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史最大製作災難《現代啟示錄》:這不是有關越戰的電影,這部電影本身就是越戰

在電影史上的所有製作災難中,如果《 》( Apocalypse Now )稱第二,大概沒有人敢它面前稱第一。

筋疲力竭的導演 在1979年坎城影展放映後的自述,精準總結了他地獄走一遭的經歷:「我們置身叢林深處,集結了太多的兵力,得到了太多的資源、太多的裝備,於是我們的身心一步一步地步向了瘋狂。」

「這不是一部有關越戰的電影,這部電影本身就是越戰(My film is not about Vietnam, it is Vietnam)」 他說。

很少人知道如今被認為是最偉大戰爭電影之一的《現代啟示錄》,其實是大學剛畢業沒幾年、還在當柯波拉助理的 和 發展出來的計畫。

米利厄斯從學生時代就一直想要將 的小說《 》改編成電影劇本,他的好友盧卡斯打算自己擔任導演,甚至根本已經找了製片去菲律賓勘景。

《黑暗之心》(Photo Credit:Penguin Random House)

奇妙的是這時候在盧卡斯腦海中的想像,甚至一直到盧卡斯轉檯去拍《 》、柯波拉接手時柯波拉的原始想像,《現代啟示錄》都會是一部喜劇。他們原本打算拍一部像《 》這樣的電影,沒想到這部電影對自己有不同的想法而且擅自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在籌拍的過程當中柯波拉越來越著迷於康拉德小說中人的黑暗面,於是電影的原旨慢慢從原本嘲諷尚未結束的越戰,逐漸轉變成帶領觀眾逆流而上,穿越前所未有的戰爭和死亡體驗。

剛剛拍完《 》的柯波拉正處在人人稱羨的如日中天狀態中,他以為人人都會想來演他的電影。

結果他屬意的 、 、 ,甚至連 通通回絕了他。有些人是薪資談不攏,但大多數人對於要大老遠飛去菲律賓叢林待上幾個月都有點疑慮。尤其艾爾帕西諾對《教父第二集》在多明尼加外景過程中的染病經驗還餘悸猶存。

要知道這是教父本人,他的邀約你是不能拒絕的。柯波拉崩潰了。

「我明明得過五座奧斯卡,可是大家都不想讓我如願拍《現代啟示錄》。我真的氣到極點,以致於有一天在家裡惱憤而把五座奧斯卡獎座通通丟出窗外摔爛。」柯波拉回憶道。

最後 接下了男主角韋勒的角色。

《現代啟示錄》馬丁辛(Photo Credit: )

1976年3月,《現代啟示錄》終於在菲律賓叢林開拍。他們樂觀地覺得外景會在表訂的14週內拍畢。這宜人春日的14週規劃,最後變成了梅雨、颱風、天災人禍交加的68週。

第一個人禍正是柯波拉自己。開拍幾週後,他的開始後悔男主角人選的決定,最後毅然決然開除已經在菲律賓拍了好多天的哈維凱托。

柯波拉飛回美國,並帶回來當時酗酒又有毒癮的替代人選 。這時候電影才開拍三個月,已經超支兩百萬美元並且進度嚴重落後。據說馬丁辛的說法,當他走進這個災難般的劇組時,他一直覺得自己不一定能活著回家。

他差點說中了。

大約開拍一年後,劇組仍深陷叢林中。男主角馬丁辛突然心肌梗塞,而且事發當時他獨自一人在一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屋中,據說他連滾帶爬掙扎了數百公尺才得到救援。

《現代啟示錄》(Photo Credit: )

馬丁辛心肌梗塞的突發事件對導演柯波拉來說是個重大打擊,他甚至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嚇得癲癇發作。雖然酒精中毒才是心臟病發的第一嫌疑人,但導演非常自責。他覺得劇組演員有什麼三長兩短都是自己的責任。

身為至高無上的劇組神明,他仍然試圖控制他不可能控制的事物。據說他向同樣嚇到快尿褲子的片廠高層宣示:「就算Marty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唯一想聽到的說法就是『一切照常』,直到我宣布說他死了他才是死了。」

當時也在劇組中的柯波拉妻子艾琳諾在回憶錄中說這個瀕臨死亡的經驗不全然是種詛咒:「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劇本正是在說對死亡的探索和對抗。結果Marty本人還真的遇到瀕死經驗。想想看這樣的真實經歷對於他在電影最後那幾場戲會有什麼影響。」

六週後,36歲的馬丁辛活跳跳地返回叢林拍現場,繼續完成迄今仍是他職業生涯最完美的演出。

《現代啟示錄》導演柯波拉的妻子艾琳諾回憶當年丈夫拍攝這部電影的出發點:

「在連續拍完《 》、《教父第二集》 和《 》之後,他覺得好像一直關在不見天日的室內拍攝一大堆關係複雜的角色。他才會想說不然我們來去菲律賓出個外景、拍部大片,大家就可以趁此機會在好山好水之間盡情享受陽光。」

他們出發前大概壓根兒也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是: 暴雨、颱風、疾病、發臭的屍體,還有貨真價實的戰爭。

《現代啟示錄》(Photo Credit: )

原本《現代啟示錄》的拍攝場景是在澳洲昆士蘭省跟菲律賓兩個地方之中二選一。菲律賓最後出線的原因除了人工便宜之外,政治也是重要因素。

當年的美菲關係依舊親密,取得各種設備的難度簡直跟在美國境內拍攝差不多。神通廣大的製片蓋瑞弗雷德里克森甚至約到了菲律賓總統 一起吃飯,當面爭取到了各種軍事裝備的全力支援。

比如經典場景〈 〉中那些直升機。

雖然有人事先警告他們菲律賓在季風帶上,雨季會是個問題。但劇組對於拍攝時程相當有信心,他們覺得夏天來之前就能夠殺青。

想得美。開拍兩個月後,名為Olga的強烈颱風肆虐菲律賓長達一整週,大量工作人員受困,好幾個造價不菲的大型場景全毀。從來沒見過颱風的工作人員簡直傻眼:「小雨立刻變成大雨,然後再變成更大的雨,一直大到外面根本完全變成一片慘白,所有的樹都被吹成45度角鞠躬。」

說好的好山好水呢?

颱風過後劇組停工近兩個月,許多人根本回去美國了。導演柯波拉則因為營養不良和脫水進了醫院。

隨著氣候條件的惡化,拍攝現場的衛生條件也開始構成威脅。

馬丁辛的太太有一次氣沖沖地向製片弗雷德里克森抱怨,臭氣沖天的場景裡頭到處是垃圾跟死老鼠:「拜託你們行行好清理一下,這會構成嚴重的健康風險。我絕對不准我們家Marty在這種噁心的地方工作。」

結果美術設計向製片解釋說死老鼠是故意放的,目的是為演員製造更真實的「氛」圍。然後一旁的美術組工作人員還碎碎念說才死老鼠就受不了,等他們聞到屍體的味道還得了。

「WHAT!?」製片尖叫。

《現代啟示錄》(Photo Credit: )

不久,菲律賓警方就來突襲《現代啟示錄》拍攝現場,查獲多具來源不明的真人屍體,並且扣押了多名工作人員的護照。

原來美術組有個天兵覺得現場「氛圍」還不夠像地獄,最好能弄來真的屍體堆在場景裡,甚至掛在樹上。他們非常敬業地找了一個專門供應醫學院大體的當地廠商,向他買了多具屍體。

一直到警察找上門後,他們才驚覺這傢伙根本是專門盜墓偷屍體的騙子。

製片弗雷德里克森回憶說等他們洗清罪嫌,偷屍體的騙子也鋃鐺入獄,政府還派了卡車來協助劇組運走這些屍體。但因為屍體的歸屬實在難以追查,無法物歸原「主」。

製片問軍人說你們準備把屍體怎麼辦,他得到的答案是:「甭操心,我們總會找到地方丟的。」

菲律賓最近才剛剛又宣布在 戒嚴,讓人回想到這個小島也曾和台灣一樣長期處在戒嚴狀態下。事實上《現代啟示錄》拍攝的期間,正是菲律賓長達九年的戒嚴時期。

1972年馬可仕總統以共產黨以及穆斯林暴亂為由宣布全國戒嚴,民選總統瞬間變成集立法、司法、軍事權於一身的獨裁者,還可以不用拘捕令任意逮捕人。

在叢林深處的《現代啟示錄》劇組一直隱隱約約感受到內戰的威脅。有一天,內戰真的降臨了劇組。

這天導演柯波拉正在拍攝影史上最著名的電影橋段:女武神的飛行。在 的歌劇聲中,美國直升機攻擊了越南的村莊。原本是描繪北歐神話天堂場景的華格納音樂,瞬間變成了恐怖的地獄輓歌。

第一個take導演才剛剛喊卡,跟菲律賓軍方租用的直升機沒了。原來馬可仕總統緊急下令徵調這批直升機,以便趕往某個小島攻擊叛軍。戰爭電影碰上真正的戰爭也只能停機、讓路。

這個少為人知的插曲使得這經典一幕增添玄妙意味:那些畫面中的直升機可是貨真價實在戰場上殺人無數、還飄著新鮮血腥味的女武神啊!

