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佈景不僅深入人心,甚至改變了真實世界的戰爭指揮和國際談判的「樣貌」。同時也替多部007電影設計經典場景的Ken Adam根本可以稱作整個冷戰時代的「美術總監」。
「電影的存在是為了提高我們的想像力,而我一直以來都努力不懈想要達到這個目的。」電影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設計師 曾說。
他不僅是兩屆奧斯卡得主( (Barry Lyndon)和 (The Madness of King George)),更是第一個因為電影藝術成就而獲得女王封爵的美術設計。
在他生涯40部電影作品中佔了最多名額的正是龐德電影。雖然誇張直率的 (Dr. No)劇本害得Ken Adam被他妻子嘲弄說這簡直是在下海賣淫,但Ken Adam顯然意識到這系列電影將是最能定義他設計風格的舞台——融合新科技幻想與德國表現主義的誇大視覺風格,在優雅中又帶著荒謬的幽默感。
(Goldfinger)中的諾克斯堡金庫、 (You Only Live Twice)中暗藏在火山口裡的惡魔黨秘密大本營都是出自他腦袋中的空想。他也從自己在二戰時期皇家空軍飛行員經驗中得到靈感,設計了龐德座車Austin Martin上頭的彈出式逃生座椅和其他各種機關。
正是這些經典設計害得Ken Adam招惹上任何人應該要盡全力避開的電影暴君—— (Stanley Kubrick)。Kubrick在看過《第七號情報員》之後幾乎是立刻就撥電話給 Adam請求他為自己的下一部電影《奇愛博士》做設計。
讓Ken Adam驚訝的是他邊和導演聊天邊隨手塗鴉的作戰室簡單設計,卻讓以難搞出名的Kubrick當場拍板定案。
「我心想這簡直是易如反掌,你知道的,每一個人都在說這個友善溫吞的年輕導演如何如何難相處。但我當場隨手畫出來的點子他幾乎都是立刻買單,我還想說那些人到底都在鬼扯什麼。結果我高興得太早了。」
好心的Kubrick還有提醒設計師說直到攝影機開機前導演都保有權力改變心意。但後來Adam才發現不要說開機前,開機後都可以一改再改好幾次。
但經典設計就是在這一改再改中誕生:Adam提出了他經常使用的圓型設計,從大圓桌到像光環一樣垂吊下來的環狀吊燈看起來既荒謬又充滿張力。Kubrick拿掉了設計圖中應該要站滿幕僚人員的夾層來讓畫面更簡潔有力,另外特別指定桌上要鋪上綠色絨布(即便知道觀眾看到的會是黑白畫面),企圖讓整個作戰室看起來像是一場「以整個世界命運為賭注的撲克牌遊戲」。最後加上三角形的傾斜屋頂,讓視覺結束在金字塔頂端,和整個圓形構圖變成一個有如核彈爆炸的場景。
(The Sweet Hereafter)加拿大導演 形容這個場景為子宮:「我覺得整個房間的設計有意讓它代表一個子宮的意象,而讓這一群荒謬的男性裝在這個非常女性象徵的容器裡是非常有力的畫面。你看看電影開場那些交配儀式的片段(飛彈發射的畫面就像兩隻螳螂正在交配),你就會發現這部電影自始就充滿了性的意象。」

讓Ken Adam的感到驕傲的是他完全憑空想像出來的作戰室居然混淆了真正的美國三軍統帥:總統先生。
1981年雷根就任總統時曾指名要看電影中那個作戰室,然後大失所望地發現白宮或是五角大廈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實際上白宮的戰情室是位於白宮西廂地下室一間狹小擁擠的房間,和電影中的豪華場景完全天差地別。
機能比較接近的是幾乎和電影同時開工的北美防衛司令部的 。美加合作投入數百萬美元在此監控蘇聯飛彈來襲,並花了4年挖掉70萬噸花崗岩蓋出了一個號稱可以抵擋直接命中的核彈的地下碉堡。但陽春的內裝仍舊長得一點都不像《奇愛博士》作戰室。
北美防衛司令部的地下碉堡啟用是電影上映一年後。接下來幾年《奇愛博士》的前瞻設計才開始發揮影響力:那張大圓桌開始成為國際談判中最常見的場景設計,從美蘇談判直到當代的G20國際組織都開始採用這種大圓桌的奇妙形式會談。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2015年俄羅斯總統普汀啟用的作戰指揮中心完全是《奇愛博士》作戰室的翻版,甚至還有Ken Adam最早設計圖中出現、後來被Kubrick刪掉的夾層設計。至於比這早兩年啟用的美國國安局指揮中心則要再前衛/荒謬一點,因為星艦迷的國安局長是特別按照星艦企業號的艦橋打造的。
《奇愛博士》讓設計師Ken Adam入手人生第一座BAFTA英國影藝學院獎,但他的第一座奧斯卡還要等第二次跳入火坑和Kubrick合作 才會拿到。
「我從來沒有跟第二個導演發展出像我跟Stanley那樣緊密的合作關係。他自己本身就是個錯綜複雜的人。反映在設計的過程中,他幾乎對於我在紙上畫下的每一筆線條都能提出質問,要對每一條線都提出理性辯護對我來說簡直是令人精神崩潰的經歷。」
《亂世兒女》永無止境、不斷重來的勘景地獄讓Ken Adam終於精神崩潰住進醫院。
「Stanley每天都打電話到醫院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以及病好了沒。出院當天他就打電話來我家。他說『Ken你是對的。我們要完全改用另外一個方法來拍這部電影,而且你一定會愛死這個方法。我打算派第二工作組去德國的波茨坦額外拍一些素材,我希望這一組完全交給你來負責。』」Adam聽完Kubrick的點子嚇到立刻回到醫院再度辦理入院手續。
被Ken Adam稱作「近乎是病態愛情」的合作關係終於和平落幕。「我知道我們此生不會再合作了。他也從來沒再開口,他對於我在《亂世兒女》過程中發生的事嚇壞了。」Adam說。
1999年Stanley Kubrick 70歲時在睡夢中心臟病發過世,Ken Adam則是在2016年以95歲高齡過世。而他們留下的核戰末日預言《奇愛博士》,仍像幽靈一樣在21世紀陰魂不散地遊蕩。某個國家某個場所某個地底下某張綠色絨布的圓桌上,世界的安危依舊像撲克牌遊戲的籌碼一樣被四處丟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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