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一間美國達拉斯的高中,有個解決學生之間霸凌問題的好方法:只要兩個學生之間吵架、打架或霸凌,老師們就會給他們頭盔與手套,並把他們關進鐵籠裡,讓他們來場真人快打。除非有人被打到昏倒、或是他們都確定肢體衝突不是個好點子,才能出籠。
這個宛如校園版《 》( Fight Club ) 的真實故事,只不過是這部1999年電影,在現實世界裡激起的一個小波瀾。
複習上集: 過了這麼多年,為什麼很多人還是不懂《鬥陣俱樂部》?(三):票房大失敗?當全世界的目珠都被蛤仔肉糊到
對資深影評羅傑伊伯特來說,他在1999年觀賞這部電影的當下,就已經為此隱隱感到不安:這部充滿極高諷刺意味的電影,似乎輕忽了銀幕暴力,對觀眾的感染力。用「肌肉A片」來批評《鬥陣俱樂部》的伊伯特,認為這部電影大幅美化了由 飾演的泰勒德登,美化了他反社會的計畫、與他揮舞肌肉彷彿不在意拳頭骨折可能的暴力,卻對他所謂「大毀滅計畫」(Project Mayhem) 背後的真正目的,所言甚少——把金融大廈炸掉除了洩忿之外,還有什麼建設性的意義?他不認為泰勒主導的鬥陣俱樂部,有為任何角色帶來救贖與成長,只是在吹噓熱血爆頭的男子氣概。
伊伯特理解《鬥陣俱樂部》是在反諷,但卻沒有把握觀眾能夠讀得懂這部電影隱而不言的反諷——那些隱喻就如同電影膠卷右上方的圓點,一閃即逝。伊伯特表示:
「我猜觀眾會喜歡這部電影裡的角色行為,但不會對這其中的思辨感興趣。當然他們會為了看布萊德彼特與 互毆而買票進場,許多觀眾散場時恨不得馬上來場鬥毆,而不想坐下來討論泰勒德登的道德哲學。」

非常喜愛導演 的伊伯特竟然出此重話——他甚至還很愛芬奇厭惡的執導處女作《 》,稱其為他看過「最美麗的爛電影」——這其實並不令人驚訝。因為看看其他媒體的評論,就知道堆疊大量視覺特效,以製造狂亂暴力影像風暴的《鬥陣俱樂部》,讓他們感到多麼不安:好萊塢報導者說「道德上令人反感!絲毫沒有社會責任!」;底特律新聞說「極度厭女!」;紐約客雜誌甚至說「這是法西斯的頌歌!」
沒關係,反正這部電影票房不好,即便《鬥陣俱樂部》像這些專業媒體寫得如此不堪,反正沒有太多人看過它,不會造成什麼大毀滅計畫再現。
問題來了,透過DVD的力量,越來越多人看過這部電影,而有些觀眾為《鬥陣俱樂部》著迷、為泰勒德登著迷、為他超低體脂率的完美肉體、盡情揮灑汗水、血液與牙齒的鬥毆著迷。我們知道,不叫座不叫好的《鬥陣俱樂部》後來成為了邪典電影 (cult film),但是邪典電影一般的解釋,指的是不受待見的電影,仍然擄獲了一批喜愛其品味的忠實粉絲。可是《鬥陣俱樂部》的狀況不太一樣,它成為許多被稱為「男人幫」(manosphere) 的男性社群的聖經。
提到男人幫(不是那本雜誌),我們必須提到Real Social Dynamics (RSD) 這間惡名昭彰的公司、還有勾引社群 (Pick-Up Artist, PUA)、以及自稱「把妹界國際達人」的朱利安布朗。布朗是RSD所謂的「把妹教練」之一,他們的把妹技巧自2000年代中期開始流行起來。
這間公司教導男性所謂的「把妹技巧」(seduction science),以羞辱女性自尊心、情感勒索、甚至是自殘或慫恿對象自殘等等方式,勾引女性上床。布朗遭到許多國家禁止入境,同時他將此視為一種榮耀——這些國家的許多女性,都已經成為了他的性奴。
但是提到男人幫,我們還要提到一個持續出現的名字:泰勒德登。RSD其中一位把妹教練,在網路上的渾名就叫「泰勒德登」;某個名為「追女仔」(Girlchase) 的勾引社群網站上批評RSD ,這樣寫著:
「(RSD)他們的信徒必須將把妹社團當作傳福音的好去處——他們不只傳播耶穌基督的福音,他們還要傳播至高無上神與救世主的福音——泰勒德登的福音。」
這篇文章的標題,明確地表達追女仔與RSD的不同立場:「不要談論鬥陣俱樂部,吞下紅藥丸」。

