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語4》被誣陷的艾迪曼森:90年代震驚全美的羅賓漢小丘兒童兇殺案、與無明的民粹暴力

《怪奇物語4》被誣陷的艾迪曼森:90年代震驚全美的羅賓漢小丘兒童兇殺案、與無明的民粹暴力

網飛影集《 》是一部虛構的作品,它引用了大量美國80年代流行文化的典故,你看得到《 》或是《 》等等古早影視漫畫遊戲作品的影子。不過,《怪奇物語》不只引經據典這些虛構作品,它也加進了一些美國社會真實刑事案件,並且透過劇中角色,對這些事件做出評論。其中《 》新登場的角色艾迪曼森 (Eddie Munson) 就是一個好例子,他的故事,很難不讓人想起90年代震驚全美國的「羅賓漢小丘兒童兇殺案」。

Photo Credit:《怪奇物語4》,來源:

*以下有《怪奇物語》第四季劇情爆雷

我們大致簡述一下艾迪的不幸故事:這位熱愛金屬搖滾與《龍與地下城》的高中生,在學校本來就是怪咖一枚。但當他與籃球校隊隊長女友慘遭殘殺的案件扯上關聯,他從「怪咖」很快地晉升成了「怪物」。80年代全美的「撒旦恐慌」風波,令霍金鎮鄉民認為,這個怪小子已經被惡魔附身,將校花以殘忍儀式獻祭給惡魔;而校隊隊長更偏執地要找出艾迪,將他處以私刑。全霍金鎮展開了獵巫行動,逼得艾迪只好四處躲藏……最終,無辜的艾迪犧牲自己,死於拯救世界的冒險之中,而恍然未知世界差點滅亡的霍金鎮民,卻認為艾迪是惡貫滿盈,終於被老天收走了。

如果你沒聽過羅賓漢小丘兒童兇殺案也不要緊,《怪奇物語》第四季還放下了其他的線索。當艾迪一行人想要竊取交通工具時,麥克絲給了他自己之前的萬聖節裝扮:《 》的麥可邁爾斯頭套。艾迪套上了邁爾斯的白臉無表情頭套,鬼鬼祟祟地爬進旅行車的後座,接電發動了旅行車,讓他們這群小勇者們得以開車逃跑。說實話,變裝在這場竊車行動裡一點幫助都沒有,無論艾迪有沒有戴面具,他在過程中其實都沒有被人看見……那麼,為什麼還要刻意戴一個面具?而且即便有人發現他,這個會令人驚聲尖叫的麥可邁爾斯頭套,好像根本起不了隱藏身份的作用。

Photo Credit:《怪奇物語4》,來源:

當然,會出現這個頭套,可能是劇組想讓我們想起第二季登場的調皮可愛麥克絲——她在這一季鮮少笑容。但這個頭套有更重要的代表意義:艾迪在偷車之前,就因為校花命案而成為了全民公敵。鄉民都認為他是殺人狂魔,剛好與《月光光心慌慌》的哈登菲爾德鎮殺人魔麥可邁爾斯如出一轍。

在《月光光心慌慌》系列電影裡,邁爾斯的瘋狂殺人動機,有兩種解釋:純粹的惡、被邪靈附身,而從校花克里希全身骨折的死法,證明嫌疑犯艾迪很邪惡;而他愛玩被妖魔化的《龍與地下城》,則證明艾迪早就是惡魔的信徒。艾迪根本就是現實生活裡的麥可邁爾斯,這個頭套顯示了他在劇中的處境。

最終艾迪的死,被鄉民認為是老天有眼,這是更大的諷刺與悲劇——因為艾迪其實與命案無關。儘管他的死嚴格說來,也不是因為鄉民的民粹暴力直接導致的,但是,鄉民與校隊隊長傑森,確實將艾迪逼入了絕境,而這樣的劇情設計,很明顯地就與阿肯色州西曼菲斯市的悲劇有關了:1994年,3名8歲男童遭人殺死,在這個多數居民篤信上帝的城鎮,這種大逆不道的罪行完全是反上帝的象徵,急迫想要找到兇嫌的警方與鄉民們,開始瞄準任何一個「看起來」不相信上帝的壞傢伙。

戴米安艾柯爾斯 (Damien Echols) 看起來就是一個壞傢伙,年輕的他才18歲(跟艾迪一樣)、留著長髮(跟艾迪一樣)、身上穿著金屬搖滾團Metallica的T-shirt(跟艾迪一樣)、煙癮很重(跟艾迪一樣)。他平常喜歡惡作劇,喜歡拍下公路上的動物屍體,然後用這些拍立得照片嚇人,開玩笑這是動物在「獻祭惡魔」。

戴米安與小他兩歲的朋友傑森鮑德溫 (Jason Baldwin),平常就是鎮上警方的頭痛人物,他們不曾殺人越貨,犯過最嚴重的罪行就是破壞公物跟三隻手,但他們就是兩個「看起來很壞」的垃圾傢伙。

三名男孩被殺了,他們全身赤裸,四肢被他們自己的鞋帶反過來緊緊綁在一起,遍體鱗傷,甚至部份器官還被切下。三人死前都身受多處創傷、遭到強暴、其中一人被迫服毒、兩人最後遭到溺死。這不是人類的作為,這是惡魔的行徑,這些受害者僅僅八歲而已,他們的生命在羅賓漢小丘的河邊被殘暴地終結。

