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灰姑娘!松嶋菜菜子顛覆愛情劇的《大和拜金女》為什麼經典?

25年前的日劇《 》再上串流,櫻子的拜金不再是笑話,而是一種清醒又有策略的選擇。中園美保、大女主、銅臭愛情、顛覆童話,四個理由讓它至今仍值得重看。

她不是想等王子來救,而是穿上高跟鞋、戴上皇冠,自己打獵去。《大和拜金女》裡的櫻子,不是粉紅泡泡裡的戀愛公主,而是身經百戰的金錢獵人。2000年播出的這部經典日劇,至今仍不斷被重新討論,因為它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反轉了愛情劇最根深蒂固的幻想。從劇名開始就是反諷,這部劇對戀愛、金錢、女性角色的重新定義,全都藏在那疊擺在編劇桌上的鈔票裡。

1991年2月,日經指數悲劇性的崩跌,日本錢淹腳目的「泡沫經濟」時代正式告終。但是,富士電視台的《 》一月剛上檔,這美麗又殘忍的都會愛情故事仍在熱播。

泡沫經濟時代已經過去了,電視圈卻還無法即時反應不景氣時代的來臨,此時,《東京愛情故事》正式揭開了電視台的全新景氣暢旺時代——這是愛情劇的文藝復興時代。

往後將近十年,「日劇」這個名字幾乎等同於愛情劇,富士台月九檔(週一晚九點)成了愛情帝國,它的王子從 繼位給 ,它的母后由默默無聞的年輕編劇 即位……十年的時間,日劇圈是滿滿的粉紅色泡泡。

直到2000年,這個大愛情世代發生了變化,儘管木村拓哉與 主演的《 》,推翻了社會對身障者的傳統偏見,但是,《美麗人生》並沒有對暢旺十年、如今逐漸疲乏的愛情類日劇,做出根本上的改變。

真正顛覆愛情世代的偉大作品,是第一次寫戀愛劇的宮藤官九郎在2003年的《 》。但是在那之前,這部作品先一步勇敢地顛覆了愛情劇的本質,它就在《美麗人生》的下一檔播映。

它的偽裝身份是「青蛙變王子」的傳統愛情劇公式、它來自一位大無畏的女性編劇,與一位勇於挑戰螢幕形象的女演員……它是《派遣女醫X》的某種精神始祖、它是造成社會話題的熱門作品、它如今在台灣串流平台上架……它是《大和拜金女》。

她不是灰姑娘!松嶋菜菜子顛覆愛情劇的《大和拜金女》為什麼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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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拜金女》第一集開場三分鐘,非常努力地打破觀眾期待的粉紅泡泡:出身北陸富山的女主角神野櫻子,家境貧窮。自小仇恨貧窮的她,高中畢業後捲走家中僅存的四萬日圓,隻身來到繁華的大都會東京,立志搭上富家公子,擺脫貧窮宿命。這個開場,不是一般的愛情劇套路,它宛如松本清張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劇情:

松本大師的許多小說,都以冬季雪虐風饕的北陸地區做為背景,而女性犯罪,更是常見的松本清張小說主題。拋棄家鄉與家人、隱瞞貧窮身世的神野櫻子,完全就是松本筆下《砂之器》裡,那個刻意隱瞞不堪出身、立志攀上高枝的年輕指揮家和賀英良。

這是第一個顛覆,而第二個顛覆由此產生:本劇劇名原意,是代表傳統日本女性理想形象的「大和撫子」,大和撫子應該是溫柔的、賢淑的、堅強的、有禮謙虛的、氣質優雅的女性。

但是,《大和拜金女》的主角櫻子,卻是算計的、拜金的、以自身美色作為武器、並且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女性,可以說,神野櫻子與大和撫子,是徹底相反的兩種女性形象。那麼,為什麼編劇中園美保,會刻意取一個寓意完全相反的劇名呢?

