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杉田俊介|譯者:彭俊人
在幾所大學的兼任課程當中,我曾經做過一個名為「當講到軟弱的時候首先你會想到誰?」的問題調查。不論是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電視劇、偶像都可以,你覺得最軟弱的人是誰呢?
獲得最高票的是誰呢?眾望所歸,那個人就是大雄。
大雄確實是考試的成績差,毫無運動神經,還不帥。他軟弱、懶惰,同樣的失敗還會重複做很多次。總是被胖虎或小夫當成笨蛋來欺負,看起來就是一個集各種弱點於一身的人類。然而,大雄真的很軟弱嗎?要說大雄軟弱的話,那是在什麼意義上的軟弱呢?
學生們是這樣說的──大雄的軟弱不見得是因為功課或運動不行,也不是因為打架很弱。大雄的軟弱,是精神和意志上的軟弱。
的確,大雄總是馬上逃避眼前的困難,偷懶,或是依賴其他人。換句話說,大雄本質上的軟弱,是基於他對哆啦A夢的的依賴體質,因為哆啦A夢會從四次元口袋拿出「祕密道具」來幫助自己。那倒過來講,堅強的人類,就是不依賴任何人,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決定,獨立自主的人吧。
再想想,為什麼大雄不會想去死呢?我從小就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是我的話一定會受不了的。總感覺我一定至少在心理上會很扭曲的吧。更詭異的是,雖然大雄腦袋不好,運動完全不行,既膽小又懶惰,總是重蹈覆轍,一直被人欺負,即便如此他卻能不喪失「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他是一個溫柔,替他人著想,是很「真」的一個人。
大雄為什麼能作為一個這樣的人類活著呢?
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是令人驚嘆,跟奇蹟一樣的事情。但那像是奇蹟一般的神祕感不正是《哆啦A夢》這個作品「祕訣」嗎?我不認為那只是因為哆啦A夢總是在大雄身邊,不時的使用未來的萬能科學和技術來幫助、照顧他的關係。
最初哆啦A夢為什麼會從22世紀的未來,來到1970年左右的大雄的身邊呢?因為大雄實在是一個太糟糕的人了。根據「瓢蟲漫畫」第一集第一回〈來自遙遠的未來〉,長大成人後的大雄因為負債,到他的子孫輩都還不完。因此大雄的玄孫世修提了一個計劃,就是讓未來的機器人哆啦A夢去照顧大雄,希望能將歷史改變成更好的方向。這就是事情的原委。
根據世修所說,大雄「因為是個做什麼都會搞砸的人──不會讀書、不會運動,連猜拳都沒有贏過,所以即使長大了也是一事無成」。這可說是「恐怖的命運」。的確,不得不說這是個可怕的命運。連猜拳都沒贏過,這到底是……(想來大雄可是整份考集都出是非題還可以拿零分,輕輕鬆鬆就能創造這種奇蹟的人類)。
不過,大家都知道在〈大雄的結婚前夕〉(第二十五集)的故事中,大雄會和愛慕多年的靜香結婚。
結婚前夕,靜香的爸爸對感到不安,直言想退婚的靜香說了這樣的話:「要相信大雄。我認為你選擇大雄是正確的決定喔。因為那個年輕人會為他人的幸福祈願,也會為他人的不幸而悲傷。這是做人最重要的本質。我相信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讓你幸福的喔!」這是一段名言。但是當我重新再次閱讀它時,深切地覺得他說的真好。
大雄絕對不會忘記的這個「做人最重要的本質」,就是人類「真」的本性。「真」和判斷他人善惡的「正」有些微的差異(在此我先把「真」稱作「倫理」,把「正」稱作「道德」)。大雄的「真」,不就是能把他人的快樂當成自己的快樂這種行為嗎?大雄就是自然而然能做到這一點的人。
願他人幸福,哀他人悲慟。這和同情他人的不幸或悲傷,或同感他人的快樂有點不同。這不是憐憫和共感(因為那是一種居高臨下,自身的情緒),而是因為別人的快樂讓自己也開心了起來,因為他人的痛苦讓自己也感到悲傷。應該是這樣的意思不是嗎?
