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唱歌是為了逃避痛苦:日本獻給世界最偉大的禮物⸺「卡拉OK」如何帶來巨大的衝擊?

70年代,唱歌是為了逃避痛苦:日本獻給世界最偉大的禮物⸺「卡拉OK」如何帶來巨大的衝擊?

曾經這樣唱過:「管它誰是誰,管它昨天明天是錯是對,只有這裡才是我唯一不變的堡壘」。「這裡」是哪裡?是愛情嗎?是功名嗎?是家庭嗎?都不是,是 卡拉OK 。這是《 》的歌詞,這讓歌神在1990年又拿到一次銷量佳績。

但是,早在十數年前的1977年,卡拉OK誕生,並在日本爆發第一次風潮。那時的男女老少都緊握麥克風,用卡拉OK機唱出他們的喜悅與悲傷。至今,卡拉OK文化依舊不滅,而且飄洋過海在全世界紮根。讓我們來回顧卡拉OK的偉大,看看它如何讓40年來的地球人實現3分鐘的歌手夢。

故事可能得從60年代的「 」(流し)講起,日文裡的「流し」本身有流動移轉之意,政治流放是流し、讓素麵隨軌道冷水而下的夏日飲食遊戲也是流し,那卡西當然也有這種「從這裡到那裡」的流動概念。

60年代在日本大都會的酒吧(バー)與小酒館(スナック)裡,帶著吉他、手風琴、或小提琴的那卡西藝人們,會開放在場顧客點歌並演唱。他們一個晚上在不同的店家表演,宛如聖誕歌隊一般遊走在歡樂街的店家之間,為每個現場帶來歡樂歌聲。

那卡西藝人當然要懂演奏,更要懂歌唱,顧客的娛樂來自於這位那卡西藝人的表演素質,更重要的是,在飛觥獻斝的歡樂場合,音樂是一種重要的潤滑劑與助燃劑。它能化解舉杯無言的尷尬,也能讓大家合唱助興。

但這種由那卡西藝人單向提供的娛樂有時而竭,可能是因為這家客人太喜歡這團那卡西了,「佔台」太久,導致其他店家客人苦等相公;可能是因為歌手素質太差,反而製造了冷場,聽完還要給錢實在不爽。

但就在1967年,一台小機器「 Mini Juke 」誕生了,它後來幾乎革了那卡西的命,還拓展了酒客們的思維:聽別人唱,有時不如自己唱來得有趣。

Mini Juke有著Juke之名,但它並非單純的點唱機,它可以插入內含4首歌曲的8軌錄音帶,與一般內置數首歌曲的點唱機不同,店家只要多租幾塊錄音帶,就可以無止盡地更新最新曲目。

它在1970年獲得了驚人的更新:Mini Juke有了麥克風插孔,讓拿著麥克風的你的歌聲,可以從Mini Juke的喇叭中傳出,甚至還可以調整「調性」(Key)與歌曲速度。儘管這些錄音帶裡的歌曲還是原音原聲,與我們後來熟悉的無人聲伴奏不太一樣,但是,當越來越多酒客開始排隊搶著Mini Juke麥克風時,市場開始看見了人們對歌唱的渴望。

廠商開始推出只有伴奏的錄音帶,而附帶投幣機能的機器也誕生了。投下一枚百圓硬幣,就能唱5分鐘的歌。現在去酒店玩耍,不只要準備酒資,還要準備一把百圓硬幣。

卡拉OK機正式與只能播歌的點唱機分道揚鑣,它甚至成了酒場的另一項付費服務,而且還刺激了其他原本服務的消費性。因為當你連唱五首歌,花了可不止五百圓,因為現在你的喉嚨渴求著更多的水分,那麼多來幾瓶啤酒、威士忌或紅酒當然是最棒的選擇。

當然,你也希望更多人臣服於自己優美的歌唱實力下,因此多點幾位酒店小姐,讓她們為你鼓掌叫好,這筆坐檯費勢不可免。沒想到唱歌可以引發這麼大的經濟效果,這讓每家酒店與小酒館老闆,都想藉此振興一下業績。

