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到了,媒體正期待好萊塢年度最大電影上映……你以為是《 》或者是 嗎?嗶嗶,答案都不是,好萊塢媒體不斷追著 ,詢問他主演恐怖界之王 執導的 ( Big Trouble in Little China )有什麼感想。
幾週後,媒體發現被騙了:這是一部怪異的靈異動作電影,有著神秘的東方力量與當紅女星,還有羅素與東方臉孔的功夫小子,它什麼都有,但它並不受歡迎……然而,誰也沒想到,在數十年後,《妖魔大鬧唐人街》成為了我們喜愛的大爛片。
為什麼媒體會覺得《妖魔大鬧唐人街》可以打得贏 與外星異形?第一個答案很簡單:恐怖電影資歷深厚的卡本特、與活力十足的寇特羅素這對合作拍檔,已經炮製了兩部高評價電影,包括1981年的 與1982年的 。
第二個原因:恐怖電影是80年代的主流,而在恐怖界呼風喚雨的卡本特,上一部電影是不太恐怖的 ……而《妖魔大鬧唐人街》是他睽違三年重返恐怖類型的作品。

問題是,《妖魔大鬧唐人街》不是恐怖宗師精心炮製的嚴謹電影,這部描述卡車司機傑克波頓的唐人街冒險故事,更像一台雜亂的拼裝卡車。它的製作過程混亂、慘遭華裔族群砲轟、連卡本特本人都不禁暴怒、甚至連上映日期都是惡意超車的結果。
但是,《妖魔大鬧唐人街》最後成為了那些喜愛混亂風格、喜愛政治不正確態度觀眾的祕密最愛,他們選擇忽略其票房僅有成本一半的悽慘成績,選擇擁抱美國白人打倒中國魔王的種族歧視荒謬。
傑克波頓來了,這位樂天的卡車司機基本上就是寇特羅素本色——他喜歡不顧形象的大笑與爆粗口,而且彷彿全身隨時都在通電狀態,可以把腿踢到半天高。他的好友是由 飾演的王奇,而他其實是這對美中拍檔裡真正的功夫英雄。
王奇的未婚妻妙英,被邪惡的中國魔王大衛劉潘綁架了。劉潘的目的是尋找一位有著綠眼珠的美女,作為祭品破解他自身的詛咒。波頓只是卡車司機,但他有著如西部牛仔一般的正義感,怎麼能眼見老友老婆落入別人田。於是他端起自動手槍、與王奇殺入唐人街……然後他們發現,自己對上了一群魔界大軍。
《妖魔大鬧唐人街》的原始劇本是一齣西部劇:西部時期一位牛仔來到唐人街,卻發現他的馬立刻被偷走了,因此他對上了邪惡的中國妖黨……這齣西部劇的時空背景後來被改成現代,原因很簡單——因為60年代的 實在太紅了,時裝恐怖電影變成了顯學。

為了楷油,《妖魔大鬧唐人街》也行禮如儀地改成了現代劇。但你還是可以看到,寇特羅素在劇中像個牛仔一樣側背錢袋,那是原始劇本遺留的少數遺跡。而《妖魔大鬧唐人街》楷油的還不只《失嬰記》,更多的是 ——王池登場時竟然戴了一頂印第安納瓊斯式的牛仔帽。
《失嬰記》與《法櫃奇兵》都是票房熱門大片,說實話,想要搭一下順風車沒啥大不了的,這並不是這部電影的最大問題。它真正的問題是「大量的中國元素」——而對許多華裔人士來說,這部電影並不是「借用」中國元素,它是⋯⋯我們這個世紀有一個最棒的動詞可以借給80年代的華裔人士使用:《妖魔大鬧唐人街》太 「辱華」 了!
你想要挑戰政治不正確嗎?那就來翻拍 《妖魔大鬧唐人街》吧。這部西部牛仔打倒中國魔君的電影,光是劇情描述就政治不正確。
但是話說回來,那可是80年代,是大家都不懂「政治不正確」怎麼寫的危險年代。可是,當這部電影一上映,亞裔團體立刻佛都有火:為什麼這部電影裡的中國人大多是壞蛋!為什麼這些中國反派眼睛與嘴巴都會發出光束!為什麼電影要妖魔化這些中國妖魔!
《妖魔大鬧唐人街》裡的中國魔軍盤據在舊金山唐人街,他們雙掌能放出閃電;劉潘穿的像是皇帝一般,而且打算採陰補陽。但是《妖魔大鬧唐人街》跟中國有關之處,不只這些獵奇的角色。

