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像是全天下最奇怪的職業,因為許多我們認知的天王偶像,一開始甚至不想做偶像,他們是被強制推坑的: 從小個性內斂封閉,她媽媽覺得當偶像也許能轉變她的性格,為她報名了經紀事務所的選美比賽。
出生在一個熱愛棒球的家庭,他也自認未來應該會成為棒球選手,但親戚偷偷幫他報名了傑尼斯事務所,此後他為了該去棒球訓練還是跳舞訓練而苦惱。從這一點似乎就能看出 的特異性:他在國中2年級的時候,自己寄信到傑尼斯想甄選偶像。
當然,少年想做傑尼斯偶像不是什麼稀奇事。但這是一位從小就讀慶應大學教育體系,最終順理成章進入慶應大學的精英生。他是被精英教育培養長大的孩子,他可以順利成為社會的精英階級,那麼,為什麼他要主動自願當偶像?
沒有好事的親戚推坑,這名中二生自願跳離穩定順暢的人生軌道,前往另一條相對多變複雜的軌道……而且,他腳踏兩條船,一邊做偶像的同時,最終依然順利由慶應大學畢業。
櫻井翔是傑尼斯史上第一位慶應大學畢業偶像,他的學長們幾乎沒有人大學畢業,許多人甚至沒上過高中。在台灣,台大法律系畢業生跑去當日系偶像,被社群網友狂酸。在日本也差不多,櫻井自己在雜誌《SEVENTEEN》的連載上這樣說,培養他的成長環境非常否定演藝圈,甚至灌輸他「進演藝圈是很危險的」、「不能成為演藝圈一份子」的恐嚇思想。
但是,這個精英之子,自己在中二年紀寄出了偶像報名表。這聽來像是許多RPG遊戲的開場:年輕勇者不顧環境的勸阻,拋下榮華富貴,執意踏上冒險之途。
櫻井翔太奇怪了,他自願成為「蝙蝠」,在兩個世界生活。在學校,他成為同學的焦點,大家在他背後指著他小聲地說,「這就是那個去傑尼斯的傢伙」;在事務所,許多每天接受繁重訓練的小傑尼斯們質疑他,「都當了小傑尼斯,為什麼還要重視課業?」。
慶應與傑尼斯,這兩個世界孰高孰低孰輕孰重,你自有評價,問題是,它們確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宇宙,有不同的價值觀與生活邏輯。
要同時搞懂兩個宇宙的生存法則,很困難,人們只能質疑唯一能像蝙蝠自由活在兩個體系裡的櫻井翔,並從無腦的批評裡,獲得些許自我安慰:我總能找到你的一個弱點,否則你比我強得太明顯了。
櫻井翔很怪,而且他堅持這麼怪,他既當偶像又唸書,而且兩邊都不放棄。櫻井翔在學校維持無遲到無曠課的全勤成績;考試前一個月,他會向傑尼斯請假準備考試。一個月的應試休假,當然讓他少了許多表演機會。
千萬不要忘記,櫻井翔成為小傑尼斯的當時,正是小傑尼斯這群「半熟偶像」練習生最光榮的時期:橫空出世的天生偶像 ,此時正是小傑尼斯,人氣爆棚。有時這些小傑尼斯只是到電視台為前輩伴舞,他們離開電視台時,外頭早就聚集了大量粉絲等候,甚至人數比起一些老練諧星的粉絲數還多。
這種時刻,所有小傑尼斯當然都想成為「瀧澤秀明第二」,多多參加難得的表演機會。但這時,有人送上了請假條……說他為了學校考試要請假一個月……這算什麼小傑尼斯!有沒有偶像意識!櫻井翔果然是很怪的孩子。
這兩個世界之間的摩擦,在櫻井翔身上很快從「選擇」,升級成真正的「衝突」:高三的櫻井翔在夏威夷穿著透明襯衫,高喊著「我們是嵐!」,成為新偶像團「嵐」的一份子出道。而同時,他也即將進入慶應大學經濟系就讀。
櫻井翔不再是練習生身份的小傑尼斯,也即將面對課業更加繁重的大學教育。這其實是一個選邊站的最好時刻,畢竟他都成為真正的專業偶像與真正的慶應大學生了,問題是,櫻井堅持做一隻蝙蝠——有時還活得真的很像晝伏夜出的蝙蝠。
例如今天的偶像工作在其他縣市,工作結束已經晚了,其他成員都會在當地過夜一宿。但櫻井翔必須搭上傍晚的新幹線回到東京,因為明天一早還要上課……而上完課的他,必須獨自一個人再搭新幹線到其他縣市去。
他的身邊沒有家長與經紀人陪伴,必須自己照顧自己,有時還必須在新幹線上「工作」而不能休息:不是趁機寫作業、就是思考等等工作時要在鏡頭前說些什麼。