警方判斷,要下手傷害三名八歲男童,並且使用了這麼多手段,兇手應該不只一人,而且熟悉羅賓漢小丘周遭地形,很有可能是附近的不良少年所為。

悲劇發生一個月後,警方宣佈逮捕了嫌疑犯:戴米安、傑森與傑西米斯凱利(Jessie Misskelley)遭到逮捕。戴米安與傑森素行不良,對當地警方而言有千百個應該逮捕的理由,但傑西狀況不太一樣。傑西智商僅有 68,在學校常常因為衝突而動手打人。他的心智問題可能讓他突然使用暴力來解決衝突,可是,他並沒有聰明到綁架三名男童,讓他們吸食毒品與反綁這些被害人……這些罪行,對智能障礙者來說都……太過「精巧」了。

但是智能障礙成了警方的利器:傑西遭到長達12小時的獨自拷問,沒有任何親人或律師協助。在12小時後,傑西簽下了認罪自白書,並指證戴米安與傑森也涉案。諷刺的是,戴米安卻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當晚正與祖母和媽媽一起待在家,甚至當晚還打電話給三位不同的朋友。

而這些鐵證與人證卻沒有在法庭上出現,檢察官出示的證據,是戴米安會穿Metallica的T-shirt、會比象徵惡魔的雙角手勢……還有……他竟然喜歡讀史蒂芬金的小說!

當地媒體開始沸騰,根據戴米安的惡跡惡行,編出許多版本的羅賓漢小丘命案動機:包括了戴米安獻祭男孩以進行惡魔崇拜儀式等等。這名理應很快被證明清白的少年,在法庭上百口莫辯,當庭就被判決三個死刑(傑森與傑西則為無期徒刑)。可以說,三條人命都要算在他頭上。而戴米安開始了等待三條死刑臨頭的漫長日子。

「我期望他們盡快執行判決,雖然有一部份的我覺得,我沒有做這些事,另一部份的我時常在想,有人會跳下來結束這一場鬧劇,有人會停止這些爛事,然後做出正確的舉動。」

沒有更多值得參考的證據、沒有更明確的行兇動機,三個叛逆孩子卻成了必須為三條幼小生命負責的惡魔。開始有人覺得這一切不太對勁,羅莉戴維斯是最積極的一個人,她看過了戴米安的紀錄片後,成為他最熱切的支持者,還去借貸以協助釐清戴米安的清白(後來她與戴米安成婚)。導演彼得傑克森與太太監製法蘭華許,捐了一筆錢資助羅莉,還告訴她需要任何幫助的話,可以找他們。戴米安表示:

「彼得與法蘭那時白天會去拍像是《 》或《 》這些電影,晚上就會到我家研究我的案子,因為他們必須藉此以學習美國的司法系統如何運作。如果沒有他們的努力,我現在早就死了。」

Photo Credit:《非法的正義》紀錄片,來源:

羅賓漢小丘命案沒有happy ending,警方的資訊一團混亂。但對這個小鎮來說,發生這麼罪行重大又複雜的案子,明顯超出了小鎮警察的能力。儘管後來 DNA 採集技術進步,但在命案現場卻找不到戴米安三人的DNA證據。戴米安三人就這樣持續被關在大牢之中十數年,沒人能證明他們有直接犯罪的證據,卻也沒有證明他們清白。

2011年,戴米安三人接受了「阿爾弗德抗辯」(Alford Plea),代表他們同意法庭的認罪抗辯,但同時聲稱自己無罪。這實質上並沒有完全證明他們與命案無關,但他們卻能因此重見天日,回到久違17年的現代社會。

你可以在HBO GO的紀錄片 ,看到這樁冤獄案件的更多事實。戴米安如今已經重獲自由,這算是一個遲來的 Happy ending,但是在《怪奇物語》第四季裡,艾迪卻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同樣被憤怒的鄉民認為是殘暴的兇手,而到他死去之後,他卻仍然是那個罪不可赦的兇手,有他照片的海報上,仍然遭到惡意塗鴉;媒體還堅稱他是邪教領袖。

我們的小主角們無法向任何人解釋艾迪的清白,更無法解釋艾迪為拯救世界做出了怎樣的犧牲。艾迪的結局絕對會令許多觀眾握緊拳頭——正如你也許會為戴米安的十數年冤獄握緊拳頭。

Photo Credit:《怪奇物語4》,來源:

至今,羅賓漢小丘命案的兇手仍然下落不明,這是一個悲劇,令部份當地居民仍然心有不甘,但是這種憤怒與怨恨,不能發洩在另一個無辜的對象上,這會製造出全新的悲劇。《怪奇物語》第四季給艾迪一個殘念的句點。

這是對民粹暴力的沈痛控訴,要找代罪羔羊是如此容易,而這同時證明了我們的正義與同情心有多麼膚淺:找個聽 KISS 與讀史蒂芬金的小混混來出氣,因為他「看起來」就是個壞胚子。現在儘管可能沒多少孩子在聽 KISS 與讀史蒂芬金,沒關係,我們還有許多偏差觀念可以選擇,總能挑到一個艾迪當兇手。

責任編輯:周昱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