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12月22日深夜,日本推特上爆出一片哀號,這是怎麼回事?聖誕佳節即將到來,理論上沒有不開心的理由,真正的答案很簡單——那天是日劇 (きのう何食べた?)第二季大結局放映的日子,這集完結篇沒有大爆炸,沒有留下其他影集季終集常見的懸念,最後一幕仍然是兩位男主角並肩做晚餐的畫面。
「平淡日常」是《昨日的美食》一貫的主題,第二季也依舊遵循這個原則……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有那麼多觀眾,會對這齣週六深夜劇不離不棄?在它播映結束的瞬間,在網路上如喪考妣,大呼「再給我們更多的史朗與賢二」?
在KKTV 2023年日劇評選榜單 中,《昨日的美食S2》獲得了「年度最佳日劇」第二名、收看率最高的「年度最佳人氣日劇」第三名、「最佳男主角獎」 ,以及編劇 的「最佳改編劇本獎」,在K劇大賞全數十個獎項裡可說是收穫頗豐、鶴立雞群。
那麼,當《昨日的美食S2》在台日都受到巨大歡迎的同時,一個簡單的問題油然而生:為什麼大家這麼喜歡《昨日的美食S2》?

《昨日的美食》改編自漫畫家 的同名作品,吉永更為人所知的漫畫作品,可能是拿獎拿到手軟的 。這部作品描述日本皇室的「大奧」,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後宮。
不過《大奧》不單單是傳統的嬪妃撕逼劇,它有個簡單又絕妙的設定逆轉:吉永史設定日本古代遇上了男子特有的怪病侵襲,大多數男性罹病絕滅,連幕府將軍也不能倖免,日本社會瞬間變成了男卑女尊的結構,連帶後宮也變成了男性為主,將軍與嬪妃的愛情故事,也一同被逆轉成了女將軍與男嬪妃的祕密戀情物語。
而《昨日的美食》原著沒有那麼複雜,它描述同性伴侶律師筧史朗與美髮師矢吹賢二的家居生活,他倆為了早日脫離社畜生活與身體健康著想,過著省錢買菜自炊的簡單生活。
就這樣,史朗與賢二之間沒有猜心虐戀,他們也沒有因為性向,而遭到雙方家族反對或破壞關係(這種內容只有一點點)。漫畫每一回的驚奇,大概只有史朗為了今晚吃什麼而苦思的家庭料理。許多人可能會疑惑,這麼簡單又平凡的作品,在改編成電視劇時有什麼難度可言嗎?
但是,編劇 的最佳改編劇本獎,是拿得理所當然。
第一個困難點,是吉永史想說的話,真的太多了。打開《昨日的美食》漫畫,吉永史的漫畫格數已經用得十分經濟,每頁平均只有四格。但是每一格都會塞進極其大量的對話台詞與心聲,讓畫面看起來與其說是漫畫,不如說吉永捨棄了一般常見的漫畫語言,而直接以台詞說故事。

