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獅是一種棲息在鄂霍次克海、北太平洋或白令海洋的巨大生物，雄性北海獅體長超過3公尺，體重超過1噸，性格暴躁。有時牠們看到喜愛的烏賊或花枝等被漁船捕獲，甚至會咬破漁網搶走獵物，被北海道漁民稱為「海中流氓」。

但流氓可不會乖乖待在海裡——北海獅在60年代大肆佔據北海道日高海岸沿岸，總數超過數千隻。單單日高海岸蒙受的經濟損失，便高達每年2000萬日圓。

於是在60年代的這一天，日本航空自衛隊的F-86軍刀戰鬥機起飛了，他們要挑起一場戰爭：對手不是人類軍隊，而是海岸線上密密麻麻的北海獅。

而不只航空自衛隊，海上自衛隊也派出魚雷艇、陸上自衛隊更派出37mm與40mm高射砲，這是一場海陸空自衛隊的全面戰爭。F-86軍刀戰鬥機在空中掃射海岸，地上的高射機關砲猛力砲擊，這場人類發動的戰爭，以「自衛隊實彈演習」為名。

那麼，海中流氓的死傷數字呢？原來北海獅的聽力非常靈敏，如雷的砲聲響起的那一瞬間，牠們已經快速攜家帶眷地逃向大海。

作戰成功，此後每隔數年，自衛隊都會在此進行實為嚇跑海獅的實彈演習，直到北海道生態發生變化，北海獅數量大幅銳減後，演習才停止。如今，一度被視為瀕危動物的北海獅又慢慢恢復數量，但牠們已經不再對日高海岸產生威脅了。

但新一輪人類對上大自然生態的戰爭才要開始：人類與熊之間的爭鬥，在2025年到達史上最激烈的巔峰。

熊害並不是新鮮事，但2025年的熊害完全是不一樣層次的災害。我們用冷冰冰的數字解釋這種災害的嚴重程度：以下是今年發生在日本各地的嚴重熊害事件，而且這些事件並非發生在深山茂林，這裡只列出發生在人類居住地區的案例。

• 4/14 長野縣飯山市，竟然有熊突破正門的玻璃落地窗侵入家戶，當時家中有66歲女性與她96歲的公公，還有小叔。熊自身在打破玻璃時已經被割傷，熊血四濺在屋內，兩名男性也受到重傷送醫。
• 5/25 兵庫縣豐岡市，一位深山部落的70多歲男性在農田耕作時，遭到野熊襲擊造成手腳負傷。
• 7/4 岩手縣北上市，一位80多歲女性在自家客廳被發現死亡，身上有多處熊爪撕裂的致命傷痕。
• 7/12 北海道福島町，一位50多歲男性送報員凌晨在社區派報，遭到體長2公尺的棕熊襲擊死亡。
• 7/15 廣島縣北廣島町，70多歲男性凌晨出門到隔壁無人居住的鄰居家前，他想看看放在那裡的養蜂箱狀況，卻遇上小型亞洲黑熊。他遭到熊爪襲擊左大腿與小腿而負傷跌倒。
• 7/31 秋田縣北秋田市，一位入住社福設施的70多歲女性，被監視器拍到在設施空地遭到熊襲，當場失去知覺，約一個月後在醫院逝世。
• 10/5 岐阜縣白川村，來到在世界知名白川村觀光的40多歲西班牙男性遊客，在巴士停車場遇到熊，右手輕傷。
• 10/8 京都府舞鶴市，40多歲從事社福工作的男子，在家訪過程中，赫然發現社區柿樹上有熊，他手臂遭到抓傷。
• 10/11 新潟縣長岡市，70多歲男性想知道今天氣象如何，深夜兩點打開家門，沒想到他家種的柿樹旁竟然出現了熊，老先生左胸與臉部都遭抓傷。

這些都只是部份案例，例如在最後一個案例發生所在的新潟縣，今年就有11起熊傷人事件。而且，這邊特別列出時間與案件發生縣市，是為了強調今年發生的熊患，自北海道、東北、近畿地區、乃至本州西部的廣島都有發生，而每起案件發生的時間都很接近，春、夏、秋三季都有發生。

