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也想不到,11月了,台灣竟還會有颱風。我們和 LINION 約在攝影棚,外面風呼呼地叫,雨沒停過,他倒是一派輕鬆地出現,邊喝咖啡,邊從包包裡拿出貼了眼睛的行動電源,還有一罐泡泡瓶,「這可是品質很好的泡泡喔。」他挑眉強調。
大家都笑了。笑他那股帶點稚嫩的神氣,笑他雖然擔心泡泡沾到地板會黏黏的,仍自顧自地鼓起嘴巴吹。這個畫面有些荒謬,卻也讓空氣輕盈了起來,就像他十月剛發行的專輯《自己自己 mi casa su casa》那樣,不管外面風雨交加,只要心安定了,哪裡都像家一樣自在。

之所以沒有在家中拍攝,是因為LINION現在仍與家人同住。淡水某處樓中樓,面積是大大的梯形,大到曾與七隻狗狗一起生活。「大概國小五年級搬來的,我房間在一樓,裡面有一堆從以前到現在的東西。」已經丟很多啦,他說。但有個喜歡把他丟棄物品撿回來的媽媽,以至於多數回憶仍以實體佔據,「但我擺放東西有自己的秩序。」
LINION對空氣比劃著開始介紹:房間格局方正,白天喜歡不開燈讓陽光灑進來,夜晚則在角落點綴不同氛圍燈。有兩個桌子,一個處理事情用,一個作為展示,放了雪松味的香氛、似顏繪、黑豹模型和聖木,「以前會冥想啦,現在只是單純喜歡木質調的味道。」
這般稱得上是「亂中有序」的邏輯,來自於LINION獨身在美國求學的經歷。18歲,他隻身前往美國流行音樂學院(Musician Institute)進修,為了變強,常常六點起床去學校搶教室,每天兩點一線通勤。「當時和朋友一起住,一房一廳,他在客廳,我睡房間。」
也許是獨自在異鄉,感知特別強烈,那段時期,他開始找到自己對空間的要求和秩序,建立起對家的想像,「不只如此,走過的每條街,開過的花,一起奔跑過的人,我也都記得很清楚。」
蘊藏在直率外皮底下,是黏稠的念舊,還有或大或小的細膩感受,有些寫成了歌,有些反映在私密的日常裡。我問他有沒有離不開的物件,「床上那隻史迪奇吧,它很像真的,是一比一大小。」
還在思考史迪奇是不是陪伴了漫長的歲月,他繼續兀自開口,「那是我去年得到的。因為之前狗狗都會和我貼背睡覺,很習慣睡覺時旁邊有東西,現在⋯⋯牠們全都走了。」
至少,還有個東西可以一起蜷著。變了,也像沒有變。

LINION在家多數時間,都待在廚房,「裡面很安靜,我喜歡站在那聽音樂、想事情。」身為音樂人,在工作室聽歌容易職業病上身,走進廚房彷彿卸下了身份,回歸純粹的聽者,一邊享受音樂,一邊準備料理。
談起料理,LINION整個人眼神都不一樣了。他樂於煮菜,也擅長煮菜,無論是中式的燒椒皮蛋炒飯、酸酸辣辣的泰式檸檬魚,或是墨西哥捲餅Burrito,LINION樣樣拿手。
開始對煮飯產生興趣,是疫情期間的事。「當時不能表演嘛,家人又都埋頭工作,我就想,不然試著煮煮看好了。」他不只向家中長年的「主廚」母親學手路菜,更上網研究各國料理食譜,一直煮一直試,樂不可支。
「我覺得食物是吃得到的藝術,不像音樂只能用聽的,餐食可以透過五感去體會,身心靈都能被滿足。」正如他做的新靈魂樂,是希望大家感受到愛、自由、和平與溫暖,延伸到料理上,分享的樂趣大過獨自品嚐。
現在,只要家人開口說想吃,LINION就是當日廚師。偶爾也會邀請朋友來家裡,試吃新學的菜色,「我可以還原餐館的味道喔,大家都說讚。」他眼裡瀰漫藏不住的自信,接著又雀躍地分享,他有兩把很貴的刀,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送的;還特別去訂製砧板,上面刻有名字,可以拉出三個鐵架。
「我在家裡唯一會管秩序的就是廚房,不能接受東西亂放。」大廚開口,誰敢不聽呢。

