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播映30週年紀念:打破推理劇傳統、開創傑尼斯偶像主演新傳統的不可思議奇蹟

讓 偶像主演日劇,真的是個好點子嗎?但《 》選擇了 ,而他的演出幾乎只能以不可思議來形容。因為,漫畫主角金田一一,與 筆下的小說主角金田一耕助截然不同。

日本是推理大國,文壇有許多推理小說大師,推理題材讀物在日本書市一直有穩定的基本盤,在上世紀80到90年代更是市場主流。但日本人不只喜愛推理小說,更喜歡電視上的推理影集,特別是所謂的「 」(2時間サスペンス)。這種脫胎自美國電視電影的特殊類型,要在2小時內為電影觀眾們講述一個為財、為名、為色而起的殺人故事。

2小時推理劇有偵探、警探、甚至有時是家政婦或幼兒園老師,他們帶領觀眾一起解謎,享受2小時的推理時間……當中還有暴力、獵奇、狗血、情色等等成人元素。2小時推理劇在日本電視上叱吒風雲40年,是一段偉大的電視歷史。

1977年,值得紀念的第一部2小時推理劇《鄉下刑事》(田舎刑事)正式播出,它來自朝日台的週六晚9點的全新電視檔「週六推理劇場」(土曜ワイド劇場)。週六推理劇場最終在2017年4月結束播映,週六推理劇場是業界的2小時推理劇啟蒙,它幾乎也為這段光榮時代收尾。

這40年裡,2小時推理劇最受歡迎的時期,也差不多與推理小說熱潮的80至90年代重合——你可以白天閱讀 的經典推理小說,晚上再收看電視上由 飾演名偵探 的2小時推理劇《江戶川亂步之美女系列》,一整天都是滿滿的江戶川與明智。

但是,既然80、90年代推理市場這麼火熱,自然所有人都想跳進市場撈一筆,這個時期的2小時推理劇其實不太推理,反倒強調了與推理無關的成人情色或獵奇元素——《江戶川亂步之美女系列》正是腳踏情色與獵奇兩條船的代表作品。

每當週六晚上9點一到,全日本的家長們可能紛紛嚷著孩子快去睡……因為他們想看看辛辣香豔的2小時推理劇,享受一點成人專屬的感官娛樂。

1995年,這部2小時推理劇橫空出世,它沒有成人專屬的香豔,它強烈地吸引大量兒少觀眾,它在1995年4月8日,這個2小時推理劇觀眾熟悉的週六晚9點播出,立刻大受歡迎,它的成功很快地催生了當年暑假的第一部長篇日劇版,剛好趕上孩子們放假。現在兒少觀眾們,突然大量湧入這個長年都由大人觀眾們享受的2小時推理劇市場,導致爸媽們被迫轉台,不能收看他們喜愛的《溫泉美女被殺事件》。

《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播映30週年紀念:打破推理劇傳統、開創傑尼斯偶像主演新傳統的不可思議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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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在1995年創造的奇蹟,它由一位首次主演日劇的傑尼斯偶像擔綱,它由一位尚無名氣的年輕導演執導,這絕對不是什麼鐵定大賣的黃金組合。

不過,《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首先攪亂了2小時推理劇市場的收視族群比例,它改變了導演乃至主角的職業生涯,它甚至令日本電視台開始大膽擁抱傑尼斯偶像,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本身也變成了一套長壽系列影集,它甚至活得比原著連載漫畫還要久,它甚至讓主角 的名氣在新生代觀眾之間,比他的祖父 還要響亮。如此奇蹟,讓我們必須在它播映30週年的現在,好好地紀念一下。

日劇《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為何成功?有個敲敲腦袋就想得出來的理由:它改編自《 》的熱門連載漫畫。這種說法只會來自年輕觀眾,因為他們不清楚在80、90年代,漫畫改編影視作品仍然不是影視市場主流(與當今的影視圈現況截然不同),特別電視圈更是如此。

80年代最熱門的日本漫畫有《 》、《 》、《 》與《 》等等,但是整個80年代,在電視機上的漫畫改編日劇,最出名的作品只有《太妹刑事》、《 》、《花之飛鳥組!》等等,大多改編自少女漫畫,漫畫銷量還不如少年漫畫。

《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誕生,來自於日本電視台牛步化的失敗,這是這間電視台的絕命一搏,而他們幸運地成功了。

日本電視台是日本電視史上第一間民營電視台,但如果觀眾們談起戲劇作品,會想起「戲劇王國」TBS台;在90年代要聊綜藝節目或愛情日劇,那就是人才輩出又引領愛情劇風潮的富士台。

日本台的年資最高,但一直給觀眾老朽的不良印象。而這種印象,就來自他們的政策牛步化:他們時常抓不準市場氣氛,推出風潮已經過了頂峰的「跟風作」,這絲毫無法吸引已經厭倦這些風潮的觀眾。