《大和拜金女》的第三個顛覆,是顛覆了90年代的愛情劇公式。而這叱吒將近十年的公式,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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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公式是男尊女卑的感情位階差距,是王子拯救受難公主的劇情套路,是世上一切難題都關乎於男女主角之間的愛情成敗與否情,而愛情可以解決一切痛苦。這聽起來很不真實,但是在愛情劇公式的影響下,所有角色都相信這樣的特異邏輯。當然,觀眾也必須相信才行,相信愛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而相愛的人總會相守。

在這樣的公式裡,女主角是絕對的弱勢,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一步也無法跨出身邊的重重困境,正如同《 》的故事。但《大和拜金女》玩轉了傳統的愛情童話,這是一個變調版的《 》故事:女主角是社會底層的灰姑娘,但她同時也是激進上位的獵人,她有計畫地接近所有能讓她更上層樓的權富階級。

與其說櫻子是一位公主,更像是偽裝成公主的獵人,她的美貌,與她對男性心理的通透了解,是她一路登高所需的武器。男人對她而言,並不是神聖的王子,而是耀眼的財富,神野櫻子理直氣壯地追求功利,努力將通往真愛的浪漫花香道路,搞得整路都是銅臭味。

編劇 曾經自稱,在90年代初期的她懶惰得驚人,讓她願意接下案子的原因,並非為了挑戰自我或是因為經濟壓力,而是因為這個劇本可能會請來她想見面的大明星。

這種工作態度自然令主管與編劇前輩對她搖頭,當然也不會將重要的工作交給她;但當中園成為單親媽媽,生下兒子的那一刻,她與兒子四目相交,瞬間爆發了身為母親的責任感。中園在心裡怒吼:「兒子啊!這輩子我都會努力讓你不會餓肚子!」

懶骨頭的中園頓時成了瘋狂賺錢的拼命三郎。

有些編劇喜歡在飯店閉關工作、有些編劇喜歡看著窗景工作,而中園美保最喜歡的工作環境不太一樣:她喜歡在桌上,擺放一束疊得高高的鈔票,用來提振士氣。

你是不是突然感覺到,中園該不會把她努力向錢看的工作態度,寫進神野櫻子的性格了吧?事實上,這種例子在中園筆下屢見不鮮。

在中園生下兒子,立誓奮發圖強後,她的好友幫忙照顧剛出生的孩子,中園立刻回歸電視圈,為 中山美穗 主演的日劇《全為了妳》(For You)寫劇本,她一天工作超過15個小時,全力將自己寫進劇本——《全為了妳》是一個關於單親媽媽的故事,這個媽媽必須兼顧育兒與工作,而她還必須在兩位對象間做出選擇……

事業、孩子、愛情,我全都要。中園美保的生命力強韌又旺盛,讓出國進修、睽違演藝圈三年的中山美穗,獲得一個可以全力表演的好角色。《全為了妳》並非1995年收視率最高的日劇,甚至知名度比不上中山美穗回歸電影圈的該年電影《情書》。

但是,《全為了妳》卻獲得了該季的日劇學院賞最優秀作品獎、最優秀女主角獎與男配角獎,壓過了該季被認為品質最高的作品《我的命運》。

1995年初的《全為了妳》只是個開端,中園之後由自己主導的原創作品裡,女主角幾乎都是徹頭徹尾的「大女主」人設:1996年《Dear Woman》裡的大竹忍,是每集都會痛罵「搞屁啊」的職業單親媽媽,勇敢反擊職場性騷擾;2005年篠原涼子主演的《熟女真命苦》;2007年《 》;乃至中園最成功的系列作《 》,與2000年的《大和拜金女》等等。

這些作品的女主角,美貌絕非她們唯一的優勢,她們絕非只依賴愛情而生的公主:她們都是中園美保的某種分身。

這些中園的大女主分身們,性格上有一個共通特性,這也是中園本人的性格特點——她們都有邏輯化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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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拜金女》是中園邏輯性爆發的代表之作,本劇製作人石原隆曾表示:

「許多女性編劇都是靠『情感』寫作,但中園的劇本非常具有邏輯性。她一開始像拼拼圖一樣建構出故事主軸,然後逐漸賦予角色血肉與生命……開會時,她能立刻理解零散的想法,擁有驚人的洞察力與豐富的感受力,這樣的人非常罕見。她的台詞簡直是天才級的作品。個性開朗爽朗,就像曾經一起打過球的隊友,但同時又帶著一種寧靜的神秘感。」

