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ourne Identity）的失憶特務Jason Bourne、Netflix劇集 （Stranger Things）的超能少女Eleven和奧斯卡最佳影片 （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的精神病院假病人Randle，三個經典人物其實存在於同一個奇幻宇宙中。這個宇宙中的反派邪惡組織利用特務、病人和無辜的少男少女進行一場心靈控制超能力的實驗。

順帶一提，那個宇宙正巧就是我們存在的這個時空。

因種族歧視發言而被電視劇組開除的喜劇女星 把一切問題怪罪在中情局秘密控制好萊塢的奇幻實驗： 。她說自己的爭議言論風波之後，許多好萊塢人士會在奧斯卡派對或是其他社交場合私下跟她咬耳朵，感謝她說出大家不敢說的話：

「他們的這些舉動讓我大為震驚，原來好萊塢存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一種恐懼的文化。這些都是心靈控制技術的陰謀。MKUltra其實一直在背後統治好萊塢。」

這不是Roseanne Barr第一次發表這類神經兮兮的論調。2001年她在脫口秀節目中就曾說自己患有多重人格的精神疾病，而且導致她生病的技術正是美國中情局在二次大戰後從納粹手上取得的神秘心靈控制科技。

MKUltra這個詞一直是陰謀論者最愛的主題，就像Barr一樣，他們將各種萬事萬物歸罪於這個以「心靈控制」（Mind Kontrol，來自德文拼法）為名的神秘計畫。

他們認為行為乖張的男星 的異常舉止都是因為MKUltra（甚至在他主演的Sigur Rós音樂錄影帶中找到LaBeouf試圖對外求援的蛛絲馬跡）；他們認為女星Lady Gaga在電視受訪時突然用手遮住眼睛的神秘動作，正是因為訪問者不小心說出中情局用來控制Lady Gaga的催眠咒語「Lord」；他們認為《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中讓John Nash博士產生幻覺的知覺失調症正是MKUltra的後遺症，甚至認為讓Nash喪命的車禍也是中情局主使的……

我們所在的這個宇宙最匪夷所思之處就是：有些答案還真的藏在這類胡說八道的陰謀論裡。

1973年尼克森總統面臨彈劾危機隨時可能下台之際，中情局以「沒有參考價值」為由連夜銷毀了某個專案長達20年的紀錄。一直活在陰謀論而語中的一直到1977年的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的聽證會中美國政府官員才首度承認：MKUltra確實存在。

MKUltra計畫起因於美國人對於蘇聯和中共的恐懼，認為共產黨會比美國人先研發出控制人腦的技術並因而贏得冷戰。

很少人知道的是英文的「brainwash」一詞是源自中文「洗腦」的外來語。1951年反共立場鮮明的美國記者 在報導中國人的毛澤東崇拜時首度將這個詞帶進美國，還親赴國會作證說明他派駐中國採訪時見證到的集體狂熱。

對美國大眾來說brainwash這個新詞除了帶來無名恐懼之外，也賦予整個社會對於心靈控制科技的無限遐想，並為接下來連續幾年佔了中情局預算高達6%的瘋狂研究計畫鋪路。

許多年後，研究者才發現創造這個詞彙的記者Edward Hunter極有可能是替中情局工作的特務，而且他的文章使用brainwash恐嚇美國人之前幾個月，該詞甚至已經出現在中情局官方檔案中。

《怪奇物語》中的神秘實驗室靈感來源正是這段史實。1953年至1973年之間包括大學、醫院和監獄等等80個單位合計185名研究人員參與了MKUltra計畫之下149個子計畫的研究。

這20年是心理學史上另一頁不堪入目的黑歷史。心理學向來與政治存在一種曖昧難解的關係，根據統計全美有高達7%的心理學專業人員受僱於美國國防部，可說是心理學產業的最大雇主。除了治療和研究戰鬥人員的 （PTSD）之外，許多心理學專業其實是在替美國政府研究審訊逼供的技術。美國追殺賓拉登過程中那些惡名昭彰的虐囚技術（比如水刑、睡眠剝奪、灌腸等）背後一直都有心理學家提供專業諮詢背書。

