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樣，宮崎駿的《蒼鷺與少年》（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在日本上映前完全保持神祕，並未推出任何預告。甚至除了海報之外，就連半張劇照也沒有公佈，將本片的一切全都保留在電影裡，等候觀眾自己進場揭曉。

所以，在這篇聊《蒼鷺與少年》的文章裡，也讓我們沿用相同作法，以一點劇情介紹都不提及的方式，來談談這部就許多方面而言，都可以算是宮崎駿至今最特別的作品。

一開始先說句老實話。如果以一部單獨的電影來看，《蒼鷺與少年》的問題，基本上已經大到難以忽視的程度，劇情在許多地方都顯得十分斷裂，雖然你還是看得懂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很多部分就是會讓你覺得中間是不是有某些片段被剪掉似的，彷彿宮崎駿決心把邏輯、細節、節奏、角色刻畫全給拋開，只留下他想討論的主題，以及最棒的畫面表現，就這麼直接推出了這部作品。

但相對於此，要是我們把焦點鎖在宮崎駿本人身上，以「作者電影」的角度來看待這部片，那麼《蒼鷺與少年》則會顯得有趣許多，甚至在絕大多數的地方，也才能真正顯出意義所在。

就劇情的種種隱喻而言，這部電影與宮崎駿自身具有相當大的連結。不管是他將兒時的成長經歷給套在主角身上，乃至於他對戰爭、歷史等主題的觀點，甚至是對製作電影的想法，或是吉卜力的接班問題等等，都能在《蒼鷺與少年》的各種細節裡，讓我們找到可供對照的蛛絲馬跡。

不過，在這些元素中，《蒼鷺與少年》最讓人印象深刻之處，其實在於本片可說是一部從頭到尾都充滿了死亡氣息的電影，在許多地方，都能被視為宮崎駿至今最私人的作品，將他的恐懼、困惑、自溺、迷惘、需要慰藉等等情緒，以幾乎是全然放縱的方式注入，因此使《蒼鷺與少年》會成為他迄今評價最兩極的電影，自然也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有趣的是，雖然《蒼鷺與少年》如此私人，但若是想把宮崎駿給套進片中的哪個特定角色來解讀本片，則似乎沒有太大的必要性。

因為，《蒼鷺與少年》的作法，更像是他把自己的不同面相，還有各種人際關係上的身分給挖出來，紛紛賦予到那些角色身上。所以角色之間的關係，有時雖然可以對應到現實中的他與某人，但說不定到了下個段落裡，那個原本是別人的角色，則又有可能突然變成了他自己，以這種不斷變動的狀態，就此讓這則特殊的半自傳故事，並不像大多數導演的自傳式電影那麼單純且容易辨別。

而這一點正是《蒼鷺與少年》最為微妙之處。簡單地說，要是這部電影並非出自宮崎駿之手，那麼本片那種不怎麼在乎連續性及邏輯，讓你明知道故事是在幹嘛，但在角色情感與刻劃上卻又無比跳躍與斷裂的敘事手法，則勢必會使這部片的普遍評價比現在還要來得更加極端。

也因為如此，《蒼鷺與少年》中的大多數角色，其實很難真正引起觀眾的情緒共鳴，而是需要讓人以客觀角度來欣賞，把這些人物全都當成宮崎駿內心想法與不同境況的具象化，才能為他們找到適切的位置，最後也讓這種情緒上的斷裂，讓《蒼鷺與少年》的情節，更像是發生在一場沒那麼需要邏輯與連續性的夢境當中。

當然，《蒼鷺與少年》這則故事，其實絕對可以在一樣擁有那些隱喻的同時，照樣補上足夠的細節，使整體不會那麼斷裂。

但宮崎駿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他已經不想再花那麼多時間，把他想展現的事物打磨成一個如同往常那般，具有通俗娛樂性的狀態。而就像是他在談到這部片時說過的一樣──其實就連他自己對於本片，也還有一些仍參不透的地方，所以，與其說《蒼鷺與少年》是一則足夠完整的故事，倒不如說這部電影其實是宮崎駿對於自己內心的一種探索，就連他自己也對一切根本難有什麼明確定論。

這樣的狀況，或許也正是宮崎駿這次與先前不同，特別解釋他並沒有打算退休的原因之一。

在《蒼鷺與少年》片中，我們可以看到年事確實已高的他，比過去都還要更直接地涉及「死亡」這項主題。而在劇情當中，觀眾也確實能從中看到一種對於生的渴望，乃至於探尋生的意義，甚至是主動迎向前去的種種隱喻，因此也讓宮崎駿這回直接聲明他沒有要退休，而是要繼續創作下去的背後心態，得以在《蒼鷺與少年》的情節裡令人窺得一斑。

像是這種如此私人的創作意圖，會有不少觀眾的電波難以對上，也原本便是難以避免的事，甚至就算你可以了解他想表達的事物，也未必會欣賞這種將一切全部集中在主題上頭，幾乎無視細節與角色刻劃的特殊作法。

所以，《蒼鷺與少年》的兩極觀感也正是出自這裡。有些人看不懂的未必是情節或世界觀設定，而是在於角色情感與行為的明顯斷裂。而在相同的情況下，這種集中在主題上的作風，則可能會被另一群觀眾視為一種創作上的突破，兩者其實並沒有直接衝突，完全可以同時並存，端看你更傾向何者而已。

但最有趣的地方也正在此處。《蒼鷺與少年》的日文片名，是《你想擁有怎樣的人生》。但在綜觀整部電影的安排後，我們也會發現，這回的宮崎駿，其實頗有可能沒那麼在乎觀眾如何作想。

是的。他把這個問題放在片名裡頭，要問的對象恐怕根本不是觀眾──而是此時此刻的，他自己。

責任編輯：林君玶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