可以說，從時間與地域分佈的角度，今年日本熊患的密集度、廣泛度、與侵入人類居住地程度都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這還僅僅是野熊傷人事件的一小部份，而關於「目擊野熊出沒」的事件數量，則要比傷人案件數量更多，甚至在住宅區附近被目擊的例子也很多。

環境省在10月15日緊急更新2025年熊害統計，今年熊害死者高達7人，這是2006年至今最高的死亡數字。而當今年春天來臨、熊熊結束冬眠的4月起至9月，全日本熊害輕重傷者則高達108人，幾乎春夏秋每一季的傷者數字都是過去同期的數倍以上。

看到熊在住宅區附近出沒怎麼辦？牠會不會衝進街道，傷害正要上學的孩子們？我們該怎麼辦？今年9月20日中午11:12，山形縣鶴岡市錦町住宅區有居民通報，看到了一隻熊。這個例子可以做為說明。

先解釋一下，鶴岡市可不是小地方，它是山形縣人口第二多的城市，地區面積廣大。同時，錦町也並非位於鶴岡市的邊陲地帶，它就緊鄰鶴岡市最重要的JR鶴岡車站旁——事實上，在錦町發現熊的地點，竟然僅距離JR鶴岡站區區300公尺而已。

中午12:15，警察、獵人與市府員工約10人，已經集結完畢抵達現場；這隻熊正在呼呼大睡，一動也不動；12:18，市府打電話聯絡鶴岡市市長皆川治；12:20，市長決定進行「緊急槍獵」……此時，熊醒了！

熊站起來開始移動，此時獵人的獵槍已經對準牠。在市長同意下，警察下令射擊，獵人在與熊相距1.5公尺的短距離下，發射一發霰彈。12:25，熊隻倒下，解決了錦町的危機。

自工作人員到場到解除危機，歷時10分鐘。但是，過去不是這樣的：事實上，這起鶴岡市錦町事件，是全日本第一起「緊急槍獵」案例。

緊急槍獵是今年9月1日，日本政府修訂「鳥獸保護管理法」之後的新規定，只要符合以下這四個條件，就可以由縣市町村自治體自行委託獵人進行射殺。而如果緊急槍獵造成了當地居民房屋毀損，會由當地政府進行補償。

啟動緊急槍獵的四個條件，分別是：

• 熊侵入住宅、商業設施或倉庫等人類生活圈範圍，造成巨大恐慌；
• 狀況嚴重到必須緊急進行處置
• 除了射擊以外的手段都無法捕獲熊
• 確認沒有人類會遭到誤擊的狀況下

但在今年9月之前，也就是鳥獸保護管理法尚未修正之前，在市區使用獵槍，必須基於「警察官職務執行法」、由警方下令才可以。但問題是，警察的工作是維持治安，他們沒有接受過防熊訓練或是狩獵訓練。

該不該開槍？開槍傷到人或住宅該怎麼辦？要誰賠償？什麼時機才能開槍？這一連串的射擊問題，全都得由正在人熊對峙的警方負責。他們沒有專業知識、沒有經驗、甚至沒有適當工具，而這種情況下，警方通常會做出的決策，就是「拖」字訣。

一條新法律誕生了，現在責任不再是警方，而是鄉鎮自治體。對地方政府而言，在滿足四條件的狀況下，首長可以自行判斷是否進行緊急槍獵。但這也代表，地方政府必須緊急「補習」狩獵相關知識、訂定緊急槍獵的進行流程、還要與當地「獵友會」（獵人團體）密切合作。

鶴岡市事件是一個漂亮的開始，它成為全國地方政府能夠遵循的範本，在這起事件後，地方政府與獵人們也加緊腳步準備……但對熊熊來說，人類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鶴岡市事件才過兩天，環境省就在秋田縣舉辦緊急槍獵研討會，與會者來自東北6縣37個市町村的市府職員與獵人們，這100多人在此進行射擊練習：

他們要拿著道具槍，在市府附近的河邊，向著兩位打扮成熊的獵人「射擊」。這些訓練不僅僅是讓大家熟悉射擊感覺，它還有高達13個確認項目，要確認在場職員與獵人是否清楚整個流程。缺一不可，只要遺漏哪個步驟，這些在與熊對峙的公權力，就會立刻變成違法人員。