那不是讓自己要體會與其他人「一模一樣」的一致感受,而是他者的快樂畢竟還是他們的情緒,卻可能變成我們自己的快樂。因為只享受自己的快樂是絕對無法讓你超越自己的。
當然,那不是在否定自身的快樂,也不是將他者的幸福放在自己的幸福之上。相反地,自己的快樂是有限度的。能把他者的快樂轉變成自己的快樂的人,可以超越自己快樂的極限。但那也表示也會有因為他者的痛苦而讓自己陷入超越自我極限的深遠悲痛之中。
透過他者的快樂超越自我的快樂極限,同時也因為他者的痛苦超越自己的悲傷吧。就這樣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那就是「幸福」的意義。
他者的快樂成為自己的快樂,他者的悲傷成為自己的悲傷。這好像是很理所當然的事,但那正是我們身為人的「真」,也是做人最重要的特質。大雄這種過分的溫柔,不僅是對人類,連對各種他者也都能如此激進。動物、恐龍、昆蟲(螞蟻)、植物(樹寶、蒲公英)、妖精、颱風、石頭……
大雄可以「希望他們幸福」的他者不只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也不限於對自己親切或愛自己的人。連對自己使壞,總是欺負自己,與自己敵對的人也可以。容我再說一次,他不侷限在同樣是人類的角色。也許是從其他星球來的外星人,是動物、植物、機器人、精靈或颱風的孩子,也可以是石頭。
大雄肯定是個不太聰明,也不太機靈的人吧。他既不是聖人或偉人,倒像個冒失鬼。但是那種認為他者的幸福也是自己的幸福的傻里傻氣,也就是這種愚昧的本質,才是「倫理的 = 率真的」不是嗎?
想想大雄這種天生被迫的無能和根本的軟弱,並不是他自己的責任,是沒有意義也沒有道理的無能和軟弱啊。他天生就不會讀書,不會運動,又長得不好看,還沒開始努力就已經是這樣子了。規格(Spec)太差了。難怪未來的玄孫世修說這是「恐怖的命運」。
但大雄是生在一個中產階級的家庭,他不懂得經濟貧困和家庭破碎之類的心情。但是要比較的話他算是過著「中下階層」的生活,跟小夫這種有錢人當然就不用比了,但就算是和靜香或出木杉相比,看起來也不是富裕的。
如果毫無意義、沒來由地被迫遭遇不幸,人是一定會做惡的,性格也會扭曲。我們不禁會這樣想。但就算真的有那樣的人存在,也不是每個人都會變成那樣。也許正好相反,天生無能、無用、資質差,那不僅僅是大雄而已,也像是人類普遍的生存條件,也許正是因為大雄本能地非常了解這一點,所以他比誰都溫柔,溫柔到激進的地步。
攪和在軟弱無能的複雜混亂之中,和接受那個「命運」,活在軟弱無能的當下,應該稍微有些不同吧?
不是孔武有力的胖虎,也不是父母有錢的小夫,更不是在各方面都萬能的出木杉,雖然只是個懦弱的懶惰鬼,但能哀他人之悲痛,單純地因為別人的幸福而高興起來的大雄,卻是《哆啦A夢》這種國家級、世界級作品的主角。這個特質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吧!
老實說,我真的認為《哆啦A夢》出現在我們的世界裡真是太棒了,有大雄這樣的角色也真是太棒了。這恐怕不只是大雄個人的故事而已。即便是像大雄這樣的人,能不被社會排除在外,不被拋棄,幸福地生活下去──說得誇張一點,這個作品當中也許有這個國家花了很長時間,讓它成長、成熟的戰後民主主義的最美好夢想,最佳型態的希望。
我曾經聽一位來自中國的宅男留學生說,對他們而言,大雄的存在是一種小小的安慰。大雄不是個擁有特殊能力或正義感的英雄。那樣的人能當上動畫的主角。他的存在,對厭倦中國競爭社會殘酷現實的人而言是一個療癒。
當然了,也有很多學生對大雄這樣的存在沒有共鳴。如果大家都像大雄那樣懶惰,常常依賴他人的話,這個世界是無法正常運作的吧。像這樣的意見也很突出。可是當我問學生是否想變成像出木杉那樣的人,或是喜歡出木杉嗎?他們也說並非如此。
出木杉會讀書也會運動,長得帥,性格又好,甚至還是位有個性的人,簡直就是個完美的人。他們卻說:「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就是不喜歡出木杉耶!」
能力太強也未必是好事。在那個直覺的判斷中,說不定有些什麼重要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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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激進的「軟弱」思想,《哆啦A夢》要告訴我們的事。
藤子・F・不二雄老師藉由一個「永遠的小學生大雄」日常,深入探討軟弱、溫柔、率真,絕望與希望,以及科學、宗教、政治與進化。無論天資多差、長相不佳、頭腦不好、不擅長運動,老是失敗,被霸凌又被當作笨蛋……大雄依舊沒有喪失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東西──率真。
胖虎是蠻橫的惡霸嗎?努力朝著漫畫家夢想前進的胖妹其實是獨立女性代表?靜香有著男子漢的內心?這些孩子生活化的日常是日本戰後民主主義下的理想?而哆啦A夢是瑕疵品還是未來科技的神代表?機器人、恐龍、颱風的小孩、雪精靈、樹寶、蒲公英小孩、石頭狗等非人類帶來的諭示又是什麼?
繼《宮崎駿論》、《JOJO論》後,評論家杉田俊介的第三波國民動漫評論《哆啦A夢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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