危機就是轉機,有時一場危機,甚至很可能讓另一件事物獲得勝機。唱歌在70年代會流行,原來因為很多人並非為了單純的飲酒助興,而是為了逃避痛苦。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70年代的石油危機在1974年爆發,社會消費力快速下降,大家都得縮衣節食,當然也得避免去酒店這種非必要的奢侈消費。但是在百行百業不景氣的世界危機趨勢下,內心苦悶的日本上班族們急切想找到發洩出口,一百圓就能唱首歌的卡拉OK,突然成了可計量、可控制、還能怒唱解壓的最佳娛樂選擇。

酒店老闆笑嘻嘻,一個灰色產業也快速發展中:翻拷伴唱錄音帶的「家庭代工」誕生了,只要在自家臥室,藉由幾台機器就能快速拷貝一捲帶子。這種被俗稱「 四疊半工廠 」(四疊半榻榻米是小房間的代稱)的拷貝業者,將租賃伴唱帶的正版業者打得潰不成軍,因為翻拷一捲帶子的金額不到千圓,那誰還要付業者無窮無盡的月租費,十個酒客上來唱歌就回本了。

但是,這反倒逼使掌控音源媒體事業的市場巨鱷或唱片業者,開始正視卡拉OK市場的驚人獲利,與他們蒙受的盜版虧損。於是老大們開始自己做生意了⋯⋯這更讓卡拉OK風潮具備了爆發的起因。

1977年,家用錄影帶大廠Victor正式進入卡拉OK市場,四疊半工廠依舊還在,但他們竊取的利潤已經越來越少,因為大型企業從加速更新伴唱帶、與更新卡拉OK機體功能兩個層面軟硬夾攻,強佔大部分市場。音響廠商Clarion更在1978年推出了家用版卡拉OK機型,現在憤怒的妻子們不需再為老公天天跑酒店唱歌生氣了,因為她們在家就能娛樂自己。大型廠商的全面支持,造就卡拉OK機的普及——1977年,現在最紅的休閒活動,就是卡拉OK。

1976 VICTOR JB-7200B(Photo Credit:Flat4 Vintage Jukebox)

讓我們回到1977年:大家聚在這位有著卡拉OK機的朋友家裡,他家有10塊伴唱帶,總計40首勁歌金曲。大家輪流拿著麥克風,另一手拿著歌詞本,站在眾人面前唱歌。是的,歌曲數量並不太多,而且伴唱帶是沒有美女郊遊這種影像的,當然電視上也沒有歌詞。我們熟悉的卡拉OK系統乃至標榜「包廂文化」的KTV系統,在1977年並不存在。卡拉OK純粹是歌聲的交流,並沒有影像的輔助,但是,這已經造成重大的影響。

單單是拿著麥克風跟著卡拉OK機的伴奏一起唱歌,「我是歌手」的意識就會快速升起。那時歌星還是萬民愛戴、高高在上的存在,但是卡拉OK機殘酷地打碎了通往歌星舞台的漫長階梯,現在任何市井小民都能與歌星平起平坐。

在一首歌的時間裡,我可以是北投 ,她可以是屏東 。只要我按下卡拉OK機的「回音」鍵(echo),我也可以唱出〈津輕海峽.冬景色〉最後三個字的抖音!

特別講到石川小百合的〈津輕海峽.冬景色〉,是因為這首歌正是卡拉OK風潮爆發時的熱門歌曲。在人人都想藉由卡拉OK當上4分鐘小百合的同時,約4分鐘長的〈津輕海峽.冬景色〉單曲銷量猛爆上升,很多人甚至是在卡拉OK聽完別人唱〈津輕海峽.冬景色〉後,馬上去唱片行帶一張錄音帶回家苦練,湧起「下次就換我台南小百合上場」的志氣。

這種卡拉OK風潮助攻的歌曲還有很多,例如小林旭的經典名曲〈昔の名前で出ています〉,其實早在1975年就推出,但那時銷量不佳。小林開始像個那卡西歌手一般在全國小酒館演唱,直到1977年終於累積出超過200萬張的驚人成績。

跑遍全國的小林確實有苦勞,但這首〈昔の名前で出ています〉能大紅大紫,卡拉OK也有其中一份功勞。這首描述歡場女子為了與舊愛重逢,堅持以舊花名出場,希望恩客因此找到她的哀歌,不但成為許多酒客的卡拉OK必點金曲,也同時成為許多酒女的最愛。

