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起床滑手機,動態牆上不再是熟悉好友的吃喝玩樂照,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篇網紅業配內容。從什麼時候開始,社群上找到朋友的生活動態變得不再容易?《紐約客》撰稿人Kyle Chayka針對這個現象提出了一個觀察——社群的 「Posting Zero」 現象, 意指現代人不再願意在網路上公開分享生活 。最新民調顯示,近三分之一的社群媒體使用者發文量比一年前減少,尤其在Z世代中,這個趨勢更為明顯。
先將時間拉回到臉書剛創立之時,所有人對臉書趨之若鶩,創立臉書帳號後,開始瘋狂加好友,不時在貼文上分享自己的日常瑣事,隨時更新自己和朋友熱衷於「開心農場」、「開心水族箱」的動態。即使是一張早餐照也要 PO 文,半夜睡不著也在臉書上呢喃幾句,那是臉書的高光時期,所有人都將自己的生活碎片一股腦地丟向網路,只是如今,似乎不再有這樣的光景。
1. 演算法不再站在我們這邊
「沒有人能在動態牆上看到朋友的貼文,所以這根本不算生活更新了。」 Kanika Mehra在文章中表示:「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都變成了旁觀者,只滑不發。」這句話的確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社群媒體的設計,已經不再鼓勵隨性發文。演算法優先推送那些持續產出內容的熱門帳號,而非朋友的日常時刻。
2. 標準越來越高,壓力越來越大
文章中的受訪者坦言:「我完全無法想像拍張早餐照就這樣發出去。或許可以放在照片的倒數第六張。」他甚至有一套「完美照片輯」公式:一張個人照、一張和朋友的合照(證明你有社交生活)、然後是美麗的風景或食物,最好還有展現獨特興趣的照片。
從隨性的推文,到精心構圖的Instagram照片,再到TikTok影片——內容製作的門檻不斷提高。網紅和品牌帳號的 內容轟炸與對「精心生活」的呈現 ,使得更多人不敢再隨意地發布自己的日常,擔心不夠「完美」,沒辦法呈現「閃閃發光」的那一面。

3. 在世界危機中發文的罪惡感
另一位受訪者則表示,某天早上自己在Instagram限時動態發了幾張開心的自拍,但隨後便將其刪除。她解釋:「有時候想到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我會擔心發這些東西看起來很不敏感,讓我感到不自在。」
從2020年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到以巴衝突、移民議題——全球危機與個人生活更新之間的強烈對比,讓人產生情感上的衝擊。公關公司創辦人 Ali Moran 說:「沉默本身成為一種聲明,但發布無關內容也一樣是種聲明。感覺怎麼做都不對。」
4. 不想被「看見」的脆弱
「人們不想被注視,如果真的發文了,會有種『脆弱宿醉』的感覺。」
在一個充斥著公審的網路環境中,我們已經學會了過度曝光私生活的代價。以前分享內容,就能獲得大量觀眾,和朋友的大量互動,但現在所有人彷彿都在看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很難不在意別人對你發文的評價,或是擔憂可能引發的「取消文化」(被公審/被取消)。除非你是網紅,發布貼文是你的工作之一,否則「拿隱私」作為交換,似乎對許多人來說已經沒有太大誘因了。
Chayka指出,社群媒體已經變得不那麼「社群化」,更像是消費高度商品化的內容,一種對生活方式的嚮往,而非與親友之間的真實連結。
數據支持這個觀察:越來越少人在社群上發文,個人分享正在轉向私訊和一對一對話。時至今日,Meta已經開始將Facebook和Instagram的動態牆轉向AI生成的內容——無限且便宜,但也毫無意義。當人類創作的內容逐漸被 AI 取代,當動態牆充斥著廣告、網紅行銷和演算法生成的「垃圾內容」,社群媒體就只剩下一個空殼。

或許「每個普通人都應該公開分享生活」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有缺陷,社群媒體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偏離常軌的現象。
未來五年,我們的手機界面會是什麼樣子?Chayka預測或許更像電視——充滿專業媒體內容,呈現被動觀看的型態。YouTube、TikTok和Netflix將融合成一個由演算法驅動的混合體。而真正的對話和社交,可能會回到簡訊?或者更令人期待的是——回到真實生活,與好友們直接面對面互動。
「這個社群媒體的巔峰時期,反而讓我們更渴望面對面的互動,提醒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分享事物的價值。」
不過,仍有一些人單純為了「熱愛」而持續發文,或是為了記錄生活。出版商Doubleday的宣傳總監Michael Goldsmith在Twitter(現為X)上為不到兩千名追蹤者持續發布隨性的內容。他最近的一則思考:「如果狗會抽菸,牠們會用兩隻爪子還是單爪夾在兩個指甲之間拿菸?」這則貼文連一個讚都沒有。
當被問到為何堅持時,他說:「這只是讓我把腦中的東西拿出來放到另一個容器裡,有宣洩作用。我不在乎發三十則只得到兩個讚或零個讚——總有下一則貼文。」
也許,在「Posting Zero」的世界裡,我們需要的正是這種純粹:不為演算法、不為流量、不為關注,只是為了表達本身。或者,我們也可以選擇沉默,把那些真正重要的時刻,留給真正重要的人。
參考資料
文字整理:周昱璇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