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後吐真言」(In vino veritas)這句曠世經典名言,來自撰寫《博物誌》的古羅馬學家老普林尼,不僅適用於男女曖昧、兄弟把酒言歡的場合,也適用於文豪們的創作時刻。
我們常以為作家是靠著靈感謬思在創作,但其實有許多經典名著,都是浸泡在酒液裡誕生的。《文豪們的私房酒單》一書,揭露許多世界文學家充滿酒意的創作秘辛。從優雅的 到恐怖大師 史蒂芬金 ,他們的筆尖下不僅有墨水,更有對酒精的依賴、狂熱——甚至是懺悔。

「喝了再寫,醒了再改。」(Write drunk, edit sober.)
這大概是文學圈與飲酒界中,流傳最廣的一句名言。長久以來,人們總是將這句話冠在硬漢作家 (Ernest Hemingway)頭上,彷彿他那些簡練有力的句子,都是靠著蘭姆酒或威士忌澆灌出來的。這句話賦予了「酗酒寫作」一種浪漫的、專業的合理性。
但這句金句的真正主人,是來漫畫小說家暨《紐約客》雜誌撰稿人 (Peter De Vries)之筆。他在1964年的小說 (Reuben, Reuben)中,讓筆下的人物說出了這句影響後世深遠的台詞:「有時我會喝了再寫,醒了再改,偶爾我會醒了再寫,喝了再改,但在創作的過程裡,醒與喝缺一不可!」
德弗里斯本人確實自稱是個「酒鬼」,但他對酒的品味極高,絕非胡亂牛飲。他鍾情於布根地的蒙哈榭(Montrachet)白酒與穆思尼(Musigny)紅酒,認為這些酒液能讓自然與生命完美交融,讓人「如痴如醉」。
另一位對葡萄酒重度痴迷的作家,正是電影 原著作者 (Roald Dahl)。
這位來自英國的小說家,對葡萄酒熱愛的程度,除了擁有大量收藏,更在1951年 《細約客》 雜誌上刊登短篇故事 《品味》(Taste),講述某個人在某個倫敦晚宴上,打賭葡萄酒年分的傳奇故事 。
說不定就是因為有酒精相伴,才有辦法讓達爾寫下充滿奇想的巧克力冒險之旅。不然怎麼有辦法想出女孩吃了研發中的口香糖後,一口氣吹成一顆巨大藍莓這種超ㄎㄧㄤ劇情?

如果說羅爾德・達爾的酒杯裡裝著腦洞大開的創意,那麼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酒桶裡,裝的則是18世紀英國女性的堅韌與生活情趣。
提到珍奧斯汀,我們腦海中總會浮現出精緻的攝政時期風格:午後紅茶、瓷杯、舞會與含蓄的情話。但你可能不知道,這位寫出 的優雅女士,在家裡可是一位熟練的「釀酒師」。
在18世紀的英格蘭,釀酒不只是男人的事,更被視為婦女的重要家務勞動。珍奧斯汀曾在1808年寫給姊姊卡珊德拉的信中,俏皮地提到了這項手藝:「不過,照目前的情況來看,要照顧小朋友的是妳,而我則要照顧大酒桶,因為我們又在釀雲杉啤酒(spruce beer)了啊!」
雲杉啤酒是一種源自北美的古老飲料,利用雲杉樹的嫩枝與糖蜜(molasses)發酵而成。在珍奧斯汀的時代,水質不一定乾淨,這種帶有森林氣息、微甜且含有酒精的飲料,是許多家庭的日常飲品。
想像一下,那位總是能在客廳角落安靜寫作、洞察人情世故的珍奧斯汀,放下羽毛筆後,捲起袖子走進廚房,熟練地攪拌著發酵桶裡的糖蜜與雲杉枝。這杯「雲杉啤酒」,讓我們看見了這位女作家充滿煙火氣、腳踏實地生活的另一面。
她筆下的理智與情感,或許就是在這一次次等待發酵的過程中,慢慢沉澱出來的。

