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來談談《絕地任務》,如何從一團災難成為動作神片:是什麼讓影帝凱吉,決定成為動作天王凱吉?

喜歡 好像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但是喜歡《 》就沒有這種風險,因為許多人都認同,《絕地任務》其實是90年代最有趣、最活跳、而又最不麥可貝的動作電影——它的情感戲比麥可其他所有電影都來得深刻。

但是,當年麥可貝還只是一位長片資歷尚淺的導演,他是如何駕馭這部充滿各式大牌的電影呢?過程當然沒有那麼輕鬆。簡單說,如果根據這部電影災難般的製作過程來看,《絕地任務》原本應該會是一部超級大爛片。

請注意,那時全球觀眾對 的印象,絕對與現在大家心中的凱吉不同。那時的凱吉是奧斯卡暨金球獎影帝、是獨立製片的怪才男星、是與 、 、 、與叔叔 等一流導演合作的男主角。

簡單說,雖然他也拍過《 》這種動作電影,但是對觀眾與影壇來說,凱吉是那種「文藝影帝」,有點像剛出道的艾德華諾頓,總給人瘦不禁風的感覺,或者說,他不像是能夠挨上幾顆子彈的動作硬漢。

所以,他會演出《絕地任務》,某種程度在宣傳上,是以相當的落差感藉以勾起觀眾的好奇心。事實上,我們在電影劇情裡也看得出來,凱吉飾演的角色原本只是FBI的辦公室文員,這是與他銀幕下在觀眾心中的形象相符的。可是話又說回來,凱吉為什麼要棄文投武呢? 是一個原因、而監製 是另一個原因。

《第七號情報員》(Photo Credit: )

他從小就崇拜康納萊,早在《 》上映時就開始,父親開著車帶他一起到汽車戲院看這部電影,自此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要成為像是007那樣的英雄——不,不是007 ,而應該是飾演007的史恩康納萊才對。他表示:「康納萊對我成為一個演員有著巨大的影響。」

所以,當年在《絕地任務》片場,對凱吉來說如同美夢成真:

「一個男人就該活得像(康納萊)那個樣子,所以當能夠與他一起工作,這絕對是難以想像的美夢。」

他在《絕地任務》片場絕對不是稱呼康納萊「先生」,他稱呼康納萊為「大師」(Maestro),宛如自己是康納萊的私淑弟子。當然,你可以理解,當凱吉第一次知道能與康納萊一起演戲時,會有多麼興奮——不管這部電影是不是他習慣的劇情電影,或是必須穿上可笑特戰服的動作電影。

特種部隊的特戰服應該很酷才對,凱吉不知道為什麼其他人穿上看起來都很酷,自己卻很蠢——他甚至說自己看起來像「日本學生」。但這也許是因為凱吉那時的肉雞身材,根本撐不起這身軍裝。但是凱吉仍然相信這個安排,因為監製傑瑞布洛克海默決定拍的電影,絕對不會是爛電影。

凱吉認為,那時監製許多超級動作大片的傑瑞布洛克海默,是最懂得「與時俱進」的電影人,所以跟著他準沒錯。之後,凱吉仍然繼續與傑瑞布洛克海默合作了《 》與《 》等電影,都獲得巨大的票房成功,也連帶讓凱吉轉型,成為 2000 年代的代表性動作天皇。

不過,也許凱吉接演《絕地任務》最簡單的原因,是因為人們的偏見:許多人說演慣大師電影與藝術電影的他,很不適合接演動作電影,因為看起來「太怪」了。天生反骨的凱吉,於是決定將怪執行到底。

事實證明,凱吉真的與康納萊、 與 這些動作明星很不一樣,他甚至與非典型英雄布魯斯威利也不一樣,那種一下冷靜一下激動的凱吉瘋 (Cage Fever),充滿自卑自戀又自大的糾結情緒,卻又更接近正常人的軟弱,這個更加非典型的銀幕英雄,讓2000年代的動作電影非常不同。

