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Google輸入「高市首相」，會看到後頭自動補上了關鍵字「台灣」。因為就在 順利當選首相半個月後的11月7日，她在國會發表的「台灣有事則可能構成日本『存亡危機事態』」言論，引發了日本與中國間外交關係急速冰凍。隔日中國駐大阪總領事薛劍在社交平台發文，要「砍斷骯髒的頭顱」。

一週後，中國政府外交部提醒中國公民避免前往日本、教育部提醒中國留學生須謹慎前往日本⋯⋯中國政府開始全面快速地中斷與日本既存的諸多管道。

在這場睽違十多年的反日風潮裡，目前連帶12條中日航線也宣佈停飛，中國觀光客開始受到影響。11月20日開始，日本各地的旅館都開始接到中國遊客或旅遊團的取消訂房聯絡。

根據每日新聞報導，自今年四月起正式開始接待團體旅客的三重縣松阪市某飯店，在20日之後的團體訂房訂單陸續取消，而且，無法取得其中約有百人份的取消費用。該飯店高峰月曾接待約3000名中國旅客，但經理已經對12月後來自中國的訂單不報期望。經理表示：「若中國訂單歸零將相當艱難，前景令人憂心。」

位於中部機場所在的愛知縣常滑市內，多家飯店亦接連遭遇中國旅行社取消訂單。自17日起包含暫訂在內，取消訂單已達數十件、超過2000人次。由於訪日團體旅客以中國客為主，衝擊尤為顯著。不過由於旅行社同樣蒙受損失，據悉已有恢復行程的動向。該飯店經理表示：「不認為影響會長期持續，短期內將以國內需求填補空缺。」

11月20日之後，日本各大媒體開始調查全國因這次風波受到影響的旅館，特別是中國客喜愛的日本旅館。事實上，儘管日本幾乎每個地區都有旅館，但中國客確實對於部份旅館有特殊偏好。

根據日本政府觀光局統計，今年1月至9月期間，訪日中國旅客人數達748萬7200人，較去年同期增長42.7%，已超越去年全年698萬人次。在這麼蓬勃的增長趨勢下，某些地區的發展趨勢特別顯著——這些地區，旅館的中國客入住率增長更是特別高。

例如愛知縣東三河地區的豐橋市，中國旅客住宿人數從去年4至9月的2085人次，今年激增至31230人次，增幅約達15倍，佔訪日外國旅客總數的58%。而距離豐橋市20公里、離名古屋更近的蒲郡市，去年外國旅客住宿人數裡的中國旅客也佔了高達83%。這個數字很高，儘管在令和5年（2023年）全年度蒲郡市的外國遊客住宿人數僅僅1000人，但按照這個比例換算一下，其中就有800多位中國客。

那麼，在中國客比重這麼高的狀況下，這次的中日關係冷凍風波自然重擊了蒲郡市旅館。在蒲郡市的「蒲郡旅館」（ ），自16日起，多達訂房客一半以上的中國團客開始取消訂房，在一週後的23日，已經累計超過2000名中國客取消訂房。這讓有著114個房間、開幕45年的蒲郡旅館社長竹內惠子，感受遭遇沈重打擊：

「已確認要取消11月與12月預約訂單的訊息正不斷陸續湧入，這兩個月檔期裡的幾乎所有中國團客都取消了。截至昨日（19日）已有約千人取消，我預期後續還會有更多預約要取消。可是，這些取消預約的團客，甚至還要求『能否免除取消預約的費用』，這點確實令人困擾⋯⋯」

很多中國客都指名入住竹內社長的蒲郡旅館，這是社長的努力成果：在之前2010年的 期間，竹內社長親自飛向上海，在舞台上宣傳來蒲郡市觀光的優點。

而在上海世博結束後，這位社長也頻頻與中國旅行社接洽，宣傳自家旅館的地利優勢：看來似乎沒有特別厲害景點的蒲郡市，正位於東京與大阪兩大都會的中心。在團客參加東京—大阪旅行團時，大巴士正好可以在中途站的蒲郡停靠休息，因此，蒲郡也被稱為 「黃金通道」 （ゴールデンルート）。