電影剛開始不久,在舊金山做導遊的蛋叔(Egg Shen,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魔法師),就為遊客與觀眾上了一堂舊金山的中國歷史課:大量中國移工隨著淘金潮進入加州,把這裡稱作「金山」,移工們協助建造了橫跨美國的長途鐵路,而他們聚集之處,就是舊金山的唐人街。
但是歷史課到此為此,當卡車司機傑克波頓與王奇,開著大卡車進入唐人街黑幫「死神幫」據點的死巷,《妖魔大鬧唐人街》正式開始辱華派對:剛剛蛋叔導覽的唐人街還陽光燦爛,現在轉個彎,傑克進入的死巷內卻煙霧瀰漫、裊無人煙。
而更詭異的是,一群披麻帶孝的白衣喪葬行列,抬著棺木朝著傑克兩人前來,而他們後方,一名長髮男子一邊揮舞著菜刀、一邊向他們逼近……他率領著一列綁著紅頭巾、同樣跟他一樣凶神惡煞的隊伍。紅白兩隊的目標不是傑克他們,而是彼此。兩軍一見面,立刻以AK47、湯普森機關槍與烏茲衝鋒槍互相攻擊……
槍戰之後,雙方立刻抄出冷兵器——這是個詭異的發展,他們為什麼不繼續互轟呢?也許因為他們都是中國人,而中國人就要以功夫論高下。傑克緊張地問王奇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卡車正在兩軍之間),而王池熟門熟路地解釋:「這是中國式的對決。」
這場紅白大對抗裡,有割肉斷骨、一刀斬首、面插玻璃等等各種殘忍的「中國式處決」。但是,真正的恐怖現在才到來:地面突然爆出地獄綠燄,裡頭跳出一名斗笠怪客;另一名斗笠怪客伴隨雨聲落下;再一名怪客手攀落雷凌空降下;他們是「雷」、「雨」、「電」。

傑克開車往這三位能掌控氣象的怪人撞去,他們閃開了,在他們之後出現了三怪客的首領劉潘。傑克的卡車紮實地撞上了他,但車子通過後,劉潘卻毫髮無傷。而這位穿得像再世秦始皇的傢伙(事實上當年就是秦始皇封印他的),全臉死白,而他雙眼與口中射出光線,令傑克雙眼暫時失明——《妖魔大鬧唐人街》是貨真價實地「妖魔化」華裔角色。
不只如此,它還有很多辱華台詞: 「中國有很多地獄」、「中國人就是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以及奇異的中國風俗:老鼠在醃鹹魚堆上亂竄,還有人不以為意地拿起鹹魚,咬掉頭後拿給寇特羅素吃——我們不確定這是不是中國哪個省的風土民俗,不過我們一定很確定,絕對有捍衛道統、熱烈維護中華文化的華裔觀眾會非常不爽。
看看這段在各個中國非法下載網站與內容農場的敘述就能了解:
「香港功夫動作片到底對好萊塢的影響有多深?本片是較早期的一個例證。從故事情節、場景佈置、演員數量以至武打鏡頭設計,均大量移植港片,只不過導演始終是美國人,雖然他賣力地想拍一部純娛樂性的東方版 ,仍不免會讓中國觀衆覺得有點非騾非馬。」
但其實,辱華並不太算是《妖魔大鬧唐人街》的製作目標,至少不是約翰卡本特的本意。相反地,他其實是出自於對功夫電影的熱愛。