1988年,日本台為週六晚9點檔,開設「週六豪華劇場」(土曜グランド劇場)時段,推出以年輕女性觀眾為主客群的作品——過去這個時段的作品,都是以男性客群為主的作品,例如刑偵影集( 的《向太陽怒吼》)等等。

但是,翻新的週六豪華劇場,雖然有 原作與編劇、驚世駭俗的經典小三劇《呼叫器戀情》(ポケベルが鳴らなくて)等等作品,卻無法真正地吸引女性客群——其他台都早在泡沫經濟時代推出很多這種小三劇了,在1993年看這種劇有點過氣了。

但 扭轉了日本台貧弱的週六晚9點檔:因為1994年虐待全日本觀眾眼珠的《 》,在這個時段播映了。它創下了24.7%的漂亮平均收視率,最高收視率甚至有37.2%的驚人成績。這劑強心針來得有點晚,但它依舊很有效。日本電視台看著被虐待到體無完膚的 竟然可以這麼紅,立刻決定,將這個檔期的主收視客群,轉向年輕族群。

做愛情劇做不過別台,做刑偵劇又被嫌老套,成人男性與女性客群兩面不討好的日本電視台,前往沒人看好的漫畫與動畫改編領域,那裡有很多的男性讀者與觀眾,市場上沒有太多動漫改編日劇能服務他們。

同時,90年代初期的日本電影業也陷入低迷,許多日本觀眾開始大量支持好萊塢電影或歐美電視作品,電影《 》、影集《 》與《 》等等作品,都在日本獲得觀眾喜愛……

那麼,就如同2小時推理劇源於美國電視圈的電視電影形式,日本再一次向歐美影視圈借鏡:日本電視台開始製作動漫改編日劇。但這項政策能夠真正持續下去的主要原因,還是來自目標鎖定兒少觀眾、改編自熱門漫畫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它的成功證明了一切,讓日本台放心開始大量生產。

但是,讓傑尼斯偶像主演日劇,真的是個好點子嗎?很難說。在那時,電視台選擇堂本剛成為少年偵探金田一,是不可思議的大膽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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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尼斯大前輩 ,那時已經在影視圈站穩腳步。但是,他成為演員,是在偶像團體「 」解散之後。本木開始主演日劇,更像是一種「轉職」而非「兼職」。

而儘管 早已經演出過日劇《 》,那也是出於他本身的高人氣,與傑尼斯和木村本人的強烈意向。甚至堂本剛也在前一年就和 主演過《 》,但對於所有民營電視台而言,選擇傑尼斯偶像主演日劇,仍然是很冒險的一件事。

但《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選擇了堂本剛,而他的演出幾乎只能以不可思議來形容。因為,漫畫主角金田一一,與橫溝正史筆下的小說主角金田一耕助截然不同:耕助是一位對人際關係不太擅長的角色。

他時常不懂看氣氛或臉色說話,他也不懂如何與女性相處。但金田一一的DNA似乎變異了,他是一個有幽默感、同時還很好色的傢伙。當年經常飾演金田一耕助的男神演員,是溫文儒雅的 ,他完全無法演出金田一少年的急色狼模樣與吊兒郎當氣質。

堂本剛可以,更驚人的是,這種表演並非出於模仿,而是來自這位少年的天生氣質。堂本剛的演出裡,時常會在劇本沒有標示的部份,突然不自覺地微笑、摸頭或搔鼻子。堂本剛並沒有直接翻版漫畫家佐藤文也筆下的主角形象,而是以他個人的神秘氣質,來詮釋這個其實個性與他自己天差地遠的角色。

舉個例子,在《悲戀湖殺人事件》單元裡,飾演美雪的友坂理惠,一開始標到了前往湖畔渡假村的機會,卻發現必須情侶同行才能入住。美雪正苦惱要跟誰假扮情侶……此時,堂本剛飾演的金田一悄然在窗邊出現。他的眼神認真,嘴邊只有淡淡的笑意……但卻立刻雙手併攏下撐、撅起屁股、然後轉身背對美雪……再用相同的冷靜表情回眸看著美雪,強烈又無聲地毛遂自薦。

發現了嗎?這不是你喜愛漫畫裡的聒噪金田一少年,這是一個充滿電波幽默風格的金田一。堂本金田一是很奇妙的,他天外飛來一筆的無聲呵呵傻笑,來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點(《悲戀湖殺人事件》等公車一段,他就自顧自地笑了)。而當美雪問他在傻笑啥呢,金田一突然又一臉認真,講著「讓人眼花撩亂的甜美夜晚就要來了……」,這是在故作瀟灑?還是在幻想晚上與美雪共宿?觀眾自己猜。

被人誤會是美雪男朋友時,金田一下一秒突然手扶公車站牌喬裝瀟灑,你猜不到堂本剛下一秒又會做什麼怪表情或怪動作,你也無法從漫畫版本去回推堂本剛的表演,這個年僅16歲的新人演員,身上依舊有明顯的稚氣,但他的肢體動作有時僵硬、有時又很流暢,如同他的表情一樣難以捉摸。

