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將喜歡的作品留作紀念?最佳電影美術得主——梁碩麟:刺在手上

如何將喜歡的作品留作紀念?最佳電影美術得主——梁碩麟:刺在手上

和從事美術工作即將邁入20年的梁碩麟,上次見面已是十幾年前的 殺青酒。當時在電影裡擔任菜鳥劇照的我,工作與美術組其實沒有太大交集,頂多只是站在攝影機旁等開機時,會與正好站在附近的執行美術閒聊。

拍攝現場總會出現幾個不知道哪裡找來、極為吻合場景氣氛的小東西,而我經常好奇地一個一個問他們購入管道,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被問得很煩,但我總是對於美術能由大至小,創造出一個劇本裡才有的宇宙,感到興致勃勃。

老材料行林立的長安西路,掛滿了各種塞滿台式美學的老招牌,而散發著昭和摩登氣息的小島裡咖啡廳佇立其中,彷彿新與舊之間的平行時空,當時我想,選在這裡與梁碩麟聊他的美術工作,或許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Photo Credit:林特

如今以《緝魂》奪得金馬58的美術設計、又以《鬼才之道》入圍金馬61,出身台中霧峰的梁碩麟,一開始並沒把美術設計當作志願。美工科畢業後,周遭朋友不是擺古著攤就是開店,看起來過得很不錯,於是他也想擺攤,無奈自己並沒有銷售天份。

於是,北上台北的他,進入了一間行銷公司,開始累積對影視產業的理解。幾年後因緣際會跟進劇組,不過他在劇組的第一份工作,是與美術無關、完全是體力活的場務,但也讓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美術的工作。後來,才真正有機會進入電視劇組,《公主小妹》、《籃球火》,在說出那些古早偶像劇片名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禁莞爾。

電影拍攝生涯的前期,《翻滾吧阿信》是他記憶中最累也最難忘的一部片,「以當時的預算,能將電影做到這樣的規模,當時覺得實在辛苦,卻也收穫很多。」早期做影劇的美術助理,梁碩麟表示組內編制並不像現在這樣完整,有場景組、道具組、現場跟拍的執行組,「以前都是一整包事情進來,大家再分工去完成。」

另外堪稱是硬仗一場的鉅作 ,他也支援了霧社的場景現場。也是從《賽德克巴萊》的參與他才發現,大製作的分工更細,有負責交通工具的、生活用品的、工具、餐具,就連陳設類的現場都分得很細。「存放道具或工具也非常的有條理,比如說一到現場就會把所有的工具全部展開在一張大工作桌上,用的時候再去拿,用完放回。」

Photo Credit:林特

提到電影劇本中的家景,對於小預算的片型來說,通常是令製片與美術場景組最頭痛的部分,畢竟一個現成的「家」,那些長年使用與歲月的痕跡與歲月感,重建都非常不易,也會吃掉很多預算。「對美術來說,無中生有搭建一個家,有些細節像是地面、牆面的反光,自然的歲月痕跡,可以替質感組省下很多時間。」

梁碩麟說,他曾拿下一座金馬的 因為是豪宅,就擁有很大的想像空間,重建起來也不會不夠自然。為此他也笑說,目前劇組尋找家景的方式,除了家景棚的選擇外,還多是很土砲的四處看看朋友家有沒有合適的,或是直接上租屋網站找合適的空房,再來做調整。

Photo Credit:林特

提到他操刀的作品中,就不能不提到另一個對美術組來說是一大挑戰的動作場面。在《周處除三害》與《鬼才之道」中,「除了鏡頭看得到的地方,看不到的地方有時候也要花心思處理。比如說動作戲場面需要注意的安全性,像是有些大型家具、牆面要做成軟的,演員會拿起來砸的家具還要易碎。」

他說,若要讓導演有可以重來的空間,有時候光是一把椅子就要做好幾張,「不過我會事先給導演打預防針,跟他說這個椅子可能只有三張。」他笑著說。

由王誌成擔任藝術指導、梁碩麟擔任美術指導的 甫獲得第61屆金馬獎最佳美術獎,好奇這兩者的分工有何不同,梁碩麟說,美術指導主要的工作是場景道具,而電影界人稱頭哥的王誌成,帶領的則是整部電影的美學。

「從攝影到造型,片中幾個飾演鬼的角色因為年代不同、各有細節,這些都要由頭哥給個大方向,然後我們再從中發揮。跟他一起工作時的空間很大,但方向也很明確,很讓人安心。」梁碩麟說,不過《鬼才之道》裡也有很多藝術指導在意的小細節。

