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黃色、手掌大的小圓卷，兩兩一組地，放射狀躺在白色的大洗衣籃裡。
不是真的洗衣籃。是濱江市場的場外街道上，各攤擺出新鮮食材貨物的基本道具。在這簍黃色小圓卷的隔壁攤，也在這樣大洗衣籃裡排成放射狀的，是這個冬季剛出現的茼蒿。
我瞄了一眼小圓卷的大小，不大！同時大小相似。心裡立刻怦怦跳地，快步走到老闆身邊詢問價錢。
比我更快的是兩位戴著棒球帽、妝化得很好的女子。大約三十幾歲，即使穿著的是簡單牛仔褲，一樣看得出來時尚、俐落。搶在我前面問老闆說：「這是什麼啊？」
哎呀。我推算老闆很可能會花一點時間解釋這是什麼，因此心頭籠上一層烏雲。表面上還是得非常有禮貌的靠邊站好，等老闆回答完她們問題，才輪到我詢問價格。
「是烏魚子哦。」老闆說。「烏魚子怎麼長這樣？」時尚女子們笑了起來。也差不多三十多歲的年輕老闆，微微自然捲的短髮面孔上，露出受窘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回答起的表情，眼神飄忽。最後他選擇先點名我，看我要做什麼？
「多少？」我注意著自己的表情和態度不要太步步進逼，但是脫口而出的語氣，聽起來就很急。真糟糕。
「三百五。」捲髮老闆說。我馬上對他伸出了一隻右手食指，然後兩個人像怕被別人搶走似的，速度很快地，往他啪一聲抽來的紅白塑膠袋裡，不斷丟入從洗衣籃裡撈起來的小黃卷們。也就是，新鮮的烏魚子們。
目前這個季節，大家熟悉的橘紅色烏魚子還沒曬好。先到市場亮相的，會是新鮮的烏魚子。它們是看起來無辜但不怎麼透明的黃澄澄顏色，長條形圓圓地滾來滾去，未被定型的樣子。
和栗子的鮮黃、大閘蟹的蟹黃，並列為我所鍾愛的，秋冬之交最美麗的黃。只是可能新鮮烏魚子和大閘蟹蟹黃，膽固醇重了點，我都說這兩位的美麗黃色是，膽固醇黃。
為什麼這攤的黃色小圓卷，這麼令我急躁難耐呢？因為看到簍裡的尺寸，大小類似，看上去是養殖的烏魚，可能性較高。不瞞大家，其實在前幾步先遇到了一攤，完全就是野生烏魚，以及拆出來新鮮的野生烏魚子。烏魚殼（就是卵被取出後的烏魚本人）超過我整條手臂的長度，烏魚卵也是我手掌握不住的巨大。
那相當貴。果然，一斤大約是七百元（剛上市的價錢尤其好）。
剛掉下來的冬季氣溫，剛上市的茼蒿，剛出現的新鮮烏魚子，對我來說，都是迫切引頸企盼的對象。和野生烏魚子比較高妙的滋味比起來，我忍痛選了，要先在季初吃個量好多好多好多的滿足感。也因此，即使看到又大又漂亮的野生款，雖然忍不住低低的驚呼出來，卻還是，轉身跑去養殖的攤上，興奮地大買一斤那麼多。
炫耀般地跟朋友分享了早晨的洗衣籃景象，朋友其實沒有我興奮得那麼失控。為了配合我還是堆滿友善地問我說：「這吃起來好吃嗎？」
買完後比較鎮定的我，猶豫了一下。朋友說，她喜歡小吃攤常有的魚卵沙拉，也喜歡曬好的烏魚子本人。不過呢，我必須老實地說，新鮮的烏魚卵嚐起來的感覺，都不是那樣。它顆粒非常細，因此吃起來比較像綿綿軟軟的口感，和啵哩啵哩的熟悉魚卵感，並不相同。
身為不專業魚卵研究人士，如果喜歡啵哩啵哩的魚卵感，我最推薦鯛魚的魚卵。雖然鯛魚本人不大尾，魚卵顆粒感卻是最完整偏大顆的。還有銀皮魚、石首科的魚類，卵通常偏扎實，氣味自帶鹹香，非常下飯。
新鮮烏魚卵和它們是完全不同的樂趣。黃澄澄的這小子，一顆顆的卵本身非常細密、柔軟，很綿很綿。因此，在煎其他魚的魚卵，比方說黃魚的魚卵時，我可能會輕輕劃開一刀，讓卵直接接觸平底鍋，乾煎成焦香褐色，比較酥香、口感也比較扎實。
不過對待新鮮烏魚卵，保留它濕潤、綿密的質地，才是重點。就像你享受曬好的烏魚子，恰到好處的黏糯一樣。也因此在鍋中不斷翻動，讓它保持著圓滾滾、中芯濕潤的狀態，是我的小小堅持。
本來，就這麼煎好，配上捲心萵苣的清爽菜絲，我就要放在白飯上享用了。等等，因為它太圓滾滾了，我忍不住，放下了才剛端起的碗筷，跑去把做壽司卷的捲簾拿出來。欸欸，做成新鮮烏魚子飯卷，會不會很好吃呢？
答案是太美妙了。我先做了粗的一捲。不對不對，好豪奢但是，烏魚卵一大口襲來時，和爽口清脆的菜絲，淡雅但帶出鹹香魚卵餘韻的白飯，搭不太起來，顯得太粗獷了些。
用小張方形的燒海苔再試一次，包成有如韓式忠武飯捲那樣，一兩口就能吞掉的大小，但是將肥圓的新鮮烏魚卵一開為四，只放進一小瘦條，配上菜絲、白飯。
哦，做對了，這個層次和滋味，才比較適合我這個小嘴人。在舌上剛好是兩層薄薄的白飯、兩層薄薄的生菜絲，配上中央這一長條，醇厚帶活潑新鮮感的烏魚卵滋味。淡淡的烏魚香，在爽口的配料中慢慢浮升，即使吞入喉頭了，香氣仍向前綿延，拖成一道鮮得剛剛好的尾巴。啊，飯卷真好。
新鮮烏魚子一至兩副、包心萵苣1/4棵、飯兩碗、少許鹽、燒海苔小張的四張、麻油或香油少許、白芝麻少許
- 新鮮烏魚子買回來，稍微用食用酒精噴過，薄薄醃上一點鹽靜置
- 包心萵苣用冷開水洗淨，擦乾切成細絲備用
- 新鮮烏魚子在鍋中煎香，到外皮微焦黃、內層仍鬆軟的程度
- 在壽司捲簾上，放上小張的燒海苔，然後薄薄鋪上一層白飯，灑上一點點鹽
- 在白飯上繼續放上生菜絲及煎好切成1/4長條的烏魚子後，仔細捲起至定型
- 最後在海苔表面抹上薄薄的一層香油，灑上一點點白芝麻即成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