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萊塢幾乎已經沒有明星了，老湯姆的《 》失利後，連最後一位巨星的寶座都搖搖欲墜。如今當之無愧的明星是網紅、頂流與直播主，中國演藝圈甚至全面向頂流（掌握頂級流量演員）靠攏。看起來，這些素人明星或流量明星，都是依靠社群網路蓬勃發展應運而生。

可是，在沒有社群網路（只有BBS）的那個年代，這部恐怖電影卻早已預言了「直播掌天下」的今日王道，它是《 》。讓我們再看一次這個影壇奇蹟，懷念它為影壇與全世界帶來的深刻影響。

真的，你想想《厄夜叢林》的劇情，它看來壓根就是一部會在今天晚上上架的網紅YouTube直播：三位年輕電影系學生海瑟、約書亞與麥可，舉起他們的攝影機深入馬里蘭州的茂密古林，他們的目的是找尋「布蕾兒女巫」的傳說。三個年輕人來到此處，當地人士告訴他們一起古早的犯罪案件⋯⋯1941 年有人綁架了七名兒童到森林小屋，並一一殺害孩子們，而兇手很可能遭到了布蕾兒女巫的控制。

三位主角不斷深入叢林，試圖找到兇手當年行兇的小屋，一路上卻陸續發生怪事⋯⋯這些怪事都完整地紀錄在他們隨身的攝影機裡⋯⋯包括他們最後的下場。

by in

《厄夜叢林》開場是一則煞有其事的聲明：

「1994年十月，預計拍攝紀錄片《厄夜叢林》並進入馬里蘭州伯基茨維爾森林的三位年輕人，就此失蹤。一年後，他們當時拍下的影片被尋獲。」

你不認識海瑟、約書亞與麥可，你可能沒去過馬里蘭州，你甚至可能對紀錄片也沒多大興趣，但《厄夜叢林》不在乎這些資訊，這個開場暗示了這是一部來自真實事件的紀錄片，而當你真正在畫面上見到海瑟、約書亞與麥可時，因為你完全無法從腦中的好萊塢通訊錄裡認出他們，這會讓你更加相信，他們都是素人，而這部紀錄片是他們真正的遭遇⋯⋯而且，他們已經天人永隔了。

這個白字黑底的開場畫面，把觀眾的心一下拖到海溝最深處，他們有些人已經開始感到恐懼或一絲絲的悲哀……一場嚇人大戲的舞台基底已經打造完成。

老影迷可能在旁邊暗暗偷笑，因為他們已經在1974年被這一招嚇過了：1974年的《 》，儘管並不是一部「拾獲影帶」(found footage) 類型電影，但它的開場也用了煞有其事的「聲明」，唬弄觀眾接下來的虛構情節，其實是真實發生在德州鄉間的殺人事件。

而對拾獲影帶類型作品來說，這種開場更是稀鬆平常。因為這個類型本來就是要讓觀眾相信，接下來的影片都是當事人真實拍下的片段，那麼，何不在一開始為它設定真實的時間與地理背景？

這個設計當然並非《厄夜叢林》首創，也算不上是《厄夜叢林》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設計，但是很重要的是，它是讓觀眾墜入相信《厄夜叢林》的小小陷阱之一。這部電影有一大堆這種陷阱，最終觀眾意識過來時，他們已經無法從《厄夜叢林》架構的「真實化牢籠」裡逃脫，任憑這部電影在他們心上狠狠割出一生的陰影傷痕。

直到26年後的今天，「《厄夜叢林》是不是真的」或是「《厄夜叢林》改編自哪起真實事件」等等關於真實性的質疑，仍然是 Google 上關於這部電影的最熱門搜尋結果之一。

為什麼《厄夜叢林》會誕生？理由甚至比網紅拍片的企劃會議還草率。上述提到，拾獲影帶類型其實已經在恐怖界是個老流派了，許多腦洞大開的恐怖片，為了增添一點說服力，都會透過拾獲影帶的形式進行詐騙。最好的例子是1980年的《 》(Cannibal Holocaust)：一群美國人被亞馬遜食人族吃光了。

如果這是真的，海豹突擊隊早在觀眾買票前就把食人族殲滅殆盡了。而要如何讓觀眾相信這個狗屁倒灶的前情提要呢？拾獲影帶公式就派上用場了：美國攝影團隊深入亞馬遜叢林，拍攝食人族原住民的生活，然後他們沒有回來，只留下一部錄影帶……