當然你也許會好奇,追女仔與RSD好像是性質非常相同的勾引社群,但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堅稱彼此的「心法」有所不同:一邊來自《鬥陣俱樂部》、一邊來自《 》的紅藥丸。這樣的地下社群蔓延十分快速與廣泛,廣到你現在如果 google 紅藥丸,前頭的搜尋結果絕對不是藥局、甚至也不是《駭客任務》,而是各種關於「紅藥丸覺醒」的影片與文章,紅藥丸派並不認為自己是勾引社群的一員,他們認為許多男性都是「未覺醒」的尼歐,必須吞下「紅藥丸」覺醒。
這套紅藥丸覺醒過程最後的終點,是覺醒這個世界,其實是以女性為中心的不友善世界(亦即所謂的女本位主義 (gynocentrism)),因此男性才會淪為工具人、或是好人卡的受害者。而只有你透過紅藥丸覺醒自身的困境,你才能從這個其實是女性壓迫男性的世界裡自由。
你應該可以、也應該自己判斷這些勾引社群的正當性與合理性,但是對許多《駭客任務》與《鬥陣俱樂部》的死忠電影迷來說,這些引申……甚至可以說過度引用電影文本的概念,會令他們的頭腦爆炸:「你們怎麼會把一部電影當作人生觀的聖經!」
當然,以藝術作品作為人生準則沒什麼不對,問題是,這些準則建立在過度解釋之上。如同你可以不同意大王的影評,但至少我們是基於相同的作品做出不同釋義的評論,但是勾引社群與他們派系之間的分歧,卻並不是基於作品本身之上——他們甚至不在乎這部電影裡的其他角色。
如果一部被觀眾與影評認為的「爛」電影,在多年後沈冤昭雪,成為了大家都喜愛的「好」電影,這是個完美的happy ending,我們都喜歡包公烏盆案這樣的平反傳奇,故事應該在這裡就打住。很可惜地,《鬥陣俱樂部》的故事還在繼續。15週年紀念時,大衛芬奇在台上失望地說著,許多人都搞錯這部電影了:
「《鬥陣俱樂部》是一趟穿越現代疏離社會的旅程,這是一部諷刺電影,很多人就是搞不懂。」
他可能沒想到,在 15 年後,這種混亂趨勢仍在繼續。

人們把《鬥陣俱樂部》奉為神作,但他們讚嘆《鬥陣俱樂部》的理由卻不是大衛芬奇的本意,這讓芬奇本能上討厭起所有公開宣稱是《鬥陣俱樂部》粉絲的人們——就像他女兒的朋友馬克斯。
他並不僅僅要拍一部分裂人格/解離性人格的驚悚電影,但首先許多人只將《鬥陣俱樂部》視為一部純粹娛樂的驚悚電影。但這種誤讀還算是小事,你可以大聲用「作者已死」的論調向芬奇抗議。但是某些誤讀更為實際:除了勾引社群之外,美國等地也發展了真實的鬥陣俱樂部地下社團,而某些極端自由派份子,更將德登的大毀滅計畫,視為他們執行城市恐怖行動的最佳鼓勵。
這些奉《鬥陣俱樂部》為叛亂聖經的團體,最早的也許是2002年的「EL8」,他們就是大毀滅計畫的忠誠信徒,而且他們比德登還想要破壞更多事物:他們想要毀滅企業資安架構。EL8恐嚇許多白帽駭客,阻止他們提醒企業的資安漏洞。並且,他們還實際攻擊像是SecurityFocus.com這樣的資安服務公司。
另一方面,真實鬥毆地下社群,也從校園與白領社群之間開始發展:像我們開頭提到的2002年「達拉斯校園鐵籠戰」,這場鬥陣俱樂部活動竟然還是老師發起的;在監獄裡,這種私下鬥毆似乎司空見慣,但2005年的英國監獄,竟然將鬥毆升級至賭盤活動。
這場監獄付費鬥陣俱樂部大賽涵蓋了8間高度戒備英國監獄,最遠甚至連威爾斯的監獄也淪陷,而他們的共同暗語,就是《鬥陣俱樂部》的第一信條:別討論鬥陣俱樂部。
2006年矽谷也吹起「紳士版鬥陣俱樂部」風潮:碼農們拿著裝滿肥皂的枕頭套,當作兇器瞄準對方臉上的重度數眼鏡;2006年警方透過四名青少年上傳的同學互毆影片,查獲一個年輕學生間的祕密鬥陣俱樂部。警方一看影片就知道這不是遊戲,因為他們很明顯在模仿《鬥陣俱樂部》,不管誰被揍,圍觀的群眾都在歡呼,被揍到頭破血流的少年,還要開心地感謝揍他的人,彷彿剛剛那些拳頭打穿了他人生的難關。
德國電視台採訪矽谷的鬥陣俱樂部:
羅傑伊伯特當年的兩顆星,某種程度上預言了這種弄假成真的發展,人們真的以為他們看懂了《鬥陣俱樂部》,他們並未體會到,自己無法依靠物質社會帶給他們平靜,而只是體會到這社會騙了他們,而他們應該掄起拳頭向世界報復。芬奇與小說家恰克帕拉尼克希望人們從苦笑中找到自嘲的樂趣,但許多觀眾只從泰勒德登明顯有著破洞又沒有中心主旨的破壞中,看到了社會裡可以用來遷怒的藉口。
沒有在電影裡交待這一切混亂,最終該有什麼結論的《鬥陣俱樂部》,最後變成許多人用來濫下結論的代罪之詞。多年後的《 》其實與《鬥陣俱樂部》有非常雷同的命題,但它至少講明了某個小市民如何荒謬又悲劇地成為小丑,但是已經講這麼明的電影,卻仍然引發了美國社會的不安。這真的只能代表,多年來這個社會,對電影的想像力仍然被限縮在很小的範圍,而像是大衛芬奇這樣的挑釁大師,終究被持續地誤讀。
恰克帕拉尼克還記得,當年芬奇在看到《鬥陣俱樂部》初期試映觀眾的失望反應時,氣得說:
「觀眾也太~~~~容易被冒犯了吧!」
20多年後,我們發現他沒說錯,因為還是有很多人,非常容易被冒犯、無法讀懂暗喻與反諷、不了解《鬥陣俱樂部》是什麼。寧可躲在他們用IKEA家具堆成的小窩,滑著抖音、喝著掛耳、度過另一個非常安全的夜晚。(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