但是,回到讓凱吉糾結的特戰裝這件事。麥可貝坦承,他知道凱吉穿起來的樣子確實很蠢,而這是他刻意要求的結果——總之這部電影就是菜鳥闖天關類型的動作電影,男主角矬一點更好。

《絕地任務》(Photo Credit: )

《絕地任務》原本會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因為它的劇本根本一團亂,我們現在看到的成品,幾乎無法斷定是哪位編劇的傑作,而應該被稱為是許多編劇、劇本醫生( 也曾經是其中一位)、導演、監製、甚至還有凱吉的集體心血。

在凱吉到片場準備開工的第一天,這部電影改來改去的劇本甚至還沒有完結:當時沒人知道這場惡魔島監獄災難要怎麼收尾,也沒人知道主要角色的細部設定。所以很大程度上,連掌控片場一切大小事的布洛克海默,以及導演麥可貝,都開放任何人來對劇本提供意見——這根本是幼稚園的班級集體畫作。

所以大牌的康納萊對台詞意見很多,那就改,而且很多是直接照康納萊的想法直接寫進劇本;而凱吉也是,他認為主角史丹利應該要有情感上的脆弱點,讓他對執行這次決死任務,有不能失敗的原因,否則很難說明他是如何鼓起勇氣完成任務。但這對無腦輕鬆動作大片來說,是個無謂的設計——英雄應該無後顧之憂地、憑藉過人的正義感就能打倒壞蛋。

傑瑞布洛克海默甚至覺得這個設計實在是「太黑暗又不正面」。但是最終,這個點子還是被採用了,而這也讓史丹利的角色多了說服力——他必須阻止災難,否則他的女友與未出世的孩子將會遭殃。

凱吉在這部電影裡投注的心血比想像中多,不只是那場脫光光彈吉他的詭異畫面而已。他很努力地讓史丹利這個角色,符合「不是英雄的英雄」定義。為此,他臨場發揮了很多「示弱」的表演,例如當史丹利終於進入監獄後,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也是凱吉的點子,因為他覺得,一個文員要突然變成捍衛戰士,應該要經過更多激烈的轉變過程,以及激烈的情緒反應。最後我們也看到了,麥可貝保留了這一幕。

麥可貝(右)與尼可拉斯凱吉(Photo Credit: )

其實麥可貝在這些過程中,通常都是最後說Yes的那個人——他的資歷比不上天王監製傑瑞布洛克海默與唐辛普森(在本片製作過程中去世)、比不上天王男神康納萊、甚至也比不上影帝凱吉、而且別忘了,這部電影的幕後出品者是天王電影公司迪士尼,而迪士尼的意見多如天上繁星。

麥可貝更像是一個在《絕地任務》片場實習的電影系學生,必須在這些最後必須讓步的溝通裡,學習如何與大明星相處、學習如何與大電影公司相處、學習如何當一個好導演。某種程度上,在這段「導演養成記」過程之中,老鼠之家與詹姆斯卡麥隆可能是害麥可貝日後變成混蛋的元兇之一。

監製傑瑞布洛克海默曾向麥可貝說過,他覺得 在片場總是像個混蛋 (total axxhole)。而對崇拜卡麥隆的麥可貝來說,他似乎將這種暴君式管理,視為成功的必要條件。布洛克海默說:

「某種程度上,麥可貝喜歡那種硬漢的形象、那種揮著鞭子、大吼大叫的奴隸主形象,但是麥可基本上是個好人,他絕對是一個真心善良的傢伙。如果你去問電影劇組,他們一定不會這樣想,但是就演員來說,他們其實並沒有跟他一起經歷那些很難熬的時刻。」

卡麥隆的專制獨裁形象已經眾人皆知,而對麥可貝來說,卡麥隆之於他,正如史恩康納萊之於尼可拉斯凱吉一般重要,因此,遵循大師之道,也許是讓他渡過「那些很難熬的時刻」的重要心法。

