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就像畫一張《蒙娜麗莎》:多才多藝的日本演員松下洸平,如何將寫作變成一種「自我鍛鍊」?

寫作就像畫一張《蒙娜麗莎》:多才多藝的日本演員松下洸平,如何將寫作變成一種「自我鍛鍊」?

對忙碌的演藝圈人士來說,「雜誌專欄」是一把掛在脖子上的利刃。定期專欄意味著,每期雜誌都在等待你的新文章,對許多一般作家來說,專欄就宛如定時炸彈,到交稿日前十天就會引發強烈的自疚感與逃避感。但對每天忙著拍戲、上節目、還要出席活動的演藝圈人士來說,他們似乎不需要讓已經夠忙碌的自己,再負擔另一個有著期限壓力的重擔。

正是一位身兼專欄作家與演員身份的演藝圈人士,當他在文學雜誌《 》(ダ・ヴィンチ)上的連載結束、並集結成書之後,他也許不會再嘗試這種自討苦吃的麻煩事。但是,當這本散文集《 》(フキサチーフ)出版之後,松下竟然主動聯絡《達文西》,表達他是否可以再開專欄新連載的強烈心情。

這是2024年底發生的事,那時松下已經結束長達一年的大河劇《 》拍攝工作,他第一次單獨主演的日本電視台日劇《放課後的病歷表》正要播映,松下得在日本電視台諸多綜藝節目進行宣傳……更別提這時他還是Uniqlo與「Asahi生啤酒」代言人,許多季節性廣告正等著他拍攝。

那麼,在這麼忙碌的狀況下,松下為何堅持自討苦吃?《定型膠》的迴響是讓松下再度執筆的原因之一:「因為收到了許多對《定型膠》的迴響,各位的一言一句都確實地讓我內心炙熱了起來。自己寫下的文字,竟然可以感動某個地方的某個人。這種幸福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想一邊擺出勝利的姿勢,一邊發下『還想要繼續寫下去』的決心。」

自己的文學創作受到歡迎,因此決定繼續寫下去,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但這並不是全部的原因,「雜誌決定再次開啟專欄時我真的很開心,因為原本我並沒有寫作的習慣,我也想著連載一旦結束後,我就不寫了。但因為寫作,我必須把每天遇見的喜怒哀樂,都紀錄在內心裡,而且,當我體驗了一些新經驗,某些在我內心塵封已久的老回憶,會一點一滴地慢慢復甦。這種情況下,我發現記憶裡開始迸出了許多可以寫的題目。如果沒有寫作,這些回憶也就僅是回憶而已吧,但現在我覺得,『寫作』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取代的工作了。」

這位寫作新手並不是第一次嘗試表演以外的創作形式,松下洸平在2009年以百老匯舞台劇《 》出道之前,他首先是一位歌手。而這位歌手還是放棄了一路成長過程裡的美術教育訓練,從畫家轉換成為詞曲創作者與歌手——連他做為畫家的母親都曾經非常反對。但你知道嗎,他現在又告訴媒體,他又想回頭進行美術創作了,畫畫他曾經專心研習的油畫。

演一場戲、畫一幅畫、寫一首歌,這些創作形式與寫作看起來都有很大的不同,但對他來說,這些創作過程裡如何發想、展延、與詮釋創意的方式,有相同的脈絡。松下洸平本人淡然平穩的性格,影響著他的創作思維。讓我們以他的散文為例……這是他在《達文西》的新連載「暈塗法」(SFUMATO)的第一篇文章,他這樣寫:

2025年4月22日,松下洸平從日本搭機飛向紐約,起飛半小時後,松下脫下鞋子,稍微放倒椅子,想像接下來幾天的紐約行程……這時,他看到前方椅背上的「娛樂螢幕」。

松下開始聊起娛樂螢幕對長途飛行的重要性:上面所有的娛樂內容都隨你享受,有電影、影集也有音樂。與其說上頭有哪部電影特別吸睛,不如說娛樂螢幕這種「隨你看到飽」的「大碗無料」概念,更吸引松下。沒錯,松下就是喜歡免費,他喜愛那種「買一送一」的商品促銷,即便這價格是否其實已經包含了兩個商品的價格,或是自己是否真的一次需要兩個商品,那都無妨,因為這種豪氣的廣告詞已經打動了他。

而松下又看到了娛樂螢幕上的「飛行地圖」功能:這個功能會顯示一顆3D形式的地球,而松下搭乘的飛機正在上頭慢慢的前進。一旁還會顯示各種飛行資訊,松下也能轉動地球,從宇宙的視點觀察這顆行星。飛行地圖功能又讓松下浮想聯翩,他開始轉動地球,瀏覽上頭的各個世界遺跡……

發現了嗎?寫作在松下腦中像是一趟旅程。他不是那種寫作前先做好計畫,或是先構思整體文章架構的作者。他的文章會有個開頭,而這個開頭又通往下一個意料不到之處,松下與其說是邀請讀者徜徉在他構思的文字迷宮,不如說是跟著讀者一起走向他也不知道的終點。

這篇從搭上紐約班機的文章,從娛樂螢幕寫到飛行地圖,又寫到自己從小到大的搭機體驗,再寫到長程班機的乘客紛紛睡去……睡眠,自己以前上課時都得與周公纏鬥呢,想起高中的國語老師木村先生也曾抓到自己在課堂上打瞌睡的經驗……

這篇散文從搭機一路寫到飛機降落,你以為這只是一篇紀錄搭機心得兼過程中各種聯想的文章,沒有那麼簡單。松下最後將文章兜回他為何要將這個專題取名為暈塗法的原因:暈塗法是將油彩一層又一層地薄薄塗在畫布上,沒有明確的線條或色塊區隔,製造出朦朧又夢幻的效果。

松下在搭機過程中接觸的新體驗,與他自己的舊回憶,就像暈塗法的每一層油彩,輕輕淡淡地交疊在一起,它們之間似乎沒有絕對的關聯,但合在一起卻又有一種懷念又新奇的效果。

就像《蒙娜麗莎》這幅最知名的暈塗作品,蒙娜麗莎臉上的輪廓沒有明確的線條,她的下巴、雙唇與鼻子周圍的陰影顯示其存在,卻又難以確認真實邊界。從小學習油畫的松下洸平自然早就熟悉暈塗法,他在寫作時用上了作畫的技法。這位有著美術、音樂與表演等等不同創作欲望的創作者,在嘗試新的創作形式時,這些創作不同藝術的不同體驗,揉合成為新創作心法的基底。

但這不單單只是技法上的轉換,這也是松下洸平本人性格的展現:他想像暈塗法一樣,成為一位「沒有邊界」的人。不被約定俗成限制,不被成見影響。這個專欄是他自己對這個目標的習作,他希望透過不斷的書寫,不斷地拉近自己與這個目標之間的距離——這種不斷重複也是一種暈塗筆法。

寫作是一種藝術創作,也是一種自我鍛鍊。如今日本演藝圈許多藝人出書,不再像過去許多明星的自傳形式作品那樣,為自己的一生「蓋棺論定」。而更像是在進行另一種形式的藝術創作,或是宣告自己的人生觀。松下洸平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的文筆還蠻不錯的,也許有天,「作家松下洸平」會比他的演員身份更響亮。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