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8年10月30日的萬聖夜,美國民眾坐在收音機旁,準備收聽CBS廣播公司的廣播劇《水星空中劇院》(The Mercury Theatre on the Air)。這個節目由 製作,將文學名作改編為唱作俱佳的廣播劇,但當晚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
在節目開始後沒多久,廣播突然被驚慌的新聞播報員中斷,根據臨時新聞所述,類似隕石的物體墜落在紐澤西後,從「隕石」裡冒出的不明生物開始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人類。民兵部隊雖然英勇還擊,卻無法阻止這批來自火星的侵略者。
很快的,外星軍隊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城市。在新聞報導的尾聲,記者冒著生命危險採訪即將淪陷的紐約,描述了逃難的人民、瀕臨毀滅的美國軍方,以及步步進逼的致命毒氣。最後,記者的聲音消失在不祥的嗡嗡聲裡,一切陷入死寂。
驚慌的求救電話在全國響起,聽眾爭先恐後的逃出屋子,市民拿起武器,準備與不明的天外煞星決一死戰。一夜之間,美國彷彿陷入停機狀態。在這混亂的當下,鮮少有人留意到,這則緊急新聞像極了英國作家 的科幻災難小說《 》,只是把背景從英國換成美國。
事實上,觀眾從頭到尾聽到的,不過是《水星空中劇院》改編自《世界大戰》的廣播劇本罷了。奧森威爾斯從十三年前BBC的短篇廣播劇得到靈感,並模仿 的現場廣播形式,將虛構故事包裝成以假亂真的偽新聞。
對他來說,這個手法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社會實驗,測驗人們是否會被資訊的形式混淆,而在未查證內容的情形下照單全收。
兩位威爾斯,就這樣陰錯陽差的讓全美陷入空前的大暴動,事後更有多人因此蒙受財物損失與健康問題,紛紛向廣播公司提出嚴厲抗議與鉅額求償。《世界大戰》廣播劇成為假新聞的經典研究範例,甚至曾被希特勒在演講中引用,批判美國社會的脆弱無力。
另一方面,它成為後世仿紀錄片或偽紀錄恐怖片的啟蒙宗師,也讓奧森威爾斯與編劇霍華寇克聲名大噪,為他們贏得在好萊塢一展身手的機會。

以上是大眾流傳的《世界大戰》廣播事件版本。人們對此事的固定印象,大多來自當時的報紙,以及廣播研究學者 在1940年的著作《 》,無論如何,事件的巨大規模與後續的震盪效應,早已烙印在人們的腦海裡。
然而,雖說「真實比虛構更離奇」,這個膾炙人口的事件似乎太過戲劇性了一些,這也令不少人懷疑, 《世界大戰》廣播劇的假新聞傳奇,是否本身就是則假新聞?
2013年,傳播史研究者傑佛遜波利與麥克索赫洛在《 》(The Myth of the War of the Worlds Panic) 一文駁斥了坎崔爾對事件的分析與評估。他們注意到,無論是坎崔爾的研究,或當時的新聞,皆有刻意模糊資訊,並放大解讀現場狀況的傾向。
舉例來說,當晚致電警方或CBS的民眾曾表達出「驚慌」、「狐疑」、「憤怒」或「嘲諷」等反應,也有人興奮地給予讚賞,坎崔爾卻把這些意見簡化成「恐慌」與「未恐慌」兩種情形,使統計數據的「恐慌」人數高的嚇人。
此外,他們比對醫院記錄與媒體報導後,發現當晚根本沒有廣播劇造成心臟病發作,或聽眾害怕世界末日而輕生的事例。反倒是CBS接到不少詢問捐血的熱心民眾電話。至於求償的故事也多是空穴來風,目前唯一證實的賠償案例,只有一位麻州民眾因買車票逃難,而沒錢買鞋的事件,威爾斯也自掏腰包表達歉意。
當然,這些反證不代表當晚一切平靜。全美各地的確曾傳出零星的混亂事件,但規模不但遠小於報紙敘述的情況,也沒有造成傷亡。最有名的例子,當屬紐澤西格羅弗嶺 (Grover’s Mill) 的居民將水塔誤認為火星人攻擊機而開槍射擊的笑談。至今格羅弗嶺仍有紀念此事的活動。
不過要證明報紙誇大報導,最有力的證據莫過於《水星空中劇院》的收聽率。根據調查資料,當晚全國只有百分之二的聽眾在收聽《世界大戰》,完全不敵同時段最熱門的NBC喜劇節目《 》。
事實上,奧森威爾斯就是為了提振收聽率,才想用偽新聞作為賣點。而他的努力的確得到回報,《世界大戰》帶動了《水星空中劇院》的群眾魅力,也吸引了不少公司成為它的廣告贊助商。
但另一方面,在各家報紙的推波助瀾下,《世界大戰》事件從一個引發騷動的商業噱頭,被渲染成空前的媒體災難,連帶讓廣播節目蒙受池魚之殃。所謂無風不起浪,這件事所牽涉的,不僅是新聞取材的失當,更與一場計畫性的媒體攻擊行動有關。
「我沒有說謊,只是沒說清楚真相。」
這個你我可能聽過的詭辯,在1938年10月31日的全美各大報上成了現實。奧森威爾斯的確以廣播劇《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 引起不小的風波,但在記者的筆下,這場騷動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