1953年MKUltra計畫啟動之後，接受中情局的經費資助展開各種千奇百怪的「心靈控制」研究的計畫主持人包含了許多心理學史上的重量級學者。女星Roseanne Barr還說對了另外一件事，其他MKUltra的研究人員和技術則來自二戰後美軍的「 」（Operation Paperclip）接收的納粹戰俘。他們使用LSD迷幻藥和其他各種藥物，以及催眠、電擊、輻射、知覺剝奪等等各種手段，使用上經常是不知情的研究對象上，比如妓女、嫖客、藥頭、毒蟲、受刑人或是診所病人（許多甚至未成年）身上。

更惡劣的研究方法還包括對不知情的同事下毒，以觀察他們對於藥物的反應。一名中情局研究人員Frank Olson就被開會通知誘騙到實驗室，不知情地喝下摻了LSD的橙酒，並在9天後在嚴重幻覺中墜樓死亡。

後來擔任 （World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WPA）主席的心理學大師Donald Ewen Cameron更加狡猾，為免研究計畫的道德爭議在美國引來注目，住在紐約的他特地通勤到加拿大蒙特婁執業，使用各種劑量高得驚人的藥物和持續的電擊，在他的加拿大病人身上實踐他的「去模式化」（depatterning）理論，試圖達成中情局想要的效果——洗腦。

這些原本只是因為焦慮症而來診所掛號的加拿大人不知情地成為美國情報機構的實驗對象，其中許多人產生了失憶、失禁、失語症等等後遺症，有的是甚至再也無法走出醫院。然而儘管耗費無數預算、侵害各種人權、甚至犧牲人命，這些研究沒有一個真的達到中情局「心靈控制」的奇思幻想。

雖然MKUltra的心理學家大軍並沒有達成幫美國打贏冷戰的原定目標，倒是替另外一個美國大軍——好萊塢電影——創造了征服世界的題材。

除了直接改編MKUltra荒誕研究內容的喜劇 （The Men Who Stare at Goats）之外，諜報電影《神鬼認證》和 （Manchurian Candidate）則引用了這個MKUltrau實驗過程中最驚悚的場景：

1954年的一場實驗中兩名女性實驗對象同時被催眠，研究人員對其中一名實驗對象下令：要她喚醒另外一名女子，如果那名女子沒有遵照指示醒來，則要立刻對她大發雷霆並拿槍射殺她。記錄顯示實驗對象確實在實驗中拿起槍扣下板機（顯然沒有子彈），而且兩名女子在醒來後都對催眠過程中發生的一切毫無印象。

然而中情局的這個邪惡計畫也無心插柳地創造了20世紀史上最荒謬（還帶點喜感）的歷史畫面：

《飛越杜鵑窩》的原著小說作者 這時候正在史丹佛大學念研究所，因為缺錢加上主修心理學的室友勸誘，成為MKUltra計畫的極少數志願且知情的實驗對象。

Kesey服用了這些原本要用來實驗「心靈控制」作用的迷幻藥LSD，結果LSD反而讓Kesey覺得茅塞頓開找到了新世界。他不僅開始偷取實驗室的藥物分享給他的好友，並且乾脆直接應徵當研究助理以便更容易偷取藥物。

稍後，Ken Kesey把接受藥物實驗經歷以及在精神病院打工的體驗變成了那本1960年代反文化運動必讀的《飛越杜鵑窩》。他還和幾位反文化的代表性人物組成了著名的團體「 」（Merry Pranksters），駕著一台五彩繽紛的舊校車巡迴全美各地，一邊大聲播放迷幻搖滾經典樂團〈死之華〉（Grateful Dead）的歌曲，一邊沿路發放LSD給路人體驗。

歷史真相告訴我們，日後回顧這嬉皮運動的經典畫面時極有可能必須打上超大的贊助商名號——「中情局 提供」。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