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日本三大仇討事件:《國寶》裡為父復仇的少年身影,像極了800年前震驚日本的「曾我兄弟復仇事件」

《國寶》是一部以日本藝能傳統「歌舞伎」為主題的電影,但它卻有一個非常不傳統的開場:黑道之子喜久雄(吉澤亮 飾)有著過人的表演天份,年紀輕輕的他表演「女形」,讓歌舞伎大咖半二郎一眼驚豔;但喜久雄父親卻遭仇家槍殺,喜久雄決心為父復仇。

復仇不幸失敗,半次郎收養了喜久雄,讓他進入梨園避難……為什麼貴為名優的半二郎願意接納喜久雄?小說家吉田修一安排這段劇情時,也許想到了 日本傳統文化知名的「仇討」 (日文裡復仇之意)故事……也許,半二郎在喜久雄身上,看到了 曾我兄弟 的影子。

Photo Credit:歌川廣重〈曾我兄弟復仇〉,來源:維基百科

約翰維克的狗狗被殺了,他要復仇;猛龍怪客布魯斯威利的老婆被殺了,他要復仇。復仇是一種私刑正義,它違背法律,同時還嘲笑法律,它用鮮血證明法律是失能的,法律是背離正義的,因此公權力當然不會允許復仇。對集體意識濃厚的日本來說,要違背社會秩序與反抗公權力去復仇,好像不可思議。

但相反的,在日本被稱為仇討的復仇,儘管仍不被允許,但它卻也被視為是一種 武士道核心精神的發揚 。可以說,仇討在日本,是驕傲的、高貴的、是徹底貫徹價值觀的極致表現。

在日本有所謂的 「三大仇討」 之說,其中最著名的莫非是 :47位舊赤穗藩浪人,為了替含冤切腹的赤穂藩主「淺野內匠頭」復仇,在主公死去一年多之後,集體襲擊了導致主公切腹的元兇「吉良上野介」,史稱赤穗事件。 46位浪人復仇成功後,還回到主公墓前稟報故主,然後集體自首,幕府以赤穗事件有罪為由,命令46人隔年切腹。

赤穗事件在歷史裡被視為忠誠的極致表現,武士應當要效忠主上,即便主公已逝,這份忠誠卻必須維持下去。武士私自襲擊,而且還是襲擊其他藩主,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也是違背武士道的行為。但是,為了實踐武士道的核心精神,這種兇行反倒是可以被理解的。

赤穗事件在大眾娛樂文化裡被改編過無數次,從《赤穗城斷絕》、 、 、基努李維主演的 等等影視作品,乃至《元祿忠臣藏》與《義臣伝読切講釈》等等歌舞伎劇目——《國寶》小說裡也出現了歌舞伎劇目《假名手本忠臣藏》。除此之外,還有落語、小說、舞台劇、漫畫、歌謠曲、乃至遊戲等等不同文本裡,都看得到赤穗事件以不同形象出現。

Photo Credit:《浪人47》,來源:IMDb

但喜久雄為父復仇這件事,與其以赤穗事件來類比,不如以日本三大仇討裡另一起復仇事件、並同樣也被大肆改編成不同作品、而且家喻戶曉的

為什麼?因為喜久雄復仇時還只是中學生,而且他膽敢在沒有任何大人做後援的情況下,向強大的黑社會進行復仇。熟悉曾我兄弟仇討故事的觀眾,應該很快就會把喜久雄的復仇故事與他們的復仇聯想在一起。

曾我兄弟仇討,是日本三大仇討裡發生時間最早的故事 ,那是發生在 的故事。伊豆半島與附近的伊豆諸島(例如伊豆大島或式根島等等)昔稱「伊豆國」,它在德川幕府時代是知名的「流放地」,而在更早的平安時代與鎌倉時代,這裡更誕生了北条政子、室町幕府第11代将軍足利義澄等等傑出人士。