當時的美聯社率先報導了此事,由於它的發訊聯絡處眾多,在後知後覺的民眾心裡,自然留下「動亂席捲各地」的錯誤印象。此外,許多跟風的報社在未經查證下,囫圇吞棗地刊載各種臆測與謠言,讓星星之火,險些釀成燎原之災。
在這些報導裡,廣播公司被描寫成缺乏社會責任感,且唯利是圖的業者。報紙不但指責它們「為經濟大蕭條後的美國社會增添無謂恐慌」,也暗示各州政府已準備採取查禁行動。
這個指控並不公平,CBS為了將危險性減到最低,早已於節目開場、兩次廣告時間與節目尾聲留下警語,提醒聽眾內容純屬虛構。CBS不但要求演員於現場廣播結束後,接聽民眾來電闢謠,它更與警方合作,冷靜地應對任何可能的混亂。
事實上,就連原作者H.G. 威爾斯也對報紙的興風作浪嗤之以鼻,甚至在1949年的訪談中稱它為「假裝看到鬼」。
奇怪的是,在事件過後一兩天,《世界大戰》的後續報導突然消失無蹤,除了坐收漁翁之利的奧森威爾斯仍出盡鋒頭(有一派陰謀論即認為,這是威爾斯與報媒一搭一唱的好戲),各大報對此事的關注瞬間冷卻,彷彿前日的一切只是幻象。
報社的冷處理態度,顯示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窮追猛打。再者,由於當晚的事件多以誤傳居多,自知理虧的報社早就鳴金收兵。但他們的目的已大功告成,因為這個事件成為報業攻擊廣播界的好題材,讓兩者長久以來的競爭與恩怨,正式浮上檯面。
「《世界大戰》恐慌的迷思」一文認為, 1930年代的經濟大恐慌徹底改變了報紙與廣播的版圖 。廣播有著傳播快速、及時性,與節省油墨印刷成本等優點,因此在大蕭條時期取代報紙成為傳播界寵兒。面對後起之秀的崛起,報業的反擊方式,便是利用類似事件為藉口,對廣播界無所不用其及的抹黑,而意外地炮製出這個現代神話。
另外, 西班牙語版的《世界大戰》廣播劇的確在1949年的厄瓜多引發嚴重的暴動,造成七人死亡、報社與廣播公司遭到焚毀的慘劇。 不少好事者將兩個事件混為一談,因而增加這則故事的傳播速度及可信度。
不過,即使媒體有誇大不實與公器私用之嫌,當晚的零星混亂的確是不爭的事實。就算聽眾對原著不熟悉(1953年才有首部改編電影),為何會對如此離譜的故事信以為真?假使將威爾斯的廣播劇比作火苗,報紙比作增強火勢的強風,那麼引燃火苗的火種,恐怕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害怕被捲入國際戰事的焦慮及恐懼。
H.G. 威爾斯在寫作《世界大戰》時,也嘗試將類似的恐懼放進小說,讓身為歐陸強權的英國,遭到科技高人一等的異生物入侵 ,藉此反諷英國的優越感。奧森威爾斯的另類改編,除了製造噱頭外,也的確重現了原作的初衷,讓戰爭陰影下的聽眾設身處地的參與另一場沒有勝算的戰役。
他更以無聲的絕望結尾,取代火星人遭到大自然「天譴」的樂觀結局,使他的《世界大戰》傳達出強烈的反戰訴求。

多年後,奧森威爾斯的理念找到了繼承者,那就是 於2005年推出的電影版《 》。
史匹柏大可模仿其他的改編版本,先還原小說的十九世紀背景,然後做一些不痛不癢的更動,但他反而將時空設定在九一一恐攻後的美國社會,並放棄原著格局龐大的視角,改從一位單親爸爸攜子逃難的過程,見證美國榮光的傾圮與毀滅。而外星入侵電影一貫的愛國主義及英雄神話,也彷彿在三腳攻擊機的凌厲攻勢下灰飛煙滅。
飾演的主角雷,在浩劫來臨時貪生怕死、罔顧人命,甚至不惜動手殺人也要保護女兒的描寫,讓《世界大戰》與同年上映的《 》並列史匹柏生涯中最黑暗的作品。
雖然史匹柏在結局懸崖勒馬,回歸原作劇情的安排,引發不少「老派」或「虎頭蛇尾」的批評,但觀眾在九成時間裡感受到的絕望震撼,絲毫不亞於奧森威爾斯當年掀起的風暴。
如果將威爾斯的《世界大戰》當成二戰的前奏曲,那麼史匹柏的《世界大戰》或許也可視為對二戰的辛酸回顧。片中人類被屠殺後落下的粉塵、在河上漂流的成堆屍體、人類躲在牆縫中躲避追捕的慘狀,以及呼嘯而過的著火列車,都令人聯想到歐洲戰場的慘烈景象,或從集中營火葬場的煙囪飄出的猶太人灰燼。無論是無意或有心,這可說是兩位名導間最深切的交集了。
撰文:人狼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