不只是是每個演員手中該拿什麼樣的道具,《鬼才之道》片中的「公務單位」鬼委會的logo,其實來來回回過了很多次,「因為頭哥腦海裡有一個『舊時代的公家機關』的畫面,所以光是那些昭和時代的字體細節,還有證件、文件道具的平面設計等等,都是很仔細思考過的。」

而主場景「旺來大旅社」的空間裡,也裝滿了許多連梁碩麟自己都愛不釋手的建材,「像是女鬼們交鋒的走道裡貼的是可能已經找不到的壁紙,我們再去加工作舊。另外旅社裡的門也沒有換掉,而是沿用原本的門,只是換了顏色。」

《鬼才之道》場景與動作指導黃泰維,

至於《鬼才之道》重頭戲之一的溫泉霓虹招牌,據說剛開始設計出來時有種拉斯維加斯的豪華感,「後來是導演在開會時靈機一動,說既然是溫泉旅館,那就加上溫泉的標誌好了。」梁碩麟說,也因此才有後來女主角「被招牌穿過身體」的場面細節。

不過這個被招牌「一箭穿心並卡住」的特效,原先美術組是把招牌的尖端做成可拆裝,讓演員可以實拍的方式完成,並減少後期工作,不過後來因為效果不夠完整,這部分也交由負責後期的部門來做,而成果也證實相當不錯,讓《鬼才之道》同步拿下金馬的最佳視覺特效獎。

從事美術工作20年了,好奇經常需要把感官開到最大來看東西的梁碩麟,平時工作的隨身小物有哪些。首先,他最愛的是TEMBEA的皮製托特包,因為簡單、好裝,質感也夠,「只要壞掉就會再買一個一樣的。」

攤開像是黑洞般的包包,各種測量與紀錄的工具,像是測距儀、捲尺、小巧便攜可隨手拍的GR相機,都是梁碩麟每天一定不離身的小工具。

問為何不用手機拍就好?他說:「因為現在手機都太聰明,無論是顏色、質感都會自動校正,有時候反而會失真。」相機旁一個小巧精緻的刺繡袋子,好奇是什麼,他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著說,那是特地買來裝相機電池的。

Photo Credit:林特

看起來也是特地找的相機掛繩,尾端打了一個結,梁碩麟說那其實是他的「安撫物」,每當開會焦慮或是絞盡腦汁、緊張時,他就會摸著這個結,「就像小被被一樣讓人安心。」他一邊笑說,其實自己常穿襯衫的原因,也是因為領角有一個令人安心小突起可以摸。

他坦言自己還有個奇怪的小習慣,就是一個打火機一定會用到彈盡援絕才丟掉,絕對不會東一個西一個隨手抓,而且一定只用BIC® J6這個型號的打火機——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用打火機還指定型號,不過如果不是這般對小地方的偏執與堅持,或許也無法讓他拿下兩座金馬。

對美術工作的熱愛與細節的堅持,也讓梁碩麟對自己完成的作品感到相當驕傲,甚至把代表作都刺在身上。捲起袖子,一手是 海報上的彩色積木,另一手的三朵花則分別對應的是 的曼陀羅、 的水仙與《緝魂》劇本中曾提到的顛茄。

Photo Credit:林特

梁碩麟近期的美術工作領域也不只在電影與戲劇中出現,有時也協助平面攝影師搭建佈景,最近兩屆的金音獎後台直擊也是由他操刀。在金音獎後台直擊的佈景當中,他也是先構思了單人獨照、兩人、多人合照的構圖,更想像了人物能如何與背景互動,替現場的攝影師省了不少力氣。

或許是劇組跟久了,梁碩麟不僅是用想像力將現場堆疊起來,也很懂得以攝影機的角度,來協助攝影師找到最好的構圖,不過他也坦言,拍攝平面不像拍電影,是有「標準答案」的,而這個標準答案,只在攝影師的眼睛裡。

有人說拍戲、跟劇組的生活就如同遊牧民族,要不一整個月都不在家,或是一整個月都在家,面對長期強度如此大的美術工作,問他能夠堅持的動力是什麼,「集體創作是一件很迷人的事。」他眼神堅定地回答道。

對他來說,從事美術工作最重要的特質,不是多有熱誠、多有才華,而是企圖心。「我喜歡每一個場景從無到有的過程,那種創作的快樂與成就感,是其他工作無法取代的。」

採訪的最後,問了梁碩麟不拍片時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笑笑只回了一個字:「廢。」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