傳說伊豆半島的誕生,是富士大神將一臂插入海中,提起地層而成。這塊半島被提升到海平面之上時,地底熔漿爆發,不斷炙燒這塊土地,將其燒得堅硬如鐵——因此,傳說伊豆國的人民也是性格剽悍,熱情如火。這裡自古就是政治勢力爭奪之地,而在地的士紳貴族等地方勢力也經常發生領地糾紛,這些糾紛經常演變成流血衝突。而曾我兄弟就是這些土地戰爭的犧牲者之一。

在NHK大河劇 裡,諧星搭檔「我家」(我が家)的 飾演「工藤祐經」,這可能讓你誤會工藤祐經在歷史上也是搞笑角色,事實上,他正是曾我兄弟仇討的被害者,也是引發復仇的關鍵人物:工藤祐經是當地豪族工藤祐繼之子,祐繼在逝世前,懇請祐經的叔父「伊東祐親」將女兒嫁給祐經,這樣不但確保工藤家有後,工藤家的領地也能繼續由祐親持有。

Photo Credit:《鐮倉殿的13人》,來源:

問題是,伊東祐親是工藤家與伊東家共同祖父的親孫子,但工藤祐經卻是父親工藤祐繼的繼室帶來的孩子(沒有工藤血緣)。現在,一個外來孩子竟然娶了自己女兒,還要分自己的土地,這讓伊東祐親忿忿不平。於是伊東趁工藤祐經上洛謁見平重盛的同時,下手搶奪祐經繼承的「伊東莊」土地。

而且他搶走了嫁給祐經的女兒,轉手將她嫁給了其他人。在京城的祐經發現自己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沒了地」,真是氣炸了。他多次透過法律手段想要奪回自己的東西,卻沒有成功。於是性情如火的祐經決定來硬的……

祐經襲擊了伊東祐親與他兒子河津祐泰,沒想到祐親逃過一劫,但祐泰卻中箭斃命當場。 4年後,身為平家人的伊東祐親,參與了攻擊源家賴朝的石橋山之戰,順利戰勝兵力懸殊的賴朝,但伊東卻在隨後的富士川之戰落敗被俘。

儘管伊東祐親的孫女、同時也是賴朝之妻的北条政子拼命為外祖父求情, 但性格剛烈的伊東祐親,卻以「被平家之敵的源家救命,真是恥辱」的理由自殺了——他視身為源家人的孫女政子為恥。

這是1182年的事,距離祐親之子河津祐泰被工藤祐經射死已有6年之久。對工藤祐經而言,現在這個可惡的叔父伊東祐親死了,能為祐親復仇的兒子河津祐泰也死了,冤仇結清,未來自己的土地也安穩無慮,可以放心了……他錯了,他開啟了新的復仇輪迴。

1182年伊東祐親自殺後11年, 1193年身為賴朝臣子的工藤祐經,參加「富士巻狩」(巻狩即為「圍獵」) 。這是執政者源賴朝意氣風發的時刻,這是他成立鎌倉幕府的隔年,這是向天下展示幕府實力的重要機會。

富士巻狩參加者包括了賴朝家臣、他們的親人、部下、乃至負責圍捕與追蹤獸跡的狩獵活動相關人士等等,號稱高達3百萬人。3百萬人擠在富士山麓這合理嗎?不知道,但這絕對代表富士巻狩在當時的重要性。

它萬眾注目,它勞師動眾,而身為賴朝之子、之後的幕府二代將軍賴家,甚至還在富士巻狩親手打到了鹿,這真是舉國歡騰……但富士巻狩最令人難忘的大事,至此還沒發生。

1193年5月8日起,連續舉辦一個月的富士巻狩,到了快結束的28日。這天夜裡大風大雨還打雷,有兩道黑影闖入了工藤祐經下榻之處, 他們是河津祐泰之子。哥哥曾我祐成,人稱「十郎」;弟弟曾我時致,人稱「五郎」。