故事要從史上最偉大的功夫電影談起:這部電影不是 或 主演的,而是 執導、 主演的 。這部電影對東方觀眾來說可能相對陌生,但對於美國熱愛功夫類型電影的觀眾而言,是開啟他們武林幻想的開山始祖。
原因很簡單,1972年的《天下第一拳》,是邵氏影業第一部外銷到美國的功夫片。這部電影名列當年美國電影票房排行榜前十名,受歡迎程度可想而知,就連 的《 追殺比爾 》裡,也大量地引用了《天下第一拳》的元素。
不過,喜歡《天下第一拳》的導演,還包括了卡本特。他表示:「我在1973年看了生平第一部功夫電影,它的名字是《天下第一拳》!這真的是一部嚇死人的電影,我對這種電影類型毫無所知,而它為我帶來了快樂。我希望將這些快樂,全部塞進《妖魔大鬧唐人街》裡。」
事實是,《妖魔大鬧唐人街》其實並不誇張,因為港式武打片原本就是這麼誇張。《天下第一拳》裡羅烈發功時,雙掌會一片血紅,他的這雙掌可以穿透梁柱、可以劈斷刀劍、可以把對手擊飛,讓他撞到牆上,背後被震出一個大洞。這些橋段其實我們在許許多多的武打電影裡司空見慣,而卡本特只不過是把這些元素,搬到一部陌生的異國電影裡去而已。
有趣的是,《天下第一拳》的反派是日本浪人,這種對日本的歧視也在 等等香港武打電影裡遍地可見——很難說,《妖魔大鬧唐人街》可能也仿照了這種使用刻板印象的套路,只是這次用的是中國人的刻板印象。

但卡本特仍然是出自於對於功夫電影的熱愛,執導了《妖魔大鬧唐人街》。他們甚至決定讓更有名的寇特羅素,飾演這部電影的最大男配角——真正的主角,其實是華裔的王池。他有功夫、他的女友被搶了,王池有能力也有動機,他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而羅素飾演的傑克,事實上更像是男主角身邊插科打諢的喜劇配角。這點令電影公司老闆非常不滿意,卡本特從善如流,在電影開場讓寇特羅素看起來才是電影主角。但是過了開場,每個觀眾都會發現,王奇感覺上才是站在C位的主角。
「雖然我們種族不同……但我們都是加州人!」傑克在電影裡這樣說。讓華裔角色當主角的卡本特,本意不是在輕視東方民族,他只是利用商業電影的剝削公式,再拍一部B級電影觀眾喜愛的剝削電影。事實上沒有任何中國人,能像雷雨電那樣操弄氣象;我們也不像電影裡說的,每個華人都知道秦始皇封印劉潘的傳說。
但對於那些覺得電影應該「文以載道」的認真觀眾來說,他們看不懂《妖魔大鬧唐人街》只是一場無害的玩笑。而愛開玩笑的寇特羅素表示:「我知道中國觀眾為什麼生氣,因為亞洲人不應該從他們的口中發射光線!」

整體來說,中國刻板印象、與印第安納瓊斯風格的機關冒險,組成了《妖魔大鬧唐人街》。所以,《妖魔大鬧唐人街》不只內容是剝削電影,它的製作方式也剝削了其他熱門電影,很少電影像它這麼肆無忌憚地東拼西湊。
偏偏就在1986年,另一部也以東方元素掛帥、同樣是西方英雄拯救東方角色的電影也要上映,這部 的劇情大綱看起來跟《妖魔大鬧唐人街》幾乎是同胞兄弟,最大的差別、也是讓《妖魔大鬧唐人街》嚇得皮皮挫之處……在於《橫掃千軍》的男主角,是魅力十足的 。
艾迪墨菲是80年代的寵兒,也是轉戰電影界最成功的諧星之一。面對全世界最喜愛的黑人明星,《妖魔大鬧唐人街》沒有任何勝機,因此他們使出了最下流的招數:將上映檔期提早《橫掃千軍》五個月上映。為此,卡本特《妖魔大鬧唐人街》的拍攝時程,精簡到僅僅三個月的時間。
他表示:「如果《妖魔大鬧唐人街》與《橫掃千軍》一起上映,那我們會在票房上被對方全面屠殺,因為觀眾就是那麼熱愛艾迪墨菲。」

