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谷路口（渋谷スクランブル交差点）亮起了行人通行的綠燈，這個全世界最知名的路口立刻湧入了大量人群。除了上班族、畢業旅行的學生與來自全球的觀光客之外，還有人做出了奇特行為…… 一位女孩在澀谷路口的斑馬線上，轉身對著攝影機，開始跳起了中國社群流行的「科目三」舞蹈。

不是只有她這樣做，也不是只有澀谷路口行人通行時才有人這樣做，在這個每次綠燈時都有數千人過馬路的日本知名景點，近一年來，成為中國網紅最熱門的打卡景點。無論紅燈綠燈，無論在馬路中央或人行道上，都有中國人自顧自地拍攝跳舞影片。

在抖音、快手或小紅書等等中國影片平台或社群網站上，你可以看到大量精緻中國女孩或男孩們，在澀谷路口與其他你想得到的日本知名景點跳舞。他們的舞步、到跳舞這個行為、乃至這段舞蹈與這個景點之間的相關性，都令日本人困惑——為什麼中國人會在此進行這種行動藝術？

河北也許能回答部份原因。

2018年，中國政府決定整合文化部與國家旅遊局兩個組織的職責，成立「文化和旅遊部」（簡稱文旅部）。之後，旅遊這個詞也漸漸地被「文旅」這個詞替代——旅遊必須以體驗當地文化為主。

中國各省會縣市開始競爭文旅大餅，推出了不同套裝行程、修葺傳統古蹟、甚至建築許多「仿古樓」或舉辦以懷舊為名，但歷史上不曾存在的活動（例如工作人員穿著古裝又跳舞的遊行）。文旅裡最重要的文這個字，變成地方政府大作文章的自由空間，而它們的文旅廣告也得跟得上流行潮流，或是努力成為潮流。

2022年河北文旅推出了 「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 宣傳廣告，它成功成為潮流——以一種填鴨手法成為潮流。你不但能在河北境內看到這句標語，這句廣告甚至覆蓋了全中國各地的火車站、機場、交通要道等等公共場所；它也出現在網頁、app與影片廣告這些數位空間裡。它無所不在，不管你是否去過河北，它無情且頻繁地命令你本週末去河北。

它在誕生的2022年，在抖音上的相關影片播放量就達到8.5億次，2024年達到15億次，而 2025年前五個月，說出「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這句話的影片播放量就有15億次。 它在線上線下命令你去河北，它在河北、北京與遼寧街頭命令你去河北……它甚至在東京、羅馬與巴黎命令你去河北。

「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此一病毒式行銷真正雷同病毒之處，是它穿越了中國的地理限制來到了全世界。中國網友開始在巴黎鐵塔或凱旋門這些與河北風馬牛不相及的世界景點，拍攝「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的推廣影片。這些影片有多重功效：

一來是以「國際」這樣有重量感的情境，來烘托河北的地位；二來是貶低國際景點吸引人的優點，宣傳河北比這些大量遊客造訪的景點還要美、還要有趣；三來是彰顯自己能到這些海外景點的「階級優越」，你能在充斥假米老鼠的石景山遊樂園拍影片，但我能在真米老鼠的佛羅里達迪士尼樂園高喊周末到河北；四來貼合中國政府近年的「強大中國夢」思想方針，營造「全球都想去河北」的假象，並強調這是「文化輸出」；五來當然是無論如何，都得搭上這波浪潮，好好蹭一下流量熱門話題。

但我們今天的主角不是河北，而是「這麼近，那麼美，周末到河北」瀰漫全球的病毒式行銷，在過去三年引爆了一波跟風潮。除了各地政府紛紛推出類似的廣告，並加大廣告預算鋪天蓋地在線上線下推廣，試圖再造同樣話題之外（例如今年這幾個月的「活力大灣區，魅力新廣州」）。這種「在知名景點前+進行中國人才懂的表演」的套路，變成了一種網路社群的熱門題目。