十郎與五郎這對曾我兄弟的目標是工藤祐經,他們的任務是為11年前遇害的父親復仇。 兩人進入工藤下榻的旅館後,立刻殺了「目標」,但此人其實是無辜的外人(他只是與狩獵相關人士飲酒)。此時旅館內已經引起騷動,武士們開始追捕刺客。

曾我兄弟一路逼近目標,過程中有高達十餘名武士擋在他們面前,無一倖免。

11年來,這對兄弟活著的目標只有一個,為此他們暗中探訪,有時需要偽裝身份,只為了確認工藤祐經的生活模式、住所與生活必經路線。富士巻狩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場「狩獵」:現在工藤祐經身邊不會有太多平日的護衛人員,參加富士巻狩的人員,這一整個月也都居住於在地旅館或簡便的暫時宿舍。這不僅是曾我兄弟的狩獵機會,這甚至也是一場以復仇之名的圍獵。

暗殺很快變成殺戮,許多武士不敢相信,在這個國家最重要的慶典時期,竟然有大膽狂徒入門殺人,在狂風暴雨雷電中,曾我兄弟不斷手起刀落,斬殺許多戰場經歷比他們豐富的大人。

過程中,哥哥十郎不幸遭賴朝家臣仁田忠常殺害,但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成功地殺害了工藤祐經,大仇得報。可是,得手的五郎卻繼續往賴朝寢室前進,不幸被捕,隔日被送到賴朝面前問訊,五郎對賴朝講述兄弟為報父仇的來龍去脈。

天性尚武的源賴朝對五郎動了愛才之心,想要赦免五郎,而在場所有人聽聞這段奇談,也為之感動。但工藤祐經的遺孤「犬房丸」當場痛哭流涕,強烈要求處死五郎。

最終,曾我五郎交付工藤一族制裁。當天五郎被送往鐮倉的途中,他被犬房丸就地斬首。當時犬房丸在現今富士市的鷹岡斬下五郎頭顱後,用附近的泉水洗去頭顱血水,這口泉水日後被稱為 「洗五郎首之井」(五郎の首洗い井戸) 。傳說,每年的5/28,這口井水的顏色都會變得跟血一樣紅。

5/28,曾我兄弟成功復仇之日,變成了曾我兄弟傳說的紀念日 ,而鷹岡也成為一切曾我傳說的發源地。在曾我兄弟逝世4年後,敬佩這對兄弟的賴朝,命令家臣権守泰綱在此建立「曾我八幡宮」;而在富士山腳的富士市,則有「曾我寺」,兄弟的墓地就位於此處,每年5/28這裡都會舉行祭祀活動;

哥哥十郎的女友「虎御前」,在兄弟出發復仇後不久,因為擔心而跟了上去,在兄弟殞命後,虎御前繼續旅程,途中不斷為兄弟祈福。過程中她在一座小神社休息,竟然看到了兩顆漂浮的鬼火,她相信這就是兄弟的化身,在此連續念佛七天七夜。為此感動的在地村民,在虎御前死後,在此建立了「玉渡神社」(距離曾我寺500公尺左右)供奉她。

但曾我兄弟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更盛大的重生:曾我兄弟仇討傳說在日本傳統藝能界,成為了重要創作主題。

早在14世紀的室町時代,曾我兄弟仇討就已經是能劇的熱門劇目,這些曾我兄弟劇被冠上了「曾我物」之名,就等於如今「恐怖」、「動作」、「浪漫」等等電影類型稱呼一般,可見其作品數量之眾多。當然,除了能劇,曾我兄弟仇討還出現在樂曲、繪畫、俳句、乃至江戶時期的淨琉璃與歌舞伎劇目裡。

這些不同的藝術表演形式裡,曾我兄弟的遭遇有不同的變化,有些靈異鬼魅、有些神勇無敵;有些故事是仇討事件的前傳、外傳、甚至還有續集;兄弟倆成了忠義的象徵、成了冤案的復仇者……無論如何,他們都成了不同時代崇拜的完美男性形象。