這個地利甚至被寫在國土交通省的報告之中，因此，蒲郡市也成了中國團客最愛……或者應該說必須喜愛的觀光城市，因為他們的東京—大阪行一定會有一天在此住宿，而竹內社長的蒲郡旅館就是黃金通道裡的熱門休息站之一。而蒲郡旅館也不幸在這個不知會持續多久的外交風暴中，成為受害者。竹內社長表示：

「積極一點思考，雖然有人說這次的影響大約會持續兩個月，但我還是希望事件盡快平息。因為中國的朋友們只是禮儀習慣與我們不同，人品和人性都非常好。希望大家能和睦相處、避免爭執，共同創造世界和平。」

竹內社長自然成了日本媒體的焦點，因為她未來兩個月將失去多達2000名房客，而且收不到許多團客的取消費，還有預約客要求減免取消費。竹內社長成了最好的「被害者」，頓時成為新聞聚焦人物。但是，這位社長沒想到的是，在這種新聞密集曝光狀況下，她與蒲郡旅館將在日本社群網路成為新的炎上焦點。

為什麼中國客都要去住蒲郡旅館？為什麼竹內社長那麼想拉中國團客生意？蒲郡市是不是積極想要成為中國客基地？該不會蒲郡旅館其實就是中國人經營、有中國資本的中國在日基地吧？這樣的臆測推文開始隨著新聞報導出現⋯⋯

當然，這是純粹的臆測，竹內社長是純正的日本人，經營這間旅館數十年的她，只是在超過15年以前就開始了「親中政策」，經營方針大幅傾向中國市場。蒲郡旅館甚至在 驕傲地寫著， 曾在200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胡錦濤訪日時，由旅館副社長出席東京的歡迎派對。

這間八層樓、可以看得到三河灣的濱海旅館，在Google上的評分是驚人的2.9低分，是方圓五公里內評價最差的大型旅館，許多網民都認為，這間旅館忙著做中國生意，卻絲毫不改善糟糕的內裝與服務……嗯，這很中國。

看起來蒲郡旅館是被誤會成「靠中國資本成立賺中國客錢」的「中國一條龍」撈錢手法一份子，這種誤會背後，根源是近年快速在日本社會增長的恐懼：「中國資本正在快速併吞日本旅館業」。

造訪山梨縣笛吹市的 ，發現街上觀光客大多講中文、在停車場下車的大多數旅客也講中文……日本人在這裡反而成了少數。

你去過石和溫泉嗎？這裡並不是有悠久傳統的溫泉鄉，原本只是因為當地葡萄農為耕作之用掘井時發現，挖出了有硫磺臭味的泉水，當時就有人質疑這其實並不是溫泉。但在1957年後，當地旅遊因農場等景點而開始熱門了起來，進而大規模地開採溫泉。

石和溫泉最大的優點，是它距離東京都僅須90分鐘的特急列車車程。那麼，對每天都過度疲累的東京人而言，90分鐘就能到的溫泉，應該很快成為他們紓解疲勞的最佳泡湯選擇吧？

事實並沒有，石和溫泉與連日本人都不一定聽過的「黃金通道休息站」蒲郡旅館一樣，變成了中國客的最愛，也變成日本客的 「觀光盲點」 。而且，這裡比蒲郡市更進一步：當日經記者前往石和溫泉的旅館附近便利商店，發現店內有很多中國客；而這些中國客居住的石和溫泉旅館，甚至許多也是中國老闆經營、有中國資本、外裝完全日式但內裝牆面上貼著中文歡迎海報的「日式中國旅館」。石和溫泉旅館公會理事長古屋公士無奈地表示：

「就算這裡變成了『中國城』，也總比變成鬼城要好，至少溫泉街的燈火還能持續亮著。」

石和溫泉的盛世在80年代末的 年代，當時這個景氣夢幻到不可思議、「愛拼就會贏」的全民淘金年代，首都圈附近的所有觀光勝地，都會成為企業犒賞員工的地點。甚至當員工在俗稱「花金」（如花似錦的金曜日夜晚）的週五下班後，也會到類似石和溫泉這樣交通便利又距離很近的娛樂聖地，好好揮霍本週賺到的薪水。

但在1991年泡沫經濟時期結束後，日本陷入經濟不景氣的長期頹勢。現在上班族沒錢搞奢華了，但石和溫泉這樣因好景氣而熱門的景點，則面臨更嚴重的衰敗——店家無力償還房貸或房租、大型旅館倒閉、往日的歡樂街變成鬼城。

