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另一名「朋友」的名字被揭露時,我們體會到了遺忘的悲傷——《20世紀少年》

當另一名「朋友」的名字被揭露時,我們體會到了遺忘的悲傷——《20世紀少年》

的漫畫《 》在故事正式開始之前,有著3個時間點各自不同,情節與人物也看似毫無關聯的序幕。

第一個序幕發生於1973年,是一個會讓人聯想到電影《 》的橋段,描繪當時仍是國中生的主角健兒(舊版譯為賢知)闖進學校廣播室,播放搖滾樂團 的經典名曲〈 〉,原本認為可以藉由校園第一次響起搖滾樂而掀起一波革命,但全校的學生卻彷彿沒人發現,就這樣什麼也沒能改變。

第二個序幕則是發生在2001年的聯合國總部。在致詞者表揚於20世紀的最後一天拯救了全世界的數名英雄以後,畫面則在我們仍未看到那群英雄們的長相時,便跳到了另一個時間點不明的第三個序幕:那是深夜時分,一名睡夢中的少女由於地面震動而醒了過來。她走至窗前,在拉開窗簾後,看到了一個身影足以遮住夜幕,正逐步朝她的方向進逼而來的巨型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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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讓我們暫且跳過第一個序幕。只要你曾看過《20世紀少年》,便會知道第二個序幕其實是一個讓人震驚不已的轉折,至於第三個序幕,則是後來出現於《20世紀少年》的最後一集,也就是故事進入尾聲的高潮時刻。

《20世紀少年》是個角色眾多,時間跨幅長達數十年之久的複雜故事,描述主角健兒在童年好友自殺身亡後,收到了對方死前寄來的信件,詢問健兒是否還記得信中畫著的一個古怪圖案。在調查過後,健兒發現那是一個邪教團體的標誌,而且邪教創始人甚至還暗中規劃了一連串陰謀,其中包括將在20世紀最後一天派出巨大機器人襲擊東京,同時在世界各地散播病毒的恐怖攻擊在內。

更讓人意外的是,健兒在調查過程中,想起了那個標誌原來是他小時候與數名玩伴共同擁有的自製旗幟圖樣,就連那些駭人陰謀,也與健兒以前編造的一本「預言之書」內容一模一樣,代表那名被稱為「朋友」的邪教教主,正是他們那群玩伴裡的其中一人……

由於《20世紀少年》與分為上下兩冊的完結篇《21世紀少年》的故事實在過於龐大,因此上面提及的部份,其實只是相當前期的情節。而從後面的發展來看,更是會讓人在重看時,透過漫畫第二與第三個序幕,驚嘆於浦澤直樹鋪陳伏筆的功力,以及他打從一開始便已規劃好整個故事架構的細心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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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情況卻正好完全相反。

就浦澤直樹表示,他心目中理想的推理懸疑作品,並不是那種一開始就設定好一切的典型路線,而是更接近 的創作方式,也就是放任角色自行推進故事,使作者也未必能確定接下來會發生哪些情節。

有趣的是,第二個序幕那場發生於聯合國總部的表揚大會,其實正是《20世紀少年》最初的靈感源頭——那時,他參加完 完結篇的慶功宴,回到家泡澡時,腦海中突然浮現了聯合國大會報告的聲音:「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就無法迎接21世紀。」

就是這個句子,使他思考起這會是個怎樣的故事,因此讓本作的點子就此誕生,同時更由於當時是1999年,而在故事中,2000年的除夕夜這個時間點相當重要,不立刻進行會來不及之故,因此在發表《20世紀少年》的連載消息時,他甚至就連主角要對付怎樣的敵人都還沒有半點頭緒,是以最後那段聯合國大會的情節,也與他在畫下序幕時構想的完全不同。

至於第三個序幕則更為奇妙。在他畫出那個橋段後,編輯曾認為三個序幕實在太過混亂,詢問他是否應該拿掉。當時的浦澤其實根本不知道那個少女是誰,只隱約覺得《20世紀少年》最後一定會發展到那個段落,而且還可以有效地暗示讀者這則故事未來的龐大程度,因此便在他甚至不清楚那段情節是怎麼回事的情況下,就這麼堅持保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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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金曾表示,寫小說其實就像挖掘化石,作者只能大概地猜測全貌,但在挖掘過程中,還是會發現許多與自己預期中截然不同的事,就像故事本身並非是被創造出來,而是原本就在那裡,等著你去發現似的。

就浦澤的說法來看,他的創作方式確實深受金的影響,因此就整體架構來說,《20世紀少年》也與金的經典作品《 》有著明顯相似之處,不斷在主角們的童年與成人時代之間來回交錯,甚至到了日後,還進一步影響《 》的導演 ,讓他另行創造出了一個致敬《20世紀少年》的故事,也就是被改編為Netflix劇集的漫畫《 》。