但在另一方面,曾我兄弟仇討的故事,在不斷地藝術化與神格化之下,同時也出現了其他陰謀論版本:

未曾上過戰場、也沒殺過人的曾我兄弟,是如何殺出一條血路的?而且為何五郎在得手後還要前往賴朝寢室?他聲稱要稟告賴朝的故事,似乎不值得他以身犯險。 因此許多人認為,曾我兄弟仇討其實是一樁政治暗殺案件:這是大河劇《鐮倉殿的13人》主角北条時政,預謀暗殺賴朝的計畫。

Photo Credit:《鐮倉殿的13人》,來源:

五郎本名「曾我時致」其中的這個「時」,正是來自五郎的「烏帽子親」(武家男子元服時,代替父親為他戴上代表成年的烏帽子的「義父」)北条時政。

但時政本來就很有嫌疑,因為時政與曾我兄弟也算得上是姻親 :他的妻子是伊東祐親的女兒,他的女兒北条政子是賴朝的妻子;河津祐泰是他的大舅子,因此曾我兄弟是北条時政的外甥。那麼,為了報岳父與大舅子之仇,鼓動外甥進行復仇,似乎是合情合理。

在曾我兄弟仇討事件之後,一場政治清洗便悄悄開始,包括賴朝的異母弟弟源範賴等人都遭清算,時政當然也被嚴重懷疑……但最終時政躲過了這場清算,想必他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或說是幕府抓不到他的小辮子。

陰謀論依舊沸沸揚揚,指稱時政其實想要叛變,一口氣在富士巻狩殺害當家的賴朝與他的兒子賴家,擁立賴朝次子千幡。但事實是,雖然看起來時政有為親戚復仇的動機,而且富士卷狩也是難得的機會,但他這樣做卻沒有太多好處:

殺害本來就是鎌倉幕府接班人的自己外孫,讓自己另一個外孫當將軍,只會使自己「將軍外公」的身份添加更多變數,這樣不是多此一舉嗎?負責《鎌倉殿的13人》時代考證工作的坂井孝一亦指出,對於時政是幕後黑手的說法「抱持些許懷疑」。而且,此事件後亦無證據顯示賴朝與時政關係惡化,這個陰謀論只是幻想罷了。

曾我兄弟仇討最終成了日本文化的重要元素,它與日本三大仇討的其他兩個故事截然不同。年輕的兄弟為報父仇,干犯滔天大罪,殺到逼近政治核心,犧牲性命完成目標。權傾天下的源賴朝都為此感動——別忘了,五郎要見他的目的始終不明,賴朝原本很有可能死在這場仇討中。

據說賴朝曾對五郎說,「這麼大鬧一場,你真是男孩子的標竿」(あっぱれ、男子の手本)。 雖然這句話很可能是後世的創作而非事實,但可以看出,好事之人會創作這句話的動機:曾我兄弟是值得人人學習的典範。

Photo Credit:《國寶》,來源:傳影互動

《國寶》裡喜久雄刺殺的復仇橋段,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曾我兄弟仇討的翻版。儘管小說裡將喜久雄比喻為「年輕的大石內藏助」(赤穗事件的47浪人之首),但畢竟大石並非「為父復仇」,也非「一人作案」;再者改編《國寶》小說的電影裡,是喜久雄與德次兩人突襲宮地組老大(小說裡只有喜久雄一人),更像是曾我兄弟聯手暗殺的模樣。

如今,從神奈川縣至靜岡縣的富士山周遭,依舊有大量曾我兄弟仇討相關的古蹟、祭典與在地文化。下次當你再看一次《國寶》時,也許喜久雄的復仇身影,會讓你想起這段八百年前的兄弟復仇物語。

責任編輯:周昱璇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