但話又說回來，丹尼爾與愛德華多確實是做對了，這個類型本應該早就誕生出恐怖經典了。因為，拾獲影帶類型，或應該說所謂的「偽紀錄片」等等類型，都想以真實性渲染恐怖效果……而真實，原本就是令人恐懼的最大元素之一。宣稱自己真實的喜劇電影，不會變得更好笑。

但宣稱自己真實的恐怖片，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第四面牆，讓觀眾意識到銀幕上的虛構恐怖，很可能發生在自己的身邊。早在70年代的恐怖電影海報上，就有類似

「別自己來看這部電影」「看完電影後別自己回家」

的恐嚇宣傳詞，概念與拾獲影帶類型相似。

但這道理說破不值錢，很多人都清楚這點訣竅，問題是，要如何讓拾獲影帶電影更加真實？這單靠開場的一則假警告可不行。事實是，丹尼爾與愛德華多真是詐騙天才，他們不但成功讓《厄夜叢林》騙走觀眾的安全感，整場騙局甚至早在電影上映前就開始……宛如當今的詐騙集團詐術，他們在電影上映前一年架設了網站，放進了海瑟、約書亞與麥可失蹤事件的相關報導與調查文件。再說一次，這些都是假的，你可別去打165。

這個網站如此真實，連網站自己都有一段背景故事：海瑟母親在女兒失蹤後與當地警方角力，爭取將孩子們拍攝的影片公開，她成立了一個網站公佈相關資訊，希望有心人能幫忙協尋；IMDb甚至也加入詐騙，在《厄夜叢林》的資訊頁面，標明三位主角目前已經失蹤，可能已經身亡；劇組人員在幾個都市傳奇的郵件群組裡，開始散播布蕾兒女巫的傳說故事，同時偷偷置入海瑟等人的失蹤資訊，以他們的假資訊作為假事實的佐證依據。

這些詐騙資訊戰沒有要說服全美國的觀眾，畢竟在 90 年代後期，網路還不是人們社交活動的主戰場，但這些活動已經悄悄地在某些另類族群裡，埋下不安的種子，他們可能只有50%相信布蕾兒女巫的傳說，但這也就夠了，當《厄夜叢林》上映時，他們會發出100%聲量向親朋好友大吼：

「我知道這個！那是真的！」

……一場詐騙大計已經有了成功的雛形。

新人導演編劇搭檔丹尼爾與愛德華多並沒有太多資金，也沒有太多經驗，這樣要如何拍好一部電影？他們的方式與如今直播主的拍攝計畫，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一切直接來，隨機應變。現在我們看到許多YouTube影片，鏡頭前的網紅其實並不知道今天的影片企劃是什麼，他們只是聽著企劃的指示，到某處去完成某件任務。而企劃可能已經在當地佈置完整套整人設計，等著主角踏上一個又一個的陷阱，而無情的鏡頭在旁拍下一切……拍攝結束後，辛苦的剪接師與企劃再把這些內容，剪輯成一部令人發噱的網紅出任務影片。

我講完了，25 年前的《厄夜叢林》就是這樣拍出來的，方式一模一樣。當年丹尼爾與愛德華多接受採訪，被問到他們如何用這麼廉價的成本，拍出這麼嚇人的電影，可能是被逼急了，兩人還把這種製片方式，美其名曰「方法執導」，照搬了高大上的「方法演技」名號。

但事實上，丹尼爾與愛德華多只是拍了領先社群時代的一部網紅影片，他們沒有詳盡的劇本，沒有為角色設計細膩的性格特徵，沒有內含社會議題的劇情主題，只有佈置在外景的一個個嚇人機關，讓渾然不知的三位可憐演員，被嚇得魂飛魄散。

丹尼爾與愛德華多坐在遠處，他們面前是許多機關開關。攝影機對準三位演員，他們沒有完整的劇本，只知道要在數小時內走過森林裡一段距離。他們可以自由交談，胡扯瞎扯，想說什麼都可以（當然彼此只能互稱海瑟、約書亞與麥可）。而看著攝影片段的無情丹尼爾與愛德華多，會按下某個按鈕，某個踩斷樹枝的腳步聲，突然從三人附近草叢裡的一個小喇叭裡竄出，嚇得正在尬聊我累死了的三人，背脊瞬間一涼。

這是百分百的真實，如同《 》裡圍觀幼蟲爆胸景象的演員們，如同《 》裡看到人體突然變成一層樓高怪物的演員們，他們當場都嚇傻了，這些狀況都沒有寫在劇本上（《厄夜叢林》的演員甚至沒看過劇本），也沒有經紀人警告他們「嘿等等有隻蟲會從可憐的約翰赫特胸部跑出來」。