也因為這種看似縝密規劃,但其實許多地方都並未事前設定的創作方式,使浦澤自己形容在連載《20世紀少年》時,感覺就像把整個玩具箱翻了過來,將所有壓箱寶全都灌注其中。至於那種劇情不斷自他手中失去控制,變成像是無限延伸的聯想遊戲,最終則使許多角色的故事相互連結,進而交織出一整個世界樣貌的特質,也讓身為創作者的他感到享受不已。

對他來說,《20世紀少年》的核心其實是一個架空的文化史,以昭和文化作為基礎,然後在某個時間點切入架空情節,開始透過各種角度,描繪出那些生活在這個架空世界的人們。也因為這樣,雖然「朋友」的身分一直是許多讀者的關注焦點,而他也在第一集時便已確定了相關情節,但對浦澤而言,這反倒是他最不重視的環節之一。

他認為,「朋友」的角色本質,就是要創造出並非某個特定人物的這種感覺。因此,會採用「朋友」這個稱呼,也是為了展現出一種奇特的距離感,既讓人覺得對方近在身旁,卻又始終搞不清他的真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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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到了《20世紀少年》的最後一幕,當另一名「朋友」的名字被揭露時,讀者也才會驚覺自己竟與書中角色陷入了一模一樣的處境,必須得要從頭審視過往,才能透過劇情較為隱晦的安排,了解其中的來龍去脈,就此體會到關於「遺忘」這件事的重量與悲哀所在。

有趣的是,就連漫畫完結之後,浦澤對《20世紀少年》的挖掘過程,卻也並未就此結束。

根據《20世紀少年》改編而成,由 執導, 、 、 與 等人主演的電影三部曲,在2008至2009年間陸續上映。參與劇本改編的浦澤,在被導演要求希望能有與原著不同的結局時,意外使他想通了一些他在連載時其實仍未弄清楚,只是憑直覺認為故事理應如此發展的角色動機。

因此對他來說, 電影的結局其實才是《20世紀少年》的真正結局 ,不僅在角色發展上有更清晰完整的詮釋,也讓人更認識到《20世紀少年》其實是個與贖罪與表達歉意有關的故事,描繪出一些再小不過的事情,最終可能會怎麼影響到他人命運的過程。

也因為這樣,雖然《20世紀少年》是個不時令人熱血沸騰的故事,但浦澤也表示,這部作品最後所想描述的,是當熱血冷卻之後,可以真正冷靜看待一切的審視角度。在歌頌過往美好的同時,也想表達我們不該被過去所束縛,終究還是得邁向未來,向過往告別的內在主題,就此呈現出所謂的回憶,既可以是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動力,卻也可能是摧毀一切的雙面刃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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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這種彼此對映的關係,或許也正如書名出處,也就是T-Rex那首〈20th century boy〉的歌詞一樣,在看似不斷重複「20th century toy, I wanna be your boy」的副歌歌詞裡,忽地調動了Toy與Boy這兩個單字的位置,使歌詞的最後一句,就這麼變成了「20th century boy, I wanna be your toy」。

這樣的情況,或許也正如許多立場與觀點,往往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就這麼在不知不覺中逐步改變,等到我們總算停下來回首之際,才發現某些原本以為會永遠不變的,其實早都變了,也都該看得更輕一點了。

對了,關於〈20th century boy〉,我們還有第一個序幕的事情需要補充,而那也正是一個影響可能悄無聲息,但卻確實存在的小小範例。

那段健兒向全校師生播放〈20th century boy〉的情節,其實是改編自浦澤的親身經歷。他在國中時拜託廣播社的學長趁午休時間播放〈20th century boy〉,認為這首歌曲肯定能震撼校園,但最後卻沒有得到任何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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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他在連載《20世紀少年》時,收到了知名音樂人 的來信,表示他相當喜歡《20世紀少年》這部漫畫,讓兩人也因此相約聚餐。而在他們碰面後,浦澤則告訴小室,他們念的是同一所國中,而且兩人只差一屆,接著則提起了第一個序幕乃是改編自當年經歷的事。

小室在聽完後表示,其實他還記得這件事,而且他正是廣播社的成員之一。雖然那天在午休時間負責放歌的人不是他,但他還記得那天一直到了放學以後,他還在不斷想著究竟是誰挑了〈20th century boy〉這首曲子,直到與浦澤碰面以後,才總算得到了懸置多年的解答。

在漫畫裡,健兒以為沒有任何人留意到那首曲子,但「朋友」卻聽見了。而在現實中,浦澤的委託,則成為了小室依舊記得的往日回憶。

而這正是一切的開頭,也是一切的結尾。

撰文:出前一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