如果說每個時代都有一種代表性的酒,那麼1920年代的美國「爵士時代」,流著的一定是琴酒(Gin)。而這個時代的代言人,非 《大亨小傳》 作者 (F. Scott Fitzgerald)莫屬。翻開《大亨小傳》,你幾乎能聞到書頁間散發出的杜松子味。
那是一個名利與酒精泡沫齊飛的年代,費茲傑羅與他那以時髦著稱的妻子薩爾達(Zelda),是所有派對上最耀眼的焦點。他們反對禁酒令,他們揮霍青春,他們喝著一杯又一杯的「琴瑞奇」(Gin Rickey)。
這款由琴酒、冰塊、蘇打水和檸檬調製而成的雞尾酒,清爽、帶勁,卻後勁十足,像極了費茲傑羅筆下的故事——表面光鮮亮麗,骨子裡卻是易碎的虛無。
費茲傑羅在普林斯頓大學畢業時,飲酒無度已經深入了他的生活。到了1920年,他的首部小說 (This Side of Paradise)獲得空前成功,這對金童玉女便開始了那場著名的、長達十年的「酒精馬拉松」。
然而,酒精並不是永遠的朋友。海明威曾在回憶錄 中,無情地嘲笑費茲傑羅是「不折不扣的醉漢」,因為他「受超少量酒精影響」就會失態。
費茲傑羅的人生就像一場喝太急的派對,他在44歲那年,就因酗酒導致的心臟病發英年早逝。他在書中留下的不僅是蓋茲比深情的凝視,還有那句透過角色蓋茲比(Gatsby)說出的疲憊獨白:「我們好久都在把酒婪酣。」是繁華落盡後,最誠實的蒼涼。

對於多數作家而言,寫作是展現與傾倒滿溢的才華;但對於恐怖科幻作家史蒂芬金(Stephen King)來說,寫作是一場漫長的、痛苦的自我驅魔。
史蒂芬金是個不折不扣的啤酒迷,不過他多半都乖乖待在家喝酒。2013年他受《衛報》專訪時直率地承認:「我不會到外面上酒吧,因為那些地方蛇鼠一窩,都是像我一樣的人!」甚至還說出:「我就愛醉了再寫。」這句話聽起來輕鬆,背後卻藏著巨大的黑暗。
他最負盛名的著作之一 《鬼店》 (The Shining),其實不僅僅是一個關於鬼屋的故事,而是一部「有位酒鬼父親想殺死自己孩子」的懺悔錄。
當時的史蒂芬金正深陷酗酒的泥然,他發現對自己的親生孩子,產生了無法控制的敵對情緒與負面能量。那種恐懼,害怕自己會傷害所愛之人的恐懼,比任何虛構的怪物都可怕。於是他將這份內心龐大的黑影,投射到了書中主角傑克托倫斯(Jack Torrance)身上。
傑克在全景飯店裡的瘋狂,就是史蒂芬・金內心掙扎的具象化。
他寫作,是為了從那種根深蒂固的負能量中抽離出來。對他來說,酒精曾是逃避壓力的出口,卻差點成為吞噬家庭的黑洞。這杯啤酒氣泡輕盈,卻是喝得沈重且驚心動魄。

偉大的作品往往不是在無菌室裡產生的。它們沾染了酒漬、淚水、嘔吐物,以及人類最真實的脆弱。文豪們喝酒,有時是為了助興,更多時候是為了求生。在那個靈感枯竭、被世界誤解、或被自身陰影追趕的時刻,一杯酒,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們這裡沒有酒嗎?」熱愛紅酒的英國戲劇家與詩人 (William Shakespeare)在《考利歐雷諾斯》(Corliolanus)第一幕中,直白地吐出這句真心話,無疑是藉由角色,道盡歷史上文豪們對酒的愛與痴。
下次當你再次翻開這些經典名著時,不妨為自己倒一杯書中提到的酒。或許在微醺的那一刻,你會突然讀懂了費茲傑羅的失落,或是史蒂芬金的恐懼。因為在那一刻,你喝的不是酒,而是文豪們蒸餾過的人生,與他們在酒杯倒影中的真實人性。
今晚,你想選哪一位作家的酒單,來佐你的枕邊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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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