《妖魔大鬧唐人街》的詭計成功了,果然吸引了許多媒體先關注這部中國元素電影。問題是,《妖魔大鬧唐人街》有更大量的特技與視覺特效,而壓縮時程代表著這些實物特效不能有太多出錯的餘裕——一出錯就要延長拍攝時間,這反倒讓卡本特陷入極大的壓力之中。長年在片場都是好好先生的約翰卡本特,拍攝這部需要吊威牙、武打過招與爆破的電影時,首度在片場暴怒。
《妖魔大鬧唐人街》終究順利在7月1日的暑假頭檔上映,不過,它沒有獲得預期中的勝利。預算2500萬美金的《妖魔大鬧唐人街》,最終票房只有預算一半不到的1110萬美金,仍然輸給了聖誕檔期上映的《橫掃千軍》。
天王影評羅傑伊伯特,給了它平庸的 ——羅傑覺得在美國國慶前夕上映這部歧視電影,擺明是證明好萊塢仍然在歧視所有美國的少數族群。洛杉磯時報說,原名「小中國裡的大麻煩」的《妖魔大鬧唐人街》,是真的出了大麻煩:這部電影集結了一流人才,卻拍出了三流作品。
《妖魔大鬧唐人街》從來都不是影評誤判的精良作品,它確實很俗爛、很剝削、很母湯,即便專業的辱華人士也會覺得《妖魔大鬧唐人街》浮誇過頭了。但它的美,就在於它無可救藥的俗麗浮誇上,時間久了,《妖魔大鬧唐人街》反而變成了80年代的最好寫照——那個年代就是充滿這麼多的社會偏見與文化雜湊。

《妖魔大鬧唐人街》是一部用A級電影規格製作的B級電影,從B級電影的角度,它反而太豪華了一點。但是如果你想懷舊一下,體會崇尚男子氣概、對中國與功夫元素抱持著好奇的80年代好萊塢氛圍,那這部電影確實很有樂趣。
你可以想像,宣稱要翻拍此片的 ,一定會把這部電影改成「宣揚在美華裔族群的偉大與優良中華傳統」的溫良恭儉讓版本,但那從來都不是《妖魔大鬧唐人街》的精髓,《妖魔大鬧唐人街》就是擺明來剝削中國皇帝、中國功夫、中國神秘法術的娛樂電影,對這部電影來說,中國是個遙不可及的神秘國度,是個可以任意發揮想像力的惡搞寶庫。但對如今中資大舉進駐的好萊塢而言,他們沒有太多空間可以嘲諷真的擁有更多黜臭點的中國大陸。
卡本特自《妖魔大鬧唐人街》之後,便對好萊塢再也不抱期望。這部電影的製作過程混亂、甚至為了在票房佔上風,還任意更動製作時程,這些都讓他回憶起當年執導《 》大紅之後,電影公司壓榨他繼續製作《月光光心慌慌》續集時的痛苦經歷。
約翰卡本特決定離開好萊塢主流,回到獨立製片的方式,直到6年後,他才回歸好萊塢,在華納旗下拍了美法合資的 ——很可惜,這部電影的票房也好不了多少。
《妖魔大鬧唐人街》是只有80年代才拍得出來的好萊塢電影,它放肆地辱華、開心地在中國扮起印第安納瓊斯、幻想中國是個販賣人口與任意獻祭的魔域。這種幻想的自由,在30多年後的現在,已經在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