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法國都是以精緻美食聞名，無論是貴為 發祥地、擁有擄獲全世界味蕾的法式甜點、乃至一條 法棍麵包 都能申請成世界遺產，可見法國人對吃有多講究。然而，集法式美食精華之地的首都巴黎，卻曾經在歷史上，有一段難以回首的暗黑料理時期。

那是一場文明與飢餓的角力，也是法國料理史上離奇的一頁。當戰火燒到餐桌，浪漫與優雅開始與獸性共舞，巴黎人端著銀匙與餐巾，在饑荒的邊緣，繼續演繹著「Bon Appétit」的法式禮儀。

1870年冷冽的冬天裡，普法戰爭熾熱的砲火猛烈燃燒，巴黎不幸被普魯士軍隊包圍。法國首都與外界完全斷聯長達近5個月，所有糧食供應中斷，麵包要排隊、牛奶被稀釋成灰白色的水、連馬車都成了「移動肉源」。

巴黎人長久以來講究吃：從早餐的牛角可頌、午餐的紅酒燉牛肉，到晚宴的鵝肝與甜點，吃幾乎是一種民族信仰。然而戰爭剝奪了一切從容優雅，只剩下「活下去」這個最原始的需求。

巴黎變成一座被飢餓啃咬的城市，街上不再有香氣，只有廚房裡的柴火乾煙。但對於巴黎人，依然不肯承認自己在挨餓，他們只是「換了食材」。

馬肉登上了巴黎餐桌，但這並不是第一次。據說在 （1803-1815），法國士兵為了生存，會將戰死的馬肉吃掉。馬肉不只富含鐵質，風味也與牛肉不相上下，然而過去只存在於戰場士兵果腹的口糧，卻在普法戰爭時，變成巴黎居民的救命肉源。據估計，圍城期間約有6萬5000匹馬被消耗，眾多富貴人家的駕車良駒，全都成為主人餐桌上的盤中飧。

圍城越久，創意就越旺，報紙還開始刊登「法式時勢料理」。1870年12月4日，《法國日報》刊出了一份料理清單，看似優雅卻讓後世讀來頭皮發麻：小米馬肉湯、串燒狗肝、蛋黄醬汁猫腰肉、茄汁狗膊、蘑菇燜貓肉、豌豆狗肉排、清炖老鼠肉、小鼠拌狗腿、馬骨髓汁葡萄乾布丁………是的，巴黎人在絕望之下，終於將貓狗登上了殘酷的巴黎餐桌。

當馬肉也吃光了，街巷的影子開始動搖，那些原本在人腿邊打轉的貓狗，成了滿足巴黎人胃袋的新目標。1870年一張版畫中，描繪出當時在巴黎市中心的市場裡，掛起斗大的木頭招牌：「 」（狗肉與貓肉），攤位旁甚至還有「RATS」（老鼠）的字樣。

一隻隻被解剖、斷頭的狗狗，就像賣豬肉一樣被吊掛起來待價而沽，狗頭還排在下方架上，閉目哀戚的神情，永遠凍結在牠們冰冷的臉上。一大群巴黎人則是圍繞在四周，熱烈議價購買。肥碩的老鼠們也擺放在旁，有些大小堪比貓咪，如何做出美味的老鼠料理，也成為全市民的共同話題。

如果這幕被現代人看見，肯定會引發寵物主人們的世界末日，還有各種激烈的社會運動。但在那個被飢餓包圍的年代，道德不是用來討論的，它僅僅只是一個，被飢腸轆轆的胃輾過的字眼。

只是貓狗與老鼠的數量，遠遠追不上整座巴黎對食物強烈的原生慾望。當街上的貓狗老鼠都消失了，巴黎人終於盯上了動物園。

1870年底，巴黎動物園的飼料耗盡，管理員無奈之下，只能將園內動物變成「戰時肉品」，袋鼠、駱駝、斑馬、熊……全數被送進屠宰場。

香榭麗舍大道上，一位專賣「異獸肉」的肉販德博斯，陸續接收這些食材，因此成了名人。除了販售水牛肉、斑馬肉、犛牛肉，他還曾據傳以27000法郎買下兩頭大象，以現今貨幣計算超過16萬歐元。其中象鼻被視為美味珍饈，成了當時最炙手可熱的高級料理，每磅售價高達40法郎，堪比今日的藍鰭鮪魚。

巴黎著名餐廳Voisin的主廚 ，甚至還推出來自動物園的聖誕節大餐，菜單有「清燉象湯、炸駝峰塊、袋鼠燉肉、烤熊排佐胡椒醬、貓肉佐鼠肉……」

所幸，並非所有動物都被吃掉。獅子與老虎因太危險而倖免；猴子則因外型太像人類而被放過。至於河馬，牠的命運則是被貼上「8萬法郎」的天價標籤，最終沒人願意買下這隻從未吃過、很有可能不適合食用的動物。

1871年1月28日，法國宣布投降，兩軍休戰。圍城解除，糧食重新進入巴黎，市場又恢復了過往的香氣與喧鬧。人們重新買回雞蛋、牛肉與麵包，街頭的狗貓重新回到人類身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當動物園重新開放時，那些寧靜空蕩的籠子，成了最醒目的歷史巨響。

巴黎再次回到浪漫與時尚之都，但那段「把貓狗與動物園吃光」的歷史，仍像一道暗色的醬汁，滲進這座城市的靈魂深處，怎麼洗也洗不掉。

當飢餓結束，許多巴黎人後來都不願再談起那段歲月。面對天翻地覆的那一年，他們用最優雅的方式，演出了一場人類史上荒謬獵奇的饗宴。在刀叉之間，巴黎人用狗肉乾杯，用象排致敬戰爭，用馬肉湯溫暖自己。

每當世界對於英國的 、肉餡羊肚、鰻魚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別忘了法國巴黎也曾有一段不相上下的暗黑時期。這段帶著戰爭色彩的無奈過往，或許將成為歷史的一道註腳：當世界崩壞時，對吃異常執著的法國人，仍會舉起酒杯，輕聲說：「Bon appét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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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