2023年開始爆紅的舞蹈「科目三」當然也變成了這樣的病毒，它不只在中國蔓延，它在台北小學藝術表演會上也會出現，在台灣電視節目上出現，當然也在看得到自由女神雕像的船上出現，在俄羅斯紅場出現……在澀谷路口出現。特別是澀谷與其他的日本景點，這些地方的科目三短片，與其他地區的影片有些許不同，它們之中可能參雜了中國長久以來的仇日思維：「讓我們跳點精彩的給小日本鬼子看看！」

「今天來到了世界最繁華的街道澀谷，讓日本東京好好看一看，蜀都籃球搖的魅力！」來自中國的抖音舞團「F3籃團」，在影片裡大搖大擺地迎著正要過馬路的密密麻麻人群，走向澀谷路口中心，他們七個人就這樣在來往人群中開始拿起籃球熱舞。影片裡看得到許多人們駐足觀賞表演，還拿起手機拍攝。但在日本社群網路上則有不一樣的風景：許多人批評他們擾亂交通秩序……更多人質疑，「他們在幹什麼？」

困惑，是許多日本人的情緒。在日本，「潛規則」（暗黙のルール）是生活的重心之一。有很多生活的潛規則，是你不說我也不說，但大家都知道的生活公約。破壞這樣的潛規則不會受到法律懲罰，但會擾亂生活秩序。破壞潛規則只會引來「潛回應」，例如皺眉、側視、或輕輕的一聲「嘖」……當然，還有隨之而來的困惑。

如果你在清晨新宿車站內繁忙的通勤人流裡止步，你可能違反了潛規則；如果你將大行李放在車廂走道上，你違反了潛規則。但你可能並未意識到自己造成干擾，因為這裡是日本，潛回應通常是無聲的……然後日本人們可能會在社群上大聲幹譙。

澀谷街頭的中國熱舞徹底違反了日本潛規則：他們在馬路中間跳舞，干擾了數百位正在過馬路的人們；他們大聲播放舞曲，干擾了數百位路過他們的人們；他們的表演吸引更多人停留，造成更大的干擾 ；日本人看不懂也聽不懂他們的舞步與舞曲，這是一種異文化無禮的強制干擾；而如果有日本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可能會對他們話語裡有意無意對日本的鄙視感到干擾……不，這已經不算干擾了。

這樣的熱舞不只F3籃團在跳，更多不知名的網紅、更多從未上過微博熱搜的網紅、甚至根本不是網紅的中國民眾，在澀谷路口（與其他日本景點）不斷地跳著中國舞，強力輸出中國文化——甚至不是美麗的中國傳統，而是更流行的「土味文化」。沉默的日本人開始困惑， 而「迷惑」在日文裡甚至是一個負面詞，「迷惑外國人」這樣的hashtag，開始在大量日本網友的憤怒留言裡出現。

日本人很困惑，有百萬粉絲的紐約網紅 也很困惑：他在2024年10月23的X推文裡發問，「我做錯了什麼？」

沙法在日本富士急行線的車廂裡拍攝影片，他在滿是乘客的車廂裡熱舞，甚至表演了以頭抵地旋轉的高難度舞蹈。事實上，他當然也去了澀谷路口熱舞，還去了淺草雷門等知名景點，影片裡的日本民眾有些露出驚恐的表情，有些甚至害怕地逃跑。

沙法在日本社群成為了熱門話題，有人表示「不要瞧不起日本」、「為什麼警察不逮捕他」等等意見。這兩年內在日本出現了大量像沙法這樣的「迷惑外國人」，人力顧問千葉祐大對此有一番見解：

「日本文化非常注重，自己不能對其他人造成麻煩。從小我們就被灌輸『不可以造成周遭人麻煩』的概念，所以，像（沙法）這樣自我中心的迷惑行為，會讓很多人產生強烈的厭惡感。而我必須強調，這並不代表外國人比起日本人更不守規矩……一個群體裡本來就有人會不守規矩，沙法這樣的行為很容易造成『外國觀光客都不守規矩』的印象，但是，真正惡劣的迷惑外國人，也只是外國觀光客的一小部份而已。」

