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在台灣民眾享受悠遊卡或一卡通等交通卡的便利之前,很多人可能早在日本享受一卡搭車的便利:數十年來,日本JR的 Suica卡 ,上頭可愛的黑白企鵝帶著旅客快速通關。但在今年,這隻兩眼瞪大的企鵝宣佈將要畢業,他不再是Suica卡的吉祥物……
這個消息當然令很多人不捨,但這正是Suica再創新的必要步驟。這張Suica卡的新未來,將試圖改變日本數位支付的歷史,修正許多過去漫長歷史問題。讓我們來看看,沒有企鵝以後的Suica新面貌。

90年代JR東日本開始開發Suica,它是一種使用Sony非接觸IC卡技術「FeliCa」的乘車卡/電子貨幣,乘客可以先儲值,在搭車時只要「Touch&Go」就能通過剪票口——用Suica卡輕碰剪票口感應區,就能順利通關。Suica 從2001年開始導入JR車站至今,已有24年歷史。
至去年底為止,Suica卡總發行量高達1.1億張,手機等數位裝置上的「行動Suica卡」也有3,300萬張之多。24年來,Suica忠誠實現它Touch&Go的使用情境,它當然是FeliCa電子錢包類型裡最受歡迎的冠軍,它也是日本都會區民眾生活不可少的必備用品。
但是24年,你的孩子都已經大學畢業了了,24年前設計概念超前的Suica,在現代已經明顯開始落伍。作為電子貨幣的先驅,它反而有許多限制。它將鐵路的使用資訊與儲值餘額,記錄在FeliCa(實體Suica卡)及智慧型手機的晶片(搭載FeliCa晶片的手機包括AQUOS系列或Xperia系列等)上,為了防止晶片偽造與竄改,以及降低遺失與遭竊的風險,儲值上限設為2萬日圓。

2萬日圓要拿來用在月台上的小賣店買口香糖、或是每天在車站內的立食蕎麥麵店吃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隨著數位支付文化逐漸興起,高額支付需求提升,Suica無法涵蓋的範圍愈來愈大。然而,修改儲值上限這個需求,卻會因為Suica寫死的硬體限制,而變得十分困難。
要改動發行實體卡量1.1億張的Suica系統,難如登天。作為車票與小額支付工具,Suica的設計本身沒有問題,但當支付情境變得越來越多元,Suica卻很明顯地逐漸脫離這股新興潮流。
那Suica現在的地位是什麼?顧問公司Infcurion今年6月17日發表的「支付動向2025年調查」中,各支付服務的使用率,信用卡為81%、條碼支付App為72%、包含Suica的FeliCa類電子錢包為55%。從2015年起的變化來看,信用卡穩定在75~80%之間,而2019年首次被納入調查的條碼支付App則急速提高使用率,正在逼近信用卡。但是,FeliCa電子錢包的支付使用率卻與前兩名有明顯的落差,而且,這之間的落差還在逐漸擴大。
疫情改變了歷史,其中的一個改變是日本市場的支付手段。疫情在日本爆發的2020年,Suica等FeliCa電子錢包的使用率達到史上高峰,但與此同時,因為疫情無法出門,人們的日常消費開始大量轉向網路購物或外送餐點,而信用卡等其他支付手段的使用率也跟著上升了。反倒因為自主隔離與餐飲業限時營業的影響,FeliCa電子錢包的使用率開始下降。
到了疫情後5年的現在,疫情不再,大家再次用Suica進車站與買東西,但是,FeliCa電子錢包使用率卻每年都繼續維持這樣的下跌趨勢。

更麻煩的是,在使用者年齡層調查裡可以發現,年輕族群也正在放棄FeliCa電子錢包:20至50歲的條碼支付App使用率都在70%以上,但FeliCa電子錢包的使用率卻恰恰相反,是60多歲的客群最常使用(66%)、而最年輕的20歲世代使用率卻最低(僅45%)。只有老年人繼續安心用Suica,但年輕人已經明顯跳槽。
現在FeliCa電子錢包雖然還能在小額支付領域有一片天,但若想更進一步,拓展小額支付以外的使用範圍,則完全被條碼支付壓著打。相對的,信用卡也因為「觸碰式支付」技術的普及,而正在增加小額支付領域的使用率。按照這樣的趨勢,FeliCa電子錢包的黃金招牌Suica,將可能面臨逐漸式微的命運。
這樣說來,Suica似乎在新舊對手夾擊之中毫無勝算,但真的是這樣嗎?從這次「企鵝之亂」在日台兩國引起的激烈反應看來,似乎並沒有那麼悲觀——順帶一提, 企鵝正式畢業走人的時間點其實是2026年底,也就是說,明年一整年我們仍然能在JR車站看到他。
大眾對Suica企鵝畢業的激烈悲傷,事實上正反映著Suica的競爭利基:Suica在用戶心中的信任度極高。過去24年來人們早晚都使用Suica搭JR、買零食、在繁忙的開工清晨用Suica買一杯咖啡、在離開辦公室累到睜不開眼睛時用Suica買一瓶罐裝清酒。
Touch&Go的影響力,事實上比Suica的競爭力更強大,而這一點,對 依舊質疑多元支付手段 的日本市場,非常非常重要。