中園的邏輯力,並非讓《大和拜金女》變成一部劇情峰迴路轉的作品,而是讓每個角色都有清楚的思路邏輯,他們每個人都有明確的性格,許多角色都有明確的人生目標,這讓《大和拜金女》大幅減少了一廂情願的安排,也讓這些角色不再只是為結局服務的工具人,而是栩栩如生的真實角色。

例如櫻子,她拜金的性格,很容易被便宜行事地賦予負面人格。但是,中園清楚地定義,櫻子的拜金欲是來自後天的家庭背景所致,她的本質不一定就必須是個壞胚子。

而且,女人愛錢又有什麼不對?她玩的是全身投入的愛情遊戲,她必須付出的成本也不低,而且這還是一場有時間限制的遊戲,櫻子為此所作的努力,未必與在職場兢兢業業的男人少。

而《大和拜金女》的主戲,就是從「高等玩家」櫻子的一次「下錯注」開始……

《大和拜金女》的第四個顛覆,來自世紀末人氣爆發的松嶋菜菜子。這位當時因為《 》、《 》、《 》等大作而名譟一時的新女神,從外型、姿態、笑容與甜美的嗓音,無一不是正統的「大和撫子」形象。

松嶋飾演《 》,是最適合不過的選角……只是觀眾沒想到……或是他們忘記了……正統派美女松嶋菜菜子,最喜歡顛覆自己的完美形象。

我們在談《魔女的條件》時已經聊過:松嶋在主演NHK晨間劇的清純女主角後,在《燦爛的季節》裡演小三、在《魔女的條件》裡演與未成年高中生發生不倫戀的老師、在《冰的世界》裡演冰山魔女……松嶋菜菜子並不像她的外型那般溫柔無助,她的事業企圖心是很驚人的。

我們上述提到,電視圈主流的愛情劇,在20世紀末進入發展頹勢。因此,從電視台到編劇,都在抉擇要如何改進這個類型、繼續這個類型、或徹底捨棄愛情。松嶋菜菜子當然是愛情劇的不二女主角,但她在享受主角紅利的同時,也很清楚這塊戰場已經即將轉型。

她是很積極地挑戰不同類型角色的,即便她仍然主演了許多愛情劇,但她在這些愛情劇裡的主角,也都有非一般的色彩——神野櫻子當然是一次漂亮的反叛挑戰。

櫻子的手機來電音是童話氣質的《森林的熊熊》;櫻子期望有天能夠遇見完美的王子,宛如迪士尼公主;櫻子看到賣魚的歐介時,赫然發現他與前男友非常相像——這依舊是個少女漫畫常見的設定……

櫻子是身兼公主設定與反公主設定的奇妙女主角,而無論觀眾是否能感受到中園美保獨特的大女主觀,他們都會為櫻子與歐介兩人,逐漸褪下雙方的成見、不再說謊的過程,感到心急如焚……你們快點老實地在一起啊!

《大和拜金女》沒有真正背離愛情劇的本質,它只是劍走偏鋒,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向觀眾強調愛情劇本質。這種「主角不急急死觀眾」的「媒婆著急感」,是愛情劇的精髓之一。觀眾在這種著急裡,模糊了與虛構角色的界線,投注了他們的真實感情。

《大和拜金女》全劇最高瞬間收視率,竟然來到了39.9%的驚人數字。它是月九檔史上收視率第五名,之後至今25年,也僅有四部日劇的收視率能超越它(其中一部還是松嶋主演的《 》)……松嶋菜菜子成為了真正的新世紀日劇女王。

25年後,愛情劇已大不如前,中園美保的《派遣女醫X》系列裡,愛情戲份也幾乎稀疏得看不見了。但這些年,每一次富士台又重播《大和拜金女》,總會在社群網路上又掀起一波熱潮。

25年前的顛覆,如今不見得能嚇到觀眾,卻依舊很有趣味。《大和拜金女》當年曾因押尾學的刑事案件,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重播,現在台灣觀眾在串流平台上又能重見,是難得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