他們會突然肩部一聳，突然睜大眼睛，突然跳起。那不是方法演技教科書教你的內容，是你生理心理的天生反應。是什麼嚇了他們，那不是很重要，但他們是真的被嚇到了，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真實也反應在尬聊，《厄夜叢林》讓演員們自由開講，這種自由程度超乎電影尺度。我們私底下與朋友聊天時，免不了會噴幾句髒話──特別是當你與朋友一起在森林裡迷路時。丹尼爾決定不要刪減任何三人對話裡的髒字，而這讓《厄夜叢林》最終被裁定為R級電影。

沒錯，《厄夜叢林》與其他R級恐怖電影不一樣，不是因為女巫外型有多噁心，還是有人拿十字架插下體，它只是因為髒話太多了，這些髒話無形中也在鞏固這部電影的真實度。

我們來總結一下《厄夜叢林》有多真實：詐騙集團預先在網路上埋下許多偽資訊；電影開場的偽警告；主角被嚇的效果是真的；主角的相處狀況是真的，髒話是真的，臉上的不悅與煩躁也是真的；甚至連那句「妳到現在還在拍紀錄片！」台詞都無比真實。

我可以先爆雷，看完《厄夜叢林》，你其實還是不知道布蕾兒女巫芳容，但是，你會清清楚楚地看到三個年輕人，如何從無憂無慮的開朗，漸漸崩潰到歇斯底里的混亂──《厄夜叢林》的恐怖，在於我們親眼見證，三個年輕心靈如何被摧毀。

台灣綜藝的整人節目，常常喜歡以被害者放聲痛哭作為結束，很多人不喜歡這種安排，為什麼？因為觀眾看到的其實是殘酷異常的影像：我們的尊嚴、信任、與理智被一個惡作劇徹底擊潰，被害人已經無法回到被害之前的樣子……而這些節目還要被害人笑一下，彷彿一切都能歸零重設。我們不喜歡這種安排，是因為我們知道折斷骨頭能癒合，心靈流血卻可能難再回復。

這是《厄夜叢林》無心插柳的成功，恐怖電影要害死角色是天經地義，但要弄壞角色需要一番工夫，觀眾已經知道，海瑟、約書亞與麥可難逃一劫，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他們的生命如何被折磨到最後一刻，而《厄夜叢林》用真實的演員反應，呈現了折磨的細節與力道。

《厄夜叢林》讓觀眾知道，巨斧與惡鬼其實並沒那麼厲害，而人類其實是極其脆弱的。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小聲音或樹枝人偶，都能讓我們疑神疑鬼⋯⋯人類引以為傲的想像力，最終成了從內殺死我們的利刃。

《厄夜叢林》的成功是史詩級的，$35,000美金的成本，換得了全球票房2.4億美金的驚人紀錄，這是筆大錢，但那卻不是《厄夜叢林》最重要的成績。《厄夜叢林》狠狠打臉了好萊塢，「真實」才是這個業界應該重拾的元素。2000年代，綜藝圈大興實境秀風潮、喜劇圈大興偽紀錄片情境劇，而恐怖界呢？拾獲影帶類型果真得到一場復興，所有被害人不再等著殺人魔找上門，全都扛著攝影機去赴死了。《厄夜叢林》的山寨作品、跟風作品、借鏡作品等等的產值加起來，早就超過了 2 億美金好幾倍。

但四分之一個世紀後，也許《厄夜叢林》的真正價值才真正被實踐。現在，所有人都能拿著智慧手機成為導演、編劇與主演，真實變成他們的底氣，而他們一個晚上可能就會成為「新娛樂圈」的巨星。

好萊塢甚至完全跟不上這波網紅風潮，只能找這些網紅為他們的動畫片配音，或讓他們在電影裡插花。但是，這些新實境明星的獲利更多、影響力更大、而且甚至可能更輕鬆：一位網紅的對嘴唱歌十秒TikTok影片，可以有超過七百萬次的驚人播放量，這叫年近花甲還要騎車跳崖的湯姆克魯斯情何以堪。

《厄夜叢林》騙了你，布蕾兒女巫騙了你，丹尼爾與愛德華多騙了你，但他們講了一個 25 年後的流行真理。真實才能嚇人，真實才是娛樂的王道⋯⋯當年的《厄夜叢林》沒有騙你，它只是講了一個我們那時還聽不懂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