這種奇妙感與初挑大樑年輕演員的稚嫩感完全不同,你可以感受到他確實沒有接受太多表演經歷的歷練,他似乎是本色演出,又像是臨機一動的臨場發揮。

最妙的是,這個小菜鳥竟然能帶動群戲演員的反應:在金田一與眾人搜查殺人魔傑森的蹤跡時,堂本剛竟然突然小跑步了起來,這是劇本上沒有的指示,但是,比他年紀大很多的畠山久或峰岸徹等前輩,竟然也跟著跑起來了。

堂本剛本身的神秘性,使他成為這場戲的主導者,對手演員必須觀察他的變化,才能做出反應。在他日後主演的《 》裡,在福田雄一刻意放手讓演員自由表現的段落,更看得出一臉鎮定若無其事的堂本,卻依舊能掌控荒謬無稽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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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成功的幕後重要推手,大器晚成的他,30歲時仍然沒有穩定工作。這位原本想成為電影導演,卻在電影圈闖不出名堂的導演,為1995年的電視圈,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嶄新風氣。

從構圖、運鏡與剪接,堤幸彥使用了大量的電影手法,他讓這部其實不算是2小時推理劇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還原了啟蒙它的電視電影本質。

堤幸彥甚至可以說是走火入魔。他會舉起攝影機,一路追著被害人角色跑,或是快速zoom-in鏡頭,從遠處快速拉近到目標物體上,藉以製造高速感。堤幸彥在一場戲裡甚至會拍攝超過20個鏡頭,藉由快速切換製造紛亂感,讓人目不暇給。

沒有堤幸彥在《金田一少年事件簿》製造的視聽新鮮感,就不會有《 》、《 》、《 》等等作品。他與堂本剛的合作無間,也讓他大量執導傑尼斯偶像主演的日劇,日後更成為擁有個人濃厚特色的導演……這也是因為《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成功。

但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對電視圈的改變,還不只挖掘出堂本剛與堤幸彥這兩大寶藏……它甚至改變了推理劇的歷史。

如果講到推理影視作品,刑偵劇與2小時推理劇是當時的大宗。但是,刑偵劇類型在《向太陽怒吼》、《西部警察》等傑作之後,已經轉變成了「戰爭劇」。

這些作品更強調內容的動作成份,參演的演員也都必須演出大量的拳腳打鬥或槍戰橋段,常常每一集的高潮,都是警察與黑道大火拼,警長在直昇機上狙擊、警探放手騎車舉起霰彈槍狂掃……至於這起案件的真兇到底是誰?那不是太重要的問題。

2小時推理劇如上述所說,儘管很多劇集都改編自知名小說家的推理小說,但很明顯地,製作方與觀眾更關心的,是每一集的美女會以何種方式輕解羅衫,或是這一集的死者死狀會如何悽慘。

至於,明智小五郎或十津川警部是如何推理出真兇?那也並不重要。甚至有許多案情的細節,都需要真兇在每集2小時推理劇的結局,在懸崖上流淚自白時解釋詳情……偵探常常在2小時推理劇裡更像是見證者的角色,就像婚禮上的牧師,只是確保婚禮儀式能順利進行。

《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不同,儘管這些改編自漫畫的推理案件,許多來自於「致敬」或「符合日本民情進行修改」世界推理名著裡的機關與詭計。儘管許多認真推理小說讀者會因此感到不滿,但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日劇,卻是很努力地在小螢幕上復刻這些推理謎題。

它拋棄了2小時推理劇的「當地名產名勝介紹」、「美女裸露」、「獵奇」、與真兇在懸崖上流淚自白等等老套公式,每一集都認真殺人、認真推理。

而且,比起2小時才講完探案的2小時推理劇,《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每集都是在1小時內完結案件,加上堤幸彥的快節奏敘事風格,《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更緊湊、更明快——開場10分鐘內就要死人,下個死者5分鐘後就來。

比起塞進許多岔題要素的2小時推理劇,《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即便有無法一集交待完的大案件,2集也能結束,不但不拖戲,而且更像真正的「推理劇」。

一集完結、推理至上的推理劇,更精簡,也不再只是成人導向,自此成為了新主流。你喜愛的《 》、《 》、《 》、《 》等等推理劇,都能算是《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的徒子徒孫。

發現了嗎?這些作品不但都是一集完結形式、而且都一樣有喜劇風格、都一樣由傑尼斯偶像主演……可以說,《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也為許多傑尼斯偶像的偵探生涯,做出了重要的示範。

所以,《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真的是不可思議的奇蹟,而這個奇蹟影響了許多傳統,產生了確實的改變。

30年過去,這部初代《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看起來一樣充滿樂趣,你可以看到堤幸彥影像風格裡的瘋勁、看到堂本剛奇妙的表演、看到早逝天才演員古尾谷雅人(飾演劍持警部)的表演,還有那些其實有點嚇人的實物特效(泡在福馬林的少女人頭確實恐怖)……這是30年仍不褪色的日劇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