緊急槍獵絕對解決很多問題，但它同時也衍生更多問題：例如鶴岡市事件當時，職員打電話給正在搭車移動的皆川市長，儘管市長在2分鐘內下了決定。問題是，市長畢竟不在現場，儘管有幕僚即時提供情資，但是他無法完全掌握現場狀況。「由首長判斷」的設計當然是為了責任歸屬與多一道審核手續，可是，這也可能讓首長像鳥獸保護管理法尚未修正前的警方一樣：因為不瞭解狀況而遲疑，或甚至因此做了不應該做出的決定。

市長很緊張，但職員更緊張。部份市府職員現在必須要到緊急槍獵的前線去，他們可能大半輩子都過著平穩的文員生活，但現在卻變成抗熊軍的前鋒。而且，他們是與獵人溝通的第一線，他們必須清楚整個緊急槍獵流程，以防自己與獵人在過程中誤觸法律，或甚至造成管控範圍外的財損與傷害——現在地方政府也必須擔起民事責任。

而負責開槍的獵人更緊張，在鳥獸保護管理法修正前，他們就因為開槍驅熊而惹上大大小小的麻煩，甚至遭到吊銷槍枝執照的處分。北海道獵友會砂川分部長池上治男，便因此耿耿於懷。

這位有40年獵人資歷的老先生，在2018年砂川市驅逐棕熊時，他瞄準了正爬上山坡的棕熊，漂亮地擊中了牠，沒有造成人員或建物傷害。但是，池上獵人隨後卻被吊銷執照。原因是他對著山坡開槍，而山坡上有建物，等於池上的射擊，「有可能」造成建物損害風險。

「明明就沒有任何危險性，為什麼要向我問責？」當時不平的池上，發起了抗告。但經過一審與二審，法院最後以「子彈雖然命中了棕熊，但穿過棕熊的子彈，之後還是有擊中建物的風險」理由，依舊判池上有罪。如今過了7年，池上還在努力上訴最高法院中。

但現在，雖然無法拿槍但依舊參加緊急槍獵研討會的池上表示，至少現在緊急槍獵規定警方不用介入，而是由獵人進行射擊判斷。而且射擊造成的財損也不是由獵人負責，這是重要的進步。

雖然現在無法當獵人，已經當了40多年獵人的池上，有豐富的狩獵知識，更重要的是他有熟練的開槍技術。這是目前許多比池上年輕或缺乏資歷的獵人，非常困擾的問題：獵熊與獵鹿和獵豬完全不同，但他們很難有練習機會。

東北地區唯一的移動標靶射擊場在福島縣相馬市，當地獵友會相馬支部當然比其他縣市獵人有更多練習機會。因為熊的移動速度很快，而且很少靜止不動（除非像鶴岡市睡著的熊）。許多願意精進射擊技巧的獵人，平日都只能去定向靶場練習……但東北6縣如此廣大的地區，就只有相馬市有移動靶場。在這裡，在距離射手50公尺外，有畫著熊的標靶以秒速2公尺的速度移動。儘管獵人們正在努力地練習，但這對實戰經驗可能幫助有限。

等等，別忘了北海獅！海陸空的自衛隊曾經成功驅逐了日高海岸的自然危害，每日操練有素的自衛隊員們應該駐守日本各區山林！這種言論在進入秋天後的日本社群上逐漸多了起來。

秋田縣知事鈴木健太在10月27日於Instagram ，他首先哀悼縣內東成瀬村的慘劇——4人遭到熊害，造成3人重傷1人死亡的慘劇……一對父子前往救助被熊襲擊的老夫婦，沒想到父親與老夫婦受到重傷，而熱心的兒子竟因此殞命。

話鋒一轉，鈴木知事認為目前縣內各鄉鎮面對熊害的壓力，已經大到「第一線人員即將崩潰」。他懇求防衛省出動自衛隊支援鄉里防熊策略：

「雖然並沒有請自衛隊驅除熊的明確法源，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災害救援問題了。」

目前唯一能請自衛隊出動的法律，似乎只能依照「自衛隊法」規定。根據法律，自衛隊確實可以進行知事所說的「災害救援」。這包括了因自然災害（地震、海嘯、火山爆發等）受難的人命救援以及物資支援，或是援救登山客遇難及海釣遇難這樣的例子。法律規定，必須滿足「緊急性」、「公共性」與「非代替性」三項原則，自衛隊才能進行所謂的災害救援。