言談之間,感受得出LINION和家人關係很好,但他說,其實是這幾年才慢慢改善的,「我也曾想過搬出去,很想很想。」那是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LINION初踏上發展音樂的道路,滿身都是想加速向前的倔強,即便住在淡水,仍然有著台北夢。
那時他想,「我那麼年輕,要多跑市區,多認識一些人,大家才會看見我。」他熟門熟路地指向攝影棚門口說,旁邊有賣披薩、想吃好吃的麵可以去十三香⋯⋯數不清多少日夜,他要嘛找朋友,要嘛跑咖啡廳,或者泡在酒吧,就是不甘心回家。
「一開始覺得跟大家hang out酷斃了,但久了卻發現,我在那個群體,那個當下,感受到無比的孤獨。」某天,他如大夢初醒,領悟了交際的核心,比起與一百個人喝酒淺聊,不如和幾個真誠、值得相信的摯友深交。
「那個當下我才驚覺,顧好自己是最重要的。你得知道內心想去哪裡,找到屬於自己的能量,把時間花在有價值、有意義的地方上,才有值得被看見的力量。」那個曾經認為獨自坐在家裡很孤僻的男孩,終於甘願把重心擺回自身,開始嘗試獨處。
他說,「我從小就常被人群圍繞,家裡滿熱鬧的,所以初期自己待著的時候,真的很不習慣。」為了克服無聊,LINION決定找事情做,煮飯正是彼時開始的,運動亦然,「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麼嗎,我那時竟然搭捷運來大安騎腳踏車,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超神經病。」憶起對台北曾經的執念,他猖狂地笑。
練習幾年後,現在的LINION,已經游刃有餘地在淡水騎車、找地方游泳,準備朝鐵人三項前進。遇上像採訪這日下雨時,就在客廳鋪個墊子伸展肢體。他已經可以好好和自己共處了。

生活型態的轉換投射到音樂,每天寫一首歌的「Lii Song 300」計畫,也是在學著獨處時開啟的。「前幾年我一度寫不出歌,就想去研究靈感這件事。」那段時期,LINION讀了本名叫《放空的科學》的書,嘗試將創作轉化成特定模式,找到最大的產值去實踐創作。
隨著「Lii Song 300」計畫的推進,LINION漸漸摸索出自己的做法,「以前我覺得寫歌很費力,後來看穿了盲區後,發現其實關鍵在於思考靈感的前期準備。」比起一直埋首在書桌前苦思,他讓自己透過走路、跑步放鬆,靈感便會自然生成,「就像我爸和我提過的茶壺理論,你拿起茶壺蓋,提起的只有蓋子,但如果你拿提把,舉起的會是整個茶壺。」
聽來深奧,其實是要懂得放棄與轉念。就像LINION從生活裡多個支點獲得養分後,才會在家樓上的工作室,用五到十分鐘的時間讓靈感落地,「我的工作室有三道門,別人想進都進不來,那是我最能全神貫注也最平靜的地方。」他會把手機、手錶都放在外面,只剩自己在室內,面對大大的陽台,看著天空與太陽創作。
把寫歌當作日記,也因而構成了新專輯《自己自己 mi casa su casa》,亦是他近年轉變的見證。譬如〈飛盤〉是與過去自我的對望,「它本來是兩個人玩的東西,但我現在可以自己丟與撿了,這是獨處教會我的。」歌詞前面提及帶著傷痕活下來,後面加入愛我別走,也象徵他開始學會去感受,懂得把心聲說出口。
LINION:「專輯名稱也是,我看著好友來家裡吃我煮的菜,當自己家一樣,就希望我的音樂也能讓大家感到舒服。」因此他用蘭嶼好友口頭禪「自己自己」命名,配上西班牙俗諺 mi casa su casa(我的家,你的家),希望讓聽者有回家的感覺。
那麼,如果這張專輯是一個家,裡面會是什麼光景呢?「首先一定要有個開放式廚房,而且是暖色調那種,然後旁邊有台電視和沙發,大家可以隨意坐下。」廚房很重要,他再說了一次,「重點是有歸屬感。」一如煮飯帶給他的那樣。

料理有酸甜苦辣,歌曲也是,其實什麼滋味都好,自在感受就好。就像他始終把玩著手上的墨鏡,好奇問他晚上或室內也戴嗎?他點了點頭:「沒為什麼,我開心啊。」
他轉身繼續吹泡泡去,吹出了一顆又大又圓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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