「日本原本就有大量的社交潛規則，這些『不用一直提大家也知道』的潛規則是日本社交的基礎，但是也因為如此，我們經常過度期待對方會自動察覺到自己的錯誤。」

曾撰寫《今天也要與異文化之牆搏鬥》（今日も異文化の壁と闘ってます）一書的 ，認為建構日本社會人際關係的潛規則，反倒助長了迷惑外國人的行為。「我們認為他應該自覺錯誤」的認知，阻止了日本人上前阻止這種迷惑行為。事實上，沙法到現在都還在紐約車站拍攝這樣的迷惑影片：例如假裝與月台乘客擊掌，但當對方擊掌時自己卻收手了，並露出「整到你了」的僥倖表情。他是故意在富士山電車裡熱舞的，而且他也以此獲利——他在facebook與Instagram上都有超過百萬位粉絲。

但日本文化的潛規則並沒有阻止這種開玩笑似的惡意。千葉認為，在現場對這種迷惑行為，表現「強硬」（断固）的反對態度事很重要的。不管對方的迷惑行為是有意的（例如沙法）或是無意的（不清楚新幹線走道不能擺放行李），這種強硬的抗議態度至少可以傳達「你違反規則」、「你的行為干擾到我」等等主旨。因為，即便在日本人之間的相處上，潛規則概念也經常造成了「場面話與實話」（建前與本音）的失能溝通狀況——我們表面上同意這一件事，但彼此心裡想的是不同結論。

有趣的是，千葉祐大也分析了中國人在日本的脫序行為：中國人是一種很愛面子的民族。

他表示： 「『在與中國人交流時，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什麼？』遇到這種問題，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面子』。中國人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面子，他們堅持的程度是日本人完全無法相比的，中國人會說出『如果我丟了面子不如去死』這樣的話，因此，只要有一次傷到對方的面子，那個心結就會長久地留下來。」

SUZUKI汽車中國區前主管松原邦久在他的著書《中國式騷擾》（チャイナハラスメント）裡也提到： 「在中國社會裡，法律是不平等的，所以一旦在世人眼中失了面子，要恢復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失去面子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擊時，就會被評價為『沒有能力的人』，只能一輩子乖乖安靜地活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失去面子的事最終會在居住地區傳開，最終只能過著躲躲藏藏、不敢在人前露面的生活。對中國人而言，面子關乎生存權。」

面子如此重要，因此社群網路成了中國人民最大的慰藉：就如同一位偉人說過的，「未來每個人都能出名15分鐘」。快手與抖音等平台鼓勵你成為15分鐘的世界明星，以最誇張的形式在最不可能的地點做最荒謬的事，能讓你在大量的點讚與分享中獲得最閃亮的面子……

而就像松原說的，「面子關乎生存權」，因此，許多人甚至願意傾家蕩產拍快手影片，因為，這些影片贏來的面子才是真正的生命能量，你的祖宅甚至都算不上一根毛——被稱為「東北往事」的一系列知名中國網路傳奇系列短片裡，一位自稱「趙三金」的男子，甚至拆了自己家做為自己有種的證明。

面子在這些迷惑中國人的日本短片裡，還上升到了民族意義：中國政府長年刻意營造仇日氣氛，許多直播主與網紅也大發仇日愛國財，拍攝破壞日本文物、或在日本叫囂反日言行的影片。 甚至在遊戲或電影類影片這樣看似與愛國主題無關的作品裡，當談到日本動漫遊戲或電影時，都會有意無意地貶低日本形象，例如從「小日本」的稱呼，到「日本民族性格淫亂變態」等等污衊。所以在澀谷大跳中國舞，也可以看作是一種類似「戰勝日本」概念的意淫。

F3籃團被日本警方約談，似乎遭到遣返。但無數等待爭取面子的中國網紅們還在排隊等著跳舞，他們在俄羅斯跳舞、在倫敦跳舞、在下一個你想像不到的景點跳舞。而且正如同河北文旅的例子，下一次他們可能不是跳舞，而是進行更匪夷所思的行為。也許下次當你看到中國人當眾要面子時，不給他們面子會是最好的對應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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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昱璇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