後來,當麥可貝決定執導《 》時,那時正執迷於3D攝影的卡麥隆,強烈建議麥可貝使用複雜的3D攝影機拍攝,而麥可貝也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可以想見,麥可貝當然也想跟師父一樣,盡快在片場成為一個暴君。

但是我們知道,工作狂卡麥隆是嚴以律人也律己,但他可不像麥可貝那樣變成豬哥導演——儘管他常常與自己電影的女主角結婚,但他都堅持是在電影殺青後才開始交往的。

況且,卡麥隆的嚴格來自於他超人的遠見,這些遠見需要超出當時好萊塢水準的技術才能實現。即便我們以結果論,卡麥隆的每部電影都成功地締造了當時影壇的視覺奇觀。但是麥可貝卻似乎只學到了這些霹靂手段,而少了這些不擇手段背後要達成最高道德的任務心態。

無論如何,到底拍攝《絕地任務》過程中的「那些很難熬的時刻」是什麼?許多來自你最愛的老鼠之家。

《絕地任務》(Photo Credit: )

《絕地任務》在美國是由背後是迪士尼影業的博偉影業 (Buena Vista Pictures) 發行,而溫良恭儉讓的迪士尼,對這部正港R級動作電影,自然「頗有微詞」——沒有「微」啦,是很多啦。

看得出迪士尼與博偉對於麥可貝有點適應不良,因為迪士尼連《絕地任務》一些你覺得沒什麼的部份都有意見:你還記得,特種部隊是如何潛入惡魔島監獄的嗎?是從海底潛水進入。迪士尼決定大刀一揮,把這段僅有幾秒鐘的片段刪除,因為這一幕需要水下攝影、需要準備隊員手上的迷你推進器——這代表需要一筆錢。

特種部隊潛入惡魔島執行任務的電影,卻看不到隊員們是如何潛入惡魔島的,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安排。這點激怒了麥可貝,他憤而直接離開片場,而導演擅自離開片場是重大的失職行為,這代表著6千萬的賠償訴訟(這些規則在迪士尼的合約裡都清楚載明),以及間接的電影製作延宕甚至是上映延期。

監製布洛克海默當然得盡速介入處理,而麥可貝硬了起來,堅持沒有這場戲他就不拍下去,還好,我們最後還是看到了這段緊張的潛入過程——迪士尼在協商最後讓了步,同意花錢拍攝。

這是一場差點危害麥可貝職業生涯的危機,而麥可事實上最初並不想淌進這攤渾水,監製唐辛普森(在本片製作過程中去世)與布洛克海默一開始找上麥可貝時,他壓根不想執導《絕地任務》,以他的說法:

「我覺得這部電影實在太幼稚了。」

最後,花了6個月的時間他才點頭。但我們在上一篇提到,其實《絕地任務》修改過無數次的劇本,一直都沒有完成——直到電影開拍仍然尚未完成,甚至在電影拍攝中,許多台詞都是演員們的臨場自由發揮。換個角度,最後點頭的麥可貝,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而答應執導的呢?實在佩服他的勇氣。

《絕地任務》(Photo Credit: )

迪士尼要求麥可貝不能拍攝斷肢片段、不能肉片飛散、不能爆頭(這連帶讓片中新兵被殺一幕的特寫看起來有點假)。對一部R級電影來說,《絕地任務》的尺度,平和地常常讓人忘了它是一部R級電影。

但是,話說回來,也不一定得是R級電影才能刺激暴力,就如同《絕地任務》裡那段刺激的舊金山追逐飛車戰,沒人死翹翹,但仍然很緊張。只是這場在舊金山街區的動作戲……原本是不存在的。

在第N版的《絕地任務》劇本裡是沒有這一段的,而麥可貝堅持要加進去,因為他知道,年輕觀眾需要一場刺激的高潮動作戲。但是編劇以各種理論想要說服導演,這場飛車戲安排很沒有意義。正在拍攝一部夏天動作大強檔電影的麥可貝不可置信,甚至怒罵:

「這個編劇寫的劇本從來都沒真的拍成電影過!」

最後,在麥可貝服務觀眾的堅持之下,這場戲留了下來,但是,現在換迪士尼不高興了:這場被麥可貝稱為「我職涯裡拍過最盛大的片段」的飛車戲,需要空下整整兩個舊金山街區、準備N台車輛與一台路面電車才能拍攝。迪士尼認為製作進度已經落後了,而且,他媽的又要花一筆大錢。

這場到處亂撞的毀滅飛車戲差點難產:

你知道的,麥可貝與米老鼠再度要開戰,但這一次,主張要加進這場戲的人是麥可貝、規劃這麼大規模的人是麥可貝,這點讓他在與迪士尼交涉時,難免有點理虧。但是,有人出手拯救了這位敢跟大電影公司叫板的菜鳥導演——史恩康納萊。

康納萊是所有人公認的影壇傳奇,不只是凱吉,片場的工作人員都是以尊敬的眼神看著這位影壇大老表演,連迪士尼也將康納萊奉之上賓——甚至默認容許康納萊最愛打高爾夫球的興趣,讓他在拍攝期間常常在片場消失去打球。

而最重要的是,年高德劭的康納萊,並沒有看輕年輕的菜鳥導演,反倒時常給他忠告與協助,而這場飛車戰的交涉,也是多虧了康納萊的插手:當麥可貝與迪士尼交涉時,同樣身為監製的康納萊意外現身,讓電影公司的怒氣瞬間消去了不少。最終,麥可貝實現了他的心願。

康納萊為麥可貝說話不只一次,他甚至在迪士尼高層面前,告訴大家不要再煩這位已經很煩的導演,讓他將《絕地任務》以他的視野製作完成。當然,康納萊既然是《絕地任務》的監製,他當然有立場為導演說話,但是很明顯地,他是真的認為麥可貝是個人才,他還曾經告訴麥可:

「應該多多排練,然後早上拍戲時不要把大家逼得太緊。」

這些都是影壇老前輩的經驗之談,他沒有必要跟隨便一個導演分享。

《絕地任務》(Photo Credit: )

當然,康納萊不只是麥可貝的貴人,他也讓這部電影更加地圓滿:他修改了許多台詞,使其更有007的風味——他飾演的梅森這個角色,很明顯在隱喻007詹姆斯龐德。而儘管康納萊是出名地討厭水與槍,他也曾經抱怨,希望不要拍攝任何「水戲」——儘管電影裡史丹利才是那個不識水性的人,而梅森可是從惡魔島游到了本土。

但是很可惜的,這兩位主角一定得從海中潛入、還得在下水道躲炸彈,而且還得演出他們在水下躲過頭上爆炸火焰的鏡頭,按照凱吉的說法:

「康納萊非常不開心。」

但是,他仍然不開心地把這些出水芙蓉的片段拍完了。

《絕地任務》是一部幾乎註定失敗的電影,它有混亂的未完成劇本、不確定觀眾是否會接受的文青男主角、才拍過一部長片電影的菜鳥導演、眾人皆知大牌壞脾氣的天王巨星(別忘了艾德哈里斯脾氣也很差)、還有「事必躬親」的電影公司。

但是,《絕地任務》的成功也是一目了然,它一上映,便以穩健的口碑逐步累積票房,甚至面臨金凱瑞與阿諾的新片來襲,票房榜名次因此被擠落。但是隔週,它仍然堅強地黏在前十名內。最終,全球3.3億美金的漂亮成績,證明了《絕地任務》的水準,也證明了麥可貝的實力。

這是一部20多年後仍然很有趣的動作電影,但是看來,它的有趣、刺激與動人,建立在一團不忍卒睹的災難之上。電影就是這麼奇妙的生物,失敗未必總是成功的母親,但是當像是《絕地任務》這樣的電影出現時,我們總是會相信,「歹竹出好筍」這句話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