JR東日本常務董事中川晴美,最近發表一份採訪1,500位一都三縣(東京都、神奈川縣、千葉縣和埼玉縣,俗稱首都圈)居民的市場調查,顯示有89%的人,因支付手段多樣化、複雜化,而對多元支付產生厭倦感,其中36%更對多元支付的快速普及趨勢,抱持「不安或抗拒」。此外,有76%表示「不想分散支付手段,想儘量整合」,78%表示「若要整合支付手段,想整合到習慣的品牌/服務」——可見市場上存在「能讓猶豫不決的消費者依靠的服務」的需求。
這是JR東日本自行舉辦的調查,公正性有討論空間。但是,這絕對也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Suica在首都圈民眾內心的份量。Suica長年經營的品牌聲量與信任度,確實讓用戶對其有相當的依賴度,這是其他疫情後興起的多元支付品牌無法企及的。而且別忘了,你的孩子使用Suica時,比你第一次使用Suica時還要更年輕——在2001年後出生的孩子,他們每天搭車時可能已不再購買實體票,而是使用Suica卡Touch&Go,而這正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使用電子貨幣的初體驗。
但Suica已不能光憑用戶信任度與老舊系統以面對未來的支付大戰,因此,重生變成不可不為的決策。JR東日本的改造新計畫「 Suica Renaissance 」(Suica復興)的名稱已寫得很清楚:必須如鳳凰浴火重生一般,未來的Suica必須與過去的Suica徹底告別,以復興之名向用戶宣示,自己即將煥然一新。
11月25日,JR東日本宣布,原本預告將於2026年秋季開始服務、與PASMO一起合作的行動Suica條碼支付服務,其名稱確定為 「teppay(テッペイ)」 。
不同於過去注重在交通費與小額支付的Suica,teppay將成為涵蓋生活所有支付需求的服務:也就是說,teppay將與Paypay、樂天Pay、NTT Docomo的d Pay、和KDDI(au)的au Pay一大三小代表性的條碼支付服務,正面衝突。
當然,11月這場JR東日本的發表會並沒有談到太多細節,諸如原先系統裡的JRE Point未來將如何換算與累積、或是Suica與teppay之間的權益轉換、用戶原本的Suica與PASMO權益要如何歸戶到同一個teppay帳號等等問題,在場都沒有解釋。但考慮服務上市還有接近一年時間,接下來teppay應該會盡速宣佈消息。
所以,企鵝此一長年作為Suica吉祥物,乃至JR東日本吉祥物的存在,會選擇在現在畢業,便是合情合理的戰術——在Suica未來還會繼續與teppay並存、並且teppay最終將成為JR東日本支付戰略重點的狀況下,Suica必須盡可能地「消除自己的氣息」,將大眾目光轉向到teppay身上。
teppay勢必會有自己的吉祥物、自己的CI(企業識別)、自己的宣傳廣告,而企鵝不能在此時佔了teppay的鋒頭。企鵝如今的畢業,其實是暗示著Suica在未來某一日的畢業。

但有趣的是,Suica在支付大戰裡的「安心感」優勢,也同時是它沈重的負荷。因為當Suica轉換為teppay,Touch&Go將轉換為無閘門驗票(ウォークスルー改札),實體卡片將全面轉換為手機app。24年來的安心感傳統都將慢慢地被改變,用戶可能仍然信任Suica,乃至Suica背後的JR東日本,但他們懷念的卻可能是「過去」那個版本的Suica與JR東日本。
用戶可能不會抱怨Paypay的手機app難用,但在teppay的app難用時,他們卻會因為過去Suica使用上的簡易與安心感,而對現在的teppay百般挑剔。
當然,實體信用卡很可能是最後繼續維持Suica的Touch&Go優秀傳統的一方,它的應用面原本就比Suica更豐富,在跨國使用情境裡更方便。
當宣佈企鵝畢業時,JR東日本內部甚至也出現了意外的聲音。企鵝畢業與teppay的新戰略,是JR東日本破釜沈舟的壯舉,這會帶領JR東日本的進化,還是讓它原本的小額支付市場優勢被徹底瓜分?未來兩年內應該就會出現答案。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