聽起來似乎熊害符合這三個原則，問題是，自衛隊的支援，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

日高海岸趕海獅的例子其實已經很明顯：自衛隊不是浩浩蕩蕩去殺北海獅的，他們其實是「大型稻草人」，將實彈武器當作巨型炮竹，去嚇唬這些海中流氓。

2010年左右，北海道也同樣發生了蝦夷鹿害事件，有高達64萬隻蝦夷鹿，無情地啃蝕農作與高山植物，這群吃貨大軍造成當時農林省統計50億日圓的農作損失。蝦夷鹿在既是世界遺產、又是國家公園的知床半島等地，當然受到保護。但牠們還聰明地懂得沿著人類興建的鐵軌，一路吃出去。即便政府興建了長達4千公里的柵欄想要防堵牠們，但是，這些3公尺高的柵欄依舊只是消極的防禦政策。

因為牠們的天敵蝦夷狼（エゾオオカミ）已經早一步被當作害獸滅絕了；因為牠們大不了可以逃回國家公園安養生息；因為曾幾乎滅絕蝦夷鹿的北海道大雪，也因為氣候變遷而隨著暖冬消失。更糟的是，牠們甚至不怕槍聲嚇唬。

一時間連北海道縣市鄉鎮政府與公所職員都逼得要去考獵人執照，因為每頭母鹿滿一歲時就會生小鹿，一年生一頭，生到牠們平均年齡17歲為止，這讓蝦夷鹿群的成長速度飛快……拿出你的費波那契數列實力：單單一頭母鹿從出生到她17歲壽終正寢為止，她與她每年增加的女兒們，總計可以製造出高達4181隻蝦夷鹿！

這讓自衛隊也得提槍出動了。

不，你期望的大場面沒有發生，這不是自衛隊vs.蝦夷鹿的人獸大戰。自衛隊的支援，是以直昇機遠端調查蝦夷鹿群的移動軌跡與族群生態，或是將集體捕獲的大量鹿群運送到其他地方去——沒錯，自衛隊負責的是調查支援與運送支援，與槍桿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事實上，大多建立在山林間的自衛隊練習場或營地，過去也都經歷過不少熊害等野獸侵襲事件，當時依舊是由自衛隊聘請獵人進行處理，自衛隊員從未自己開槍獵殺過。

防衛省發表聲明：「自衛隊持續進行的是對人射擊訓練，並沒有包括驅熊的任何知識。這樣冒然派遣自衛隊提供驅逐協助，反倒非常危險。」

自衛隊過去因應天災所進行的災害救援行動，原本就是不攜帶武器的，更不可能在無法源狀況下，攜帶重裝武器進入山區獵殺熊隻。

自今年7月起，日本棕熊與黑熊這兩大種類的熊隻，開始轉換侵擾方向。在7月以前，熊傷人事件一如往常都發生在山林間，但在7月，在人居圈發生的熊害事件一口氣超越了山區事件數量（11 vs 7），接下來每個月，人居圈的數字持續高漲。

而在這個10月，兩者數字竟然來到了52比12，超出了4倍之多。一個10月，全國就發生了52起野熊侵入居住地的事件。10月20日清晨在秋田縣湯澤市想要買報紙的阿公，在路上遭到熊攻擊，他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說實話，我太掉以輕心了。從今以後，在鎮上生活時都得時刻警惕，因為永遠不知道何時會遭到襲擊。」

地方政府正在努力補足抗熊防衛力量，但速度趕不上熊隻——在11月進入冬季以前，熊隻在冬眠前會更需要進食，這是最危險、也是熊隻行動力最活躍的時刻；自衛隊缺乏狩獵知識，法律也禁止他們動用武力；獵人的數量遠遠應付不了侵擾全國的熊害覆蓋率，加上許多地區已經落下今年的初雪，氣溫快速降低，這對獵人的行動都造成實質阻礙。日本政府儘管已經修改法律，但緊急槍獵似乎緩不濟急……

也有人這樣祈禱著：讓大自然對抗大自然，希望今年的冬天能冷一點、長一點、在熊熊們明年醒來之前，人類已經做好準備。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