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南部一家海濱酒店的宴會廳裡，在新年到來前兩小時，一群喝得微醺的慶祝者就已經跳起來為2026年的到來舉杯祝酒。

他們並不是因為喝多了而糊塗，而是想按照比中國早兩個小時的俄羅斯海參崴時間慶祝新年。

帶著醉意的俄語歡呼聲響起：「新年快樂，海參崴！新年快樂，俄羅斯遠東！」許多派對參與者——大多數是俄羅斯人，也有一些哈薩克人和其他前蘇國家的人——在午夜真正的新年到來之前就離開了酒店的慶祝活動。

與歐洲許多地方不同——那裡的俄羅斯人因為烏克蘭戰爭學會了壓低聲音，中國南部的海灘為俄羅斯人提供了一個安全、陽光充沛的空間，他們可以像在國內一樣放鬆，無需擔心異樣的眼光。

為了防止滋事，警方在海灘上頻繁廣播禁止燃放煙花的警告。但當俄羅斯狂歡者們在沙灘上搖搖晃晃、醉醺醺地向海中發射羅馬燭火煙花時，警方也沒有干預。

前往海南的俄羅斯遊客數量在2023年至2024年間增長了11倍，成為島上迄今為止最大的外國遊客群體，這主要得益於免簽政策和對烏克蘭戰爭置若罔聞的熱情接待。或許是擔心疏遠來自對俄羅斯持敵對態度國家的遊客，中國當局去年停止公布海南島的遊客國別統計數據。冬季旅遊旺季期間，每天有至少八個航班從俄羅斯各地飛往海南島。

既出於禮貌，也擔心得罪重要客源，依賴服務俄羅斯遊客為生的中國人絕口不提烏克蘭日益上升的傷亡數字，他們竭力讓客人感到舒適自在，熱情洋溢地讚頌兩國友誼與共同利益。

為了賺錢，也為了讓俄羅斯人感到賓至如歸，當地人開設了知名莫斯科餐廳的山寨版，比如融合中亞與斯拉夫菜肴的知名中高端連鎖餐廳Chaihona No. 1在這裡的山寨版本叫Chaihona No. 9。

「我們兩個國家有很多共同之處，」一位會說俄語的中國導遊說，他自稱彼得，正帶領一群俄羅斯遊客參觀三亞附近的熱帶雨林。三亞是海南熱門的海濱度假勝地，同時也是一個龐大的中國核潛艇海軍基地所在地。

他提到了中國對俄羅斯人的一個刻板印象，為午餐只有啤酒而沒有伏特加道歉。

這位導遊所描述的這種文化親近感對生意大有裨益。在三亞經營雜貨店的俄羅斯商人德米特里·加里富林向日益增長的客群出售令人倍感親切的家鄉商品。但加里富林坦言，他注意到另一種不同的親近感：當地人對自己國家領導人普丁的推崇。並非普丁粉絲的他說：「大多數中國人喜歡普丁。他們認為他是非常有魄力的政治家。」

但他說，應該是俄羅斯向中國學習。「每個人都能向中國學習，」他補充道，指的是中國的經濟增長，儘管現在遠不如他2005年初到中國時那麼快，但仍令俄羅斯疲弱的經濟相形見絀。

他的商店裡陳列著黑麵包、泡菜、奶酪、冷凍魚、香腸和玲琅滿目的酒類，在新年假期期間生意火爆。

當被問及自己的生意是否因俄烏戰爭獲益——這場戰爭極大推動了海南俄羅斯遊客數量的激增——他表示，自己不喜歡從他人的苦難中牟利。他還說：「在這場戰爭中獲利最多的國家是中國。」

他的店鋪開在大東海，這個臨近海軍基地的度假區湧入大量俄羅斯遊客，以至於餐廳菜單、官方公告和商鋪招牌幾乎都附有俄語翻譯，而非大眾旅遊中通用的英語。當地酒店的中國工作人員問候外國客人時，說的是俄語的「ZDRAST-vooy-tye」（你好），而非英語的「hello」或中文的「你好」。

大東海海灘邊，由當地政府管控的揚聲器裡反覆播放著俄羅斯民謠經典《卡林卡》，以及其他俄羅斯人喜愛的曲目。

對於部分俄羅斯遊客而言，尤其是那些不認同普丁總統執政後本國急劇轉向威權統治的人來說，即便以莫斯科的標準而言，中國也讓人感到壓抑。來自莫斯科的IT開發者安東·波爾托烏什金是首次來中國旅遊，他說自己曾試圖和中國導遊聊台灣話題，卻被告知這個話題「過於敏感」。

「我都能聊烏克蘭，為什麼不能聊台灣？」他回憶自己當時這樣問。

波爾托烏什金表示，他其實更想去歐洲，但自己和妻子、年幼的兒子很難拿到簽證。

「我熱愛法國南部，但現在怎麼可能去尼斯或摩納哥呢？」他問。「我從沒想過自己會來這裡，但如今我們的選擇實在太少了，」他還說。

歐盟於去年11月決定 停止向俄羅斯人發放多次往返旅遊簽證，並規定對所有申請人進行更嚴格審查。這進一步收緊了自2022年2月俄烏衝突全面爆發後，俄羅斯公民進入歐洲的限制。

中國則採取了截然相反的舉措：為提振經濟，中國自2024年起對俄羅斯遊客開放海南免簽入境政策，並於去年11月將免簽範圍擴大至全國。

來自俄羅斯韃靼斯坦共和國的退休醫生拉尼婭·捷爾庫洛娃已是第五次來海南旅遊。她說自己的家族與中國的淵源可以追溯到20世紀20年代，還回憶起蘇聯時期對中國暖水瓶和各類小物件的美好記憶。她還說，自己長期以來一直「熱愛並欽佩中國」，也是中醫藥的堅定信奉者。

然而，這次和女兒、外孫女一同出行的旅程卻終結了她對中國的這份好感。「我太失望了。」她講述了自己在海灘上與中國遊客發生激烈衝突的經歷，稱對方態度粗魯且蠻橫。

拋開偶爾發生的文化衝突，大多數俄羅斯遊客都很享受在海南的時光，原因很簡單：這裡的天氣。來自西伯利亞城市哈巴羅夫斯克、未透露姓氏的咖啡館店主娜塔莉亞說：「我的家鄉現在零下30攝氏度，大雪紛飛，而這裡是零上30攝氏度，陽光明媚。」

她表示，自己以前常去西班牙享受陽光，但2014年俄羅斯從烏克蘭手中奪取克里米亞後，西班牙人對俄羅斯人的態度變得惡劣，她便不再去了。「要是酒店工作人員聽到有人說俄語，就不會好好打掃房間，」她抱怨道。

她還說，在中國，酒店價格更便宜，人們也不會在意地緣政治、俄烏戰爭這類讓許多歐洲人惱火的話題。「中國人不會像歐洲人那樣對俄羅斯人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