這首2年前的舊歌,也讓小林旭首度登上1977年尾的《紅白歌合戰》,卡拉OK的助攻不容小覷。

卡拉OK從另一個角度,拯救了身陷70年代石油危機(而且石油危機在70年代發生了兩次)的日本人,它甚至直擊了日本人的民族性軟肋。

在講究群體思維、不鼓勵個人出頭的日本社會,獨自一人拿著麥克風,在群體面前唱歌的卡拉OK,可以說非常地「不日本」。

日本卡拉OK從業協會的事務局長片岡史朗,在接受雜誌訪問時表示,亞洲人的歌唱文化崇尚「自我陶醉」,與歐美地區的「合唱同歡」文化截然不同。反日本傳統的卡拉OK「自爽」特性,為日本人帶來了全新的娛樂文化⋯⋯甚至還有自信。

一如上述的「台南小百合」或「北投小林旭」等稱號,也許你也曾經為自己冠上類似的尊稱。一首歌的時間裡,你的「私領域」頓時擴大到整個卡拉OK廳,你是詮釋這首旋律的唯一者,而其他人只能坐在台下等你,這是日常生活裡很少見的自我滿足時間。日常生活裡,見面要打招呼、搭電梯時要讓出空間,必須隨時隨地顧慮他人。但是在麥克風前,你可以全力展現自我,即便唱得爛也不要緊⋯⋯我還沒唱到B part呢!

但這僅僅只是卡拉OK風潮第一次爆發,在上班族瘋狂在酒館唱歌、主婦在家裡唱歌、爺爺與孫子也能唱歌同樂的70年代後,卡拉OK在90年代,再度因另一場全國危機而獲得了爆發的契機——泡沫經濟時代正式在1991年結束,過去數年因為全國經濟景氣而造成的瘋狂買賣土地風潮也戛然而止。

儘管不景氣了,但40年、50年、甚至60年才能還清的房屋貸款還要繼續繳下去,導致全日本出現大量的爛尾樓、荒廢空地、與租客半夜落跑的集體住宅。現在沒人買得起這些貴俗俗的空屋了,那要如何從這些空屋榨出收益?「卡拉OK包廂」(カラオケボックス)成了好主意。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一人唱眾人聽的卡拉OK,現在被切分成每群客人獨占的包廂,被放大的私領域更加堅固,因為沒有混蛋會在你唱歌時在台下笑你了,這是真正的自我陶醉。對房屋業者、卡拉OK業者與客人來說,這是穩穩的三贏。

在泡沫經濟時代頂峰的1988年,卡拉OK包廂其實就已經誕生,那時是因為業者有錢可以大肆展店,買下更大間的店舖,提供更高級的消費。但到了泡沫破碎之後,卡拉OK包廂……或者我們應該稱它「KTV」,卻依舊還活著,而且繼續發光發熱——因泡沫經濟時代結束而負債累累的客人們,繼續用麥克風進行自我心靈療癒。

1988年,卡拉OK進軍香港;1989年,台灣第一間KTV「錢櫃」開幕。片岡局長說的亞洲歌唱文化,隨著卡拉OK與KTV蔓延到亞洲諸國而再度偉大。現在卡拉OK相關產業變成了不景氣日本振興對外出口毛額的先鋒,日本製的無線麥克風、日本製的「通信卡拉OK系統」(透過網路傳輸音樂)、日本製的車用卡拉OK等等相關產品,快速地運往世界各地。

不只是亞洲圈,連歐美地區都有了卡拉OK,不但餐廳有卡拉OK,甚至婚禮上也會安排卡拉OK機讓賓客歡唱……這次的卡拉OK第二次風潮,影響了整個地球。

70年代開始、90年代再燃的卡拉OK風潮退燒了嗎?也許熱度下降了,但人們並未捨棄它,全世界的街頭巷尾還是看得到卡拉OK,電視上還是能看到卡拉OK評分節目——請原唱在節目上嘗試唱卡拉OK得到高分,始終是過去30年很受日本觀眾歡迎的綜藝節目。

科技與娛樂文化始終不斷地在進步與變化,但卡拉OK點燃的全民歌星夢卻沒有消失。這是日本獻給全世界最偉大的禮物之一,卡拉OK與KTV的生命應該會比你我的生命還要長長久久。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