言。

花森先生厲害就厲害在他能看出這種一般人看不到的點。這也間接證明了花森先生本人的採訪技巧非常高明。他甚至有辦法讓受訪者忍不住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話。看看《生活手帖》早期的「某個日本人的生活」就能明白這點。

他會讓對方盡情暢談，然後做出承諾：「如果有哪一點不希望我寫出來，請儘管告訴我，我絕對不會刊登。」而且他一定會堅守承諾。有些採訪者會擺出一副「假如你不說實話，我就自己寫了」的態度，說穿了那就是恐嚇。新聞工作者可不是流氓。

在「某個日本人的生活」中，除了採訪不能敷衍了事，照片更是最重要的關鍵。如果沒有拍到能夠成為決定性證據的照片，花森先生一定會暴跳如雷，而且拍照這種事情根本做不了假。

不過最讓採訪團隊感到頭痛的，是拍攝受訪者居住地區的全景照片。如果少了這張，花森先生肯定不會善罷干休。想要拍出清晰的遠景，最佳拍攝時機非常有限，通常只在清晨七點到八點之前（當然也要看季節）。

一旦過了這個時間，氣溫就會上升，遠景開始模糊，這點在平原或沿海城鎮尤其明顯。為了趕在這個時段拍攝，必須前一天就選好拍攝地點，並在當天凌晨出發前往定點（有時甚至在山上）架好相機。而且能否順利拍攝還得看運氣。有時候前一刻還在出太陽，下一刻突然就烏雲密布。

總而言之，要讓花森先生滿意，就得把每個時刻、每個場景的照片都拍回來。照片必須記錄受訪者的一切生活點滴。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照片其實是在證明採訪者從頭到尾都沒有偷懶。

這些辛苦拍回來的照片，在排版時是否會全部用上呢？當然不可能。版面的空間有限，花森先生不可能把全部照片放上去。假設拍了100張照片，實際上頂多使用20~25張。乍看之下這樣做徒勞無功，但事實絕非如此。正是採訪團隊與攝影師付出的心血，讓雜誌版面充滿了震撼力。

生活手帖社的攝影師絕不會使用自動捲片的連拍功能。因為相同構圖的照片不管拍了多少張，最終也只會用一張。如果像亂槍打鳥一樣，每個場景都拍3張以上，花森先生肯定會大罵：「你以為你在拍電影嗎？這麼浪費底片，算什麼專業人士！」換句話說，每張照片的構圖都必須完全不同。

「某個日本人的生活」就像一部藉由照片呈現的紀錄片。它透過各式各樣的照片，真實記錄並詮釋出一個人的生活樣貌。但是要摒除「依賴」與「習慣」，僅憑一張照片來表達一個人的「整體性」，絕不是口頭說說那麼容易。照片所呈現的，不只是被拍攝的對象，同時也揭露了攝影者自身的「整體性」。

本文摘錄自 ，新經典文化出版

書籍介紹

在戰後日本的文化版圖上，若要找一位最具傳奇色彩的編輯，非花森安治莫屬。他不是作家，不是藝術家，卻以一本文學與生活美學交織的雜誌──《生活手帖》，改寫了日本人的日常。本書作者唐澤平吉正是花森安治的「徒弟」。他在花森安治生命最後六年與其共事，親眼目睹這位被譽為「天才」的編輯人如何把對美感的講究，落實在生活的一針一線、一字一句之中。

文字：唐澤平吉 譯者：李彥樺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