你可以從小立志做偶像,學習演藝圈的生存法則,你也可以從小立志成為精英,學習上流階級的思考邏輯,但櫻井翔從小似乎立志做的是「平行宇宙居民」,他要一次學習兩套生活模式,以及在這兩個宇宙狹縫裡生存的方法。
這會培養出其他很不一樣的性格,有別於這兩個宇宙的居民們。舉個例子,他有著過度早熟的幽默感,例如當他的慶應同學問他何時要放棄傑尼斯時,他會用苦笑的表情說著:「唉呀沒辦法嘛,我是傑尼斯重點培訓人才嘛~」
有些事情不是簡單的二選一,當你夾在一與另一個一之間,你會學到二以外的答案。櫻井翔在兩個世界反覆橫跳,但他最終卻沒有被任何一個世界的價值觀完全滲透,他隨時能以另一個角度凝視現在身處的環境,並且圓融地處理在地生存的尷尬——就跟蝙蝠一樣左右逢源。
櫻井在畢業後依舊與慶應的同學們相處良好,他從未真正被這個環境的嘲諷改變,反倒應該這樣說,他理解這些風言風語所為何來——這些人從小在這樣的思考體系裡成長,他們可能永遠都無法理解外頭的世界邏輯,他們只是不懂而已。
所以櫻井成功建立了一個專屬自己的極小宇宙,他沒有從傑尼斯畢業後成為慶應大學學生的前輩(反之亦然)可以諮詢,他是這個宇宙的第一人,有他親身體驗而來的珍貴教訓。
這種特異性漸漸讓他不只是從一個世界旁觀另一個世界,而是從自己的世界去觀察兩個許多人選邊站的不同世界。這讓櫻井翔猶如 裡的尼歐——他成功晉升到更高的層次,從全新的角度同時觀察兩個世界。
而這一切幾乎在櫻井翔的青春期(14~18歲)時完成,這幾乎決定了他的人格特性,這是他與慶應模範生和天王偶像最大的差別,他從腳踏兩條船裡獲得了精英圈與偶像圈以外更重要的事物,那讓他變得與眾不同。
對包括我們的其他人而言,只能用「很奇怪」與「多才多藝」這種平庸的形容詞來形容他。但事實上,這是另一層面的「自學精英教育」,讓他成為慶應精英與傑尼斯偶像都無法理解的人物。
而從另一個角度做「全貌式的觀察」,這正是新聞界需要的重要能力,但對櫻井翔而言,這是他從屁孩時代就開始的「新聞訓練」。
日本台夜間重點新聞節目《NEWS ZERO》找上櫻井擔任單元主播時,外界認為這是偶像界的一大進步:晚間帶狀新聞節目,是許多電視台的重點節目,是這個電視台統整每日新聞、做出歸納評論的重點節目,等同於「電視台之喉」,要講出電視台對每天重大新聞的觀點。
講簡單點……就是《NEWS ZERO》這種節目,是不會倒的。而能夠在其中參上一角,在演藝圈無疑是獲得了一份沉甸甸的金飯碗。
問題是,櫻井翔在《NEWS ZERO》裡一開始負責的工作,是一個風險極高、非常容易砸飯碗的單元:「本日大事」(きょうの出来事)。這是一個存在超過50年的資深單元,看名稱也能瞭解,這個單元會介紹本日的所有重大新聞,主播必須對每個新聞都有所瞭解,並且要講出自己角度的評論……
而且,許多觀眾只看這個單元,因為他們沒興趣看節目之後的重點分析,他們只是想從這個單元快速理解今天的日本社會而已。而日本電視台,竟然把這樣的重擔,給了一位沒有新聞資歷(過去最多只有擔任體育活動臨時主播)的傑尼斯偶像。
日本台的意圖很明顯,猶如NHK大河劇在2000年代起開始引用電視明星或年輕偶像演出一樣:這都是為了吸引年輕觀眾。而有誰比一臉死板的中年男主播更吸引年輕觀眾呢?當然是像櫻井翔這樣的傑尼斯偶像。
櫻井又再次掉進了兩個平行宇宙間的狹縫:新聞界嘲諷日本台是急病亂投醫,演藝圈驚訝現在偶像竟然還能吃到新聞這碗飯,果真是人紅真好。但沒人知道的是,當18歲的櫻井翔在嵐出道時,他就向傑尼斯表示:「希望自己以後能接觸新聞工作。」
櫻井翔是有備而來,他很可能清楚自己從小鍛鍊的觀察力,有可能非常適合新聞環境。但是當然,這種毛頭小子不知哪裡想到的怪需求,讓傑尼斯主管們通通皺起眉頭。偶像想播報新聞?這太奇怪了吧?通常不是會說「我想像 一樣演戀愛劇男主角」或是「我想像 一樣演搞笑短劇」嗎?怎麼突然就想跨界了呢?
