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囪就像附著在房屋上的藤壺:鐵窗與招牌之外,在城市裡默默生長的種種「默許物」

煙囪就像附著在房屋上的藤壺:鐵窗與招牌之外,在城市裡默默生長的種種「默許物」

年初的時候,在一位路上觀察圈同好的邀請下,幾個經營路觀帳號的人聚在咖啡廳,有了一場實體的聚會。大家路觀的主題五花八門,手法與領域也不盡相同,有人分享傳統市場觀察的見聞,有人專注在建築中的一個角落,也有人以講座中的茶點作為觀察的對象。

大家聊起生活中捕捉到的微小靈感,主題雖然不盡相同,但每個人對於某種「訊號」的接收敏銳程度卻都極其靈敏,同樣一處街景,在不同人的眼中可能會捕捉到截然不同的對象,有人敏銳地嗅出其中蘊含的歷史痕跡,有的人則對於某種行為感到困惑。

Photo Credit:murmurtaipei

聚會結束後,我一直在思考訊號與現在的我之間的關係,對我而言,好像有一段時間,對於這類訊號的接收產生了些許疲乏感,彷彿當我嘗試連接新的訊號時,體內多巴胺帶來的興奮感,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強烈了,也不曉得這算不算是一種「麻痺」了。

儘管如此,在路上我仍然會盡量感受那些陌生的訊號,就像在等待《三體》中外星文明的回覆一樣。前陣子在日本與韓國旅行時,我發現各個城市中,其實都存在著一種相似的現象,在老舊建築上,總會出現各式各樣的「默許物」。這些事物多半不是一開始就被規劃進設計裡的產物,卻彷彿透過某種默契,自然地融入了都市風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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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台灣來說,城市裡默默存在且大家早已見怪不怪的默許物,大概就是公寓外一道道的鐵窗柵欄吧?自從1970年代後大量集合式住宅興建,由於缺乏事前統一的維護共識,歲月流轉下,各式各樣以功能性為出發點的鐵窗便紛紛出現。

它們與廣告招牌一同附著在建築這個宿主之上,拉遠來看,就像是攀附在巨岩上的珊瑚礁與藤壺。有的上面堆疊著層層加裝的鐵條與浪板,有的則只留下早已停用的空洞與鏽痕。對比珊瑚它們比較像是某種城市的珊瑚礁,卻有著和藤壺一樣的附著性,因為功能性而被默默接受,最終融入街景,成為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在首爾與東京,雖然沒有看到鐵窗與招牌這樣規模龐大的默許物,卻有一個東西默默附著在某些建築物上。它不像鐵窗那樣佔據視線,也不像招牌那樣主動發聲,更多時候只是貼著牆面,沿著邊角一路往上延伸,最後消失在屋頂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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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根根銀色的通風管,或許也能叫做煙囪?一直以來,我其實沒有留意到煙囪存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對煙囪的印象,更多停留在童話故事裡聖誕老人出入的通道,再來就是木柵焚化爐的那隻長頸鹿。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少了鐵窗與招牌這樣強烈的干擾之後,反而讓這些原本不起眼的東西浮現出來,也突然明白,日、韓、台這些生活經驗差異甚遠的地方,居然共享著一種非常相似的默許物。

它們不論生長的形式,最終總會筆直地向天空延伸,像是潛水艇的透視管,貼著牆角轉彎,在窗戶旁邊突然冒出,最後在屋頂邊緣結束,彷彿想要窺探什麼似的,不在意需要經過幾次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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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看著它們,會讓我想到房子冒出了青筋,新的建築總是乾淨、整齊,線條被好好收納起來,隨著時間過去,生活的需求慢慢浮出表面,管線、排氣、補丁一條一條的冒了出來,像是身體在使用多年之後,不再刻意隱藏內部的運作方式。

那樣的畫面,讓我開始意識到,這些煙囪與管線,其實和鐵窗、加蓋一樣,都是時間留下來的痕跡。它們不是為了美感而存在,也不是誰精心設計的結果,而是在一次次生活需求被提出之後,慢慢附著上去的選擇。

有點像沉船在海底靜靜躺久了之後,船身會長滿藤壺與珊瑚,那並不是出於什麼企圖,而是因為時間到了、環境允許了,附著便自然發生。久而久之,你甚至很難想像那艘船原本乾淨、光滑的樣子,爬滿藤壺粗糙的外觀,反而成了對它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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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我開始覺得,這樣的狀態或許不只發生在城市身上,只要時間夠長,幾乎所有東西都會如此,我們臉上的斑紋、痣,或是某些說不清楚從哪一天開始出現的痕跡,它們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也不是誰刻意留下來的,是在生活持續運作的過程中,被慢慢加上去的結果,久了之後,反而很難想像沒有它們的樣子。

回過頭來想,那場路觀的聚會,對我來說或許不是提醒我該找新的訊號,而是重新調整了感受的刻度,當刻度變細之後,能夠被注意到的,反而是那些存在感不高、卻長時間附著在生活裡的默許物。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