原本60間的石和溫泉旅館，現在只剩下一半，而這成了中國資本的新獵物：有高達四分之一的溫泉街店家（10間）全由中國資本買下。

例如石和溫泉旅館「甲斐路」，在2021年由原本在東京經營網購的業者孫志民買下。在大規模裝修後，孫社長在中國各縣市省會舉辦的「日本旅遊觀光展」上，開始強力推廣他的石和溫泉旅館，如今有高達八成的房客都是中國觀光客。也就是說，中國人在日本賺取中國人的錢——完成了中國一條龍的金錢遊戲。他表示：

「日本房屋物件價格相較於中國比較低廉。純粹因為我恰巧是中國籍，但我的公司是日本法人。經營的公司以網路零售為本業，考量未來發展，認為擁有其他事業較為穩妥，因此購入了這處房產……當初在查看甲斐路的價格與位置後，我確信這絕對是不買不行的物件。特別是旅館中庭的日式庭園景致，在我們考察日本全國約二十處物業之中，甲斐路堪稱首選。」

「因此如今有多達八成的客人來自中國，現今甲斐路已成為石和溫泉區最受外國旅客青睞的旅館。日式庭園正是其與眾不同的特色，甚至有中國客人僅是泡著足湯眺望庭園，便心滿意足。」

而在記者請孫社長比較在日本與中國購買不動產的差別時，社長表示：

「相較於中國，日本物件價格便宜約一至兩成。由於中國土地屬國有制，中國人無法購置土地。但在日本，中國人同樣能購買土地。若進行長期投資，日本絕對是首選。」

日本不動產是中國資本海外投資的首選，孫社長此言不虛，因為根據日經記者調查，中國資本購入的日本旅館設施便超過了300間以上，從 北海道夕張的滑雪場 ，到 沖繩絕美的萬座毛旁的恩納村 旅館，都有中國資本。而且，這裡判斷中國資本的方式，僅是「登記簿」（紀錄不動產外觀到房屋所有權人權利範圍等等資訊）裡，所有權人登記地址為中國的例子。如果中國資本是以日本人身份購買物件，那麼不在此列。

當然，熱門旅遊景點的旅館很可能是中國買家的首選，但像石和溫泉或蒲郡市這樣的例子，則更加難以辨認——中國資本選擇房產目標的思維，已經從「挑選熱門景點」（例如萬座毛或夕張滑雪場），在這幾年轉變為「造鎮」形式。這裡就算已經被日本經濟趨勢放棄，但他們可以便宜買下廢墟，以數億日圓的成本進行裝修。這樣不用與在地日本旅遊市場競爭，不用思考如何滿足潛規則很多的日本客人，而專心賺取訪日外國觀光客的消費。

這樣的旅遊風格是「仿日」或「日皮中骨式」的：對歐美旅客而言，他們不清楚這些中國資本日式旅館裡的「日式風情」是否正統；對中國旅客而言，這裡的日式風情更貼近他們的生活習慣，以及飲食口味。日本傳統旅館物件被中國資本買走，旅館老闆變成中國人，消費者也大多是中國人，而原本流淌在這條日本街道的日本傳統溫泉文化，也一點一點地被吞噬、消化、最終產出本質完全不同的變種文化。

福岡的「美奈宜之森」（ ）是佔地有27個東京巨蛋大的廣闊森林，是福岡縣熱烈推廣的移居地區。這裡有茂密林景、有溫泉、甚至連少女漫畫宗師 都移居於此。但在上個月底，一位日本部落客「うさ」憂心忡忡地發表了標題為《 》的文章，文中闡釋中國資本正在購買此地旅遊設施的脈絡。在日經記者調查石和溫泉時，新聞標題一樣使用了「寂靜」兩字：《「日本不動產正進行大甩賣」中國人接連收購的度假勝地與溫泉區…追蹤300筆登記簿揭露的隱形「寂靜收購戰」實態》。

來自中國資本靜悄悄的威脅，早在高市首相強硬的政治表態前就發生，而且如今還在發生。日本網民恐慌式的指控日本旅館背後有中國資本，並非毫無緣由。甚至可以說，也許這正是高市首相表態的幕後另一個遠因⋯⋯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