《現代啟示錄》令人頭皮發麻的最後高潮是 飾演的寇茲上校瀕死前咕噥著:“The horror……the horror……”

「恐怖哦~恐怖到了極點」這句話大概不只是劇中寇茲上校的叢林生涯總結,也是現實世界中導演柯波拉深陷叢林拍攝這部電影的經歷總結。

這是電影史上失控得最離譜的劇組,完全可以成為案例宣導教材。

從《教父》以來柯波拉就是個不善妥協的導演,為了向投資方爭得完全的藝術自主權,他拿出自己所有身家財產向銀行抵押,借了三百多萬美元來當人質投入電影製作費中。

不成功便成仁。結果,一開拍就不是往成功的路上走。

劇組的支出徹底失控。各種意外、延誤、天災人禍接連發生,然後工作人員只能苦中作樂天天泳池開趴,據說飯店泳池旁隨時備著上百瓶啤酒。還有來自義大利的攝影指導堅持只吃進口義大利麵,劇組除了買麵還要支付數千美元的進口關稅。

預算從一開始的一千兩百萬美元,一路飆到史無前例的三千萬美元天文數字,一年多的拍攝用掉了破紀錄的1,500萬呎底片(剪接完成的電影總共只有1.6萬呎)。隨著電影上映日期一再延期,柯波拉的銀行貸款只能一再展延,利息因此從一開始的7%漲成了簡直是合法搶劫的29%。

處在個人破產、婚姻破裂邊緣的柯波拉據說至少在現場崩潰過三次,嚷著要舉槍自殺。「這部電影完全是一場耗資兩千萬美元的災難。你們為什麼都不相信我?我真的要一槍斃了自己啊!」他哭喊。

《現代啟示錄》(Photo Credit: )

最驚人的一筆支出正是馬龍白蘭度的酬勞。

馬龍白蘭度一點都不想演,這就是最大的談判籌碼。他缺席《教父第二集》,然後拒接柯波拉打來談《現代啟示錄》的電話。這時候柯波拉還沒意識到這是一種談判手段,難怪人家當教父而你不是。

馬龍白蘭度最後談到了夢幻般的工作條件:

工作期間為期四週,每天17:30之前要下班,總計支付三百五十萬美元的片酬(後來他自願降為三百萬,以換取10%分紅)。

柯波拉只談到了一個附加條件:馬龍白蘭度必須在拍攝前讀完區區3.8萬字的原著《黑暗之心》。

結果,新生報到當天馬龍白蘭度小朋友所有作業都沒做:他沒讀劇本、沒讀原著,然後體重還失控地暴增。劇組人員回憶當時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慘了~這地球上應該沒有這麼大件的綠扁帽部隊制服。

當然服裝組的小小困擾跟導演面臨的處境完全不能比。柯波拉知道他完了,他的電影沒有結局了,因為這個身材根本不能演原來劇本中那個兩個主角肉搏戰的最後高潮。

雖然和先前拍《教父》時一樣採取嚴格保密的媒體策略,但菲律賓現場的各種亂象不斷傳回,甚至直接被報導說劇組根本沒有結局的劇本,拍攝的通告上經常連今天拍哪一場戲都很難交代清楚,索性直接寫「場景不明」。電影圈已經開玩笑地把片名從「Apocalypse Now」改成了「Apocalypse Forever」、「Apocalypse Never」。

柯波拉知道他沒有退路。他只能從家破人亡跟硬著頭皮把電影拍完之中選一個。

他的解決方案迄今仍是影史經典:他從英國人類學家 的鉅著《 》中的Fisher King故事得到靈感,想到一個充滿神話色彩的結局,讓年輕人從河邊潛入,暗殺了垂老、帶傷的舊統治者,成為新的統治者。

在900個工作人員每天耗費六十萬美元代價的枯坐等待之時,導演陪著馬龍白蘭度讀劇本,甚至逐字朗讀原著給他聽,陪他研究角色、討論演法(而且這些通通算在四週合約時間內)。最後,他讓馬龍白蘭度穿上全身暗色服裝,永遠只有特寫畫面,永遠處在陰影和煙霧中。少數需要拍到全身的場面則是由替身代勞。

《現代啟示錄》馬龍白蘭度(Photo Credit: )

柯波拉耗費兩年時間從1,500萬呎底片中剪出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贏家《現代啟示錄》,其中只出現18分鐘的寇茲上校成為影史上最令人寒毛直豎的傳奇性角色。

當然,也有人試圖替馬龍白蘭度翻案,認為許多說法來自導演的一面之詞。多年後一位紀錄片工作者到另外一部電影的拍攝現場試圖訪問馬龍白蘭度,希望他能聊聊當年《現代啟示錄》劇組的工作情形。他得到的答覆是:

「你吃飽沒事為什麼要替那個該死的肥仔拍紀錄片?他明明還欠我兩百萬。你幫我跟死肥仔說如果他把欠我的兩百萬給我,你現在就算要拍我拉屎都可以。」

然後(歷史的)門就被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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