特別是在史朗做菜的部份,吉永還要以文字解釋料理過程的每個細節。以料理沙丁魚為例,這邊列出短短一頁漫畫裡所有的解釋台詞:
「把內臟挖出來後,用清水沖洗……內臟全部清洗乾淨後,用手指戳進魚腹內,沿著脊椎骨左右將身體劃開。把脊椎骨從魚尾的前端折斷。小心地將脊椎骨拉起,連同細骨頭一起取出。把沙丁魚放入用水400cc、鹽巴2小匙調配的鹽水內浸泡5分鐘。」
在短短一頁裡塞進了以上超過一百字的內容,還沒有算上漫畫框角落的補述(例如吉永史還會教你魚肉與魚骨一起被拔出時該如何處理),可以說,《昨日的美食》與其說是漫畫,不如說是真正的「圖像小說」——配上漫畫圖像的小說。
當然,所有漫畫教學課程都會要你避免這種創作風格,因為這種形式捨棄了漫畫以圖喻意的文本本質,但這正是吉永史的特色。另一方面,這也讓《昨日的美食》在改編成日劇時,反而多了另一種優勢。
安達奈緒子保留了吉永史的碎碎念,甚至增加了更多做菜細節,讓本劇主要做菜的西島秀俊,以他沉穩溫柔的嗓音,配著做菜畫面持續不斷地說出料理重點與小撇步。這種安排,充分應用了影視作品在文本本質上的優勢:有畫、有聲,可以使漫畫裡的做菜過程更加豐富且生動。
製播《昨日的美食》的東京電視台,已經製播了包括 、《東京放置食堂》、《丼物委員長》、《晚酌的風格》、《絕味之路》等等超過十部以上的深夜料理相關劇集,對於在劇集裡「置入」料理過程,早已是熟門熟路。
漫畫日本原名《昨天吃什麼?》(きのう何食べた?)的《昨日的美食》,可以說在東京台的影視版本裡,才真正讓這部作品變成了一部「美食作品」。
首先,看著飾演史朗的西島秀俊穿著圍裙做菜,已經是視覺上的饗宴。而在史朗家暖黃的廚房燈光下,觀眾看著他將蛋液打進熱油之中攪拌,泛出蓬鬆的蛋花→史朗露出滿意的笑容→史朗將筍絲與榨菜倒入鍋中拌炒→微笑的史朗看著自己的作品逐漸成型。
發現了嗎?「料理畫面」與「西島秀俊特寫」交互出現,組合出一道道家常菜餚的製作過程。這些料理的製作過程並不複雜,食材更是稀鬆平常——筍絲+榨菜+炒蛋的料理應該不會在任何知名餐廳菜單上出現。
但這卻正正打中了萬千家庭廚師觀眾的心,因為沒人會在家裡每天做山珍海味,主婦或主夫更多時間是用冰箱裡的食材,排列組合出與昨天不同的餐點。而《昨日的美食》真實地呈現了這種家庭料理的隨機性——在最短時間內,思考最特別的排列組合,煮出看起來特殊但平實的新料理。
《昨日的美食S2》裡的日常,塑造了作品與觀眾間的「共感」,進而產生出了堅固的情感關係。當今晚又要準備全家人的料理,觀眾可能馬上會聯想到他們見過史朗製作的料理,並尋思如何透過節目裡的巧思,讓今晚的晚餐獲得一點餐桌上的讚聲。
即便沒有也沒關係,《昨日的美食S2》裡史朗除了做菜,同時也在撫慰著跟他一樣天天做菜的觀眾們:「(做好料理)就像漂亮解決一件棘手案件一樣,有充實感;每天都能體會一次這樣的充實感,煮晚飯真是一項偉大的活動!」

史朗正面地看待他的信念:自炊、盡量不外食,這樣就能達成省錢與健康的雙目標。這可能是所有影集裡主角抱持過最無聊的信念,比起其他主角為了偉大戀情或救國大業而奮鬥,《昨日的美食》的史朗顯得有點小家子氣又無趣,但史朗卻是身為平凡人的觀眾,最可能成為的虛構主角。
平凡人希望自己長命百歲,希望自己早早退休,金錢與健康,是大多數人的終極夢想。《昨日的美食》歌頌著這一點都不戲劇化的目標,史朗成了最平凡的銀幕超英雄。
「每個月兩人伙食費預算壓在2萬5千日圓以下。」這是史朗家的生活目標。儘管台灣的物價比起日本便宜一點,但每月將近5300台幣的伙食費標準(而且是兩個大男人的伙食費),仍然不是件易事。
《昨日的美食》的真實感,讓這一點變成了最有趣的限制,當觀眾思考每日不到200台幣如何餵飽全家,或是看到史朗為了賢二竟然在超商而非量販店買哈根達斯而生氣時,觀眾們與《昨日的美食》的連結便更加強烈——我該如何像史朗一樣實現存錢與健康的目標呢?
省錢,而且追求健康,都是為了在年老時活得「像人一樣的生活」。在這個生活越來越不易的時代,這個微小的夢想卻獲得更多觀眾的共感。
在日本評價平台Filmarks上,《昨日的美食S2》獲得了 第一名的殊榮,它的收視率因為深夜時段(週日凌晨十二點)而僅有2到3個百分點,但更多觀眾是錄影後觀賞《昨日的美食S2》,滿足度成了對這部深夜劇的肯定:我可能無法每集播映時跟著看,但我每週都不能不看《昨日的美食S2》。

《昨日的美食S2》作為第二季,它只是將第一季做對的事情再做一次,而且做得更好。它的劇情結構與其他東京台美食劇相差不遠,一樣是「每集主題+料理+心靈雞湯結尾」的模式,但這種不變卻讓觀眾少去了燒腦的可能性,安穩地每一集注視著史朗與賢二的小日常。
《昨日的美食S2》理論上可以製拍成長青劇,無止盡地端出下一道晚餐(當然西島與 的檔期是個大問題),而觀眾當然甘心,陪他們一起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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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