問題不是櫻井翔的跨界需求太誇張,問題是他準備好了,而且他知道未來該如何繼續準備。說真的,《NEWS ZERO》此舉也是純純的試水溫,在每週五天的節目裡,櫻井翔僅僅只擔任一天的「本日大事」主播,等於是節目安排了一個讓觀眾換換口味的機會,每週只有這一天,會由不是新聞主播的偶像主播來講新聞。
對一般偶像來說,這只是他們繁重行事曆上的一件小工作。時間到了,開播前先讀過一遍工作人員獻上的稿子,到時候按表照念即可。但櫻井翔很奇怪,他以獅子搏兔的精神,面對這件「小工作」:
為了這件每週僅有週一要上場的工作,他開始每天閱讀最少兩份全國報紙;定時請教新聞界前輩;與發聲教練學習講話技巧;事先背熟新聞使用的專業術語、各地區鄉鎮的名稱念法、不同地方腔的語法;並在每天午夜0點節目結束後,與節目工作人員到築地壽司店去開會到清晨;節目開播4小時前,他就已經到電視台開始準備。
「我雖然只有工作一天,但我必須比別人付出5倍以上的努力。」《NEWS ZERO》很明顯不知道自己撿到什麼寶藏,因為他們邀請很多其他演藝圈人士來主持「本日大事」(例如目前週三的主播是演員 、週二則是偶像 ),但儘管至今18年來,櫻井依舊是本日大事的週一主播,但這18年來他幾乎已經是這個節目的門面。
在每週伊始、新聞量最大的週一,櫻井都要為觀眾補充上個週末你漏掉的新聞,與《NEWS ZERO》希望你注意到的重點新聞,而他18年來始終擔任著這個重要角色,同時過了18年上述提到的準備新聞生活,活得像個專業主播。
不過,櫻井翔也許最終不會真正成為專職主播,因為他始終腳踏多條船。儘管許多人在嵐於2020年正式暫停活動後,認為櫻井應該會投入日本台新聞部的懷抱,成為《NEWS ZERO》的正式主播。
但櫻井依舊很奇怪的繼續演出綜藝節目(這是專業主播避免參加的電視節目之一,因為可能會因此失去權威性),繼續主演日劇,繼續在演藝圈多角發展。對照他的成長經歷,現在你不會奇怪為何他如此多才。
嵐宣佈暫停活動,大家都瞭解,這個「暫」字幾乎代表著永久。嵐的消失,使電視圈陷入了低潮。嵐成軍20多年來,成為電視圈最強打工人,他們的親和力與知名度,讓他們成為了業界最強帶貨王;他們同時也以個人身份或團體身份主持不同綜藝節目,成為業界中流砥柱。
舉例,單單是2008年,嵐手上就有三家電視台的《VS嵐》、《嵐の宿題くん》、《バニラ気分!》、《ひみつの嵐ちゃん!》等四個節目; 還在《天才!志村どうぶつ園》裡擔任 大師的助手。
主演日劇《魔王》; 則要主演 ;與此同時,電視上還有二宮的碳酸飲料廣告、 的百事可樂廣告……喔,我忘了,這一年嵐還舉辦了為期半年的世界巡演,他們再一次來到了台灣。
而櫻井翔呢?他依舊是《NEWS ZERO》的週一主播,但他在嵐舉辦巡迴演唱會過程中……同時也身兼當年北京奧運的主播。你懂的,他再次化身空中飛人,在演唱會日期的空檔裡要飛回東京,採訪這次為國出戰的日本運動好手們,向觀眾介紹這些戰將們的訓練成果。
身在日本,你幾乎每天都能在某個場合、某台螢幕上看到嵐,而當2020年他們的最後演唱會結束後,已經依賴嵐20年的電視台,少了吸引廠商的代言人、少了節目的主持人、少了拉抬收視率的日劇男主角,這使電視台遭遇重大損失,至今仍無法回復。
但宇宙裡唯一不變的真理,就是「變」。偶像天團有一天一定會解散,電視台不可能永遠呼風喚雨。而我們常笑「梧鼠五技而窮」,卻沒有從宇宙「變」的角度去思考,五技而窮也可以解釋為強大的環境適應力,與不斷挑戰環境變化的勇氣。
嵐消失了,但櫻井翔的個人事業卻依舊屹立不搖,2020年他在新聞界的工作依然更多了,繼續為日本台報導橄欖球大賽節目……他的發展依舊沒有窮盡。
這陣子櫻井翔再度為《NEWS ZERO》到海外出任務,來到台灣採訪總統,這不過是他新聞人生的一項紀錄。別忘了,他曾經是「你希望哪位人物進入政治界」排行榜上的人選,以前來台灣的是偶像櫻井翔,這次來台灣的是主播櫻井翔,我們永遠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有一位議員櫻井翔率團來訪。
他是精英階級出身的偶像、饒舌歌手、主播、《紅白歌合戰》主持人、與在綜藝節目裡被諧星尻洗的苦笑主持人,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櫻井翔會在越來越多的平行宇宙裡出現,但是,他永遠是平行宇宙狹縫裡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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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