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都市傳說「鹿島桑」:50年來,那個失去肢體的女性怨靈,執意要奪走你的手腳⋯⋯

日本都市傳說「鹿島桑」:50年來,那個失去肢體的女性怨靈,執意要奪走你的手腳⋯⋯

讓我們瞬移到50多年前的札幌街道上,身邊有群小學生正要回家……我們來偷聽他們在聊些什麼……你很可能會聽到關於「化神魔大人」的鬼故事。如果你不幸遇見化神魔大人,牠可能少了胳膊、或少了條腿,但無需煩心牠四肢殘缺的事實,因為牠很快就會問你一連串問題。如果你的回答錯誤,那麼你的四肢很快就是牠的了。

這是日本經典的都市傳說「 」,歷史最少有50年之久,你聽過的版本可能叫「鹿島桑」、「仮死魔霊子」、「鹿島零子」、「鹿島大明神」等等……無論你喜歡哪種稱呼,讓我們先來綜觀這個都市傳奇的50年史。

讓我們先簡單選擇這個都市傳說最單純的版本進行解釋: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鹿島」小姐在平交道發生意外,她遭到疾駛列車撞擊,全身四分五裂。到場的警方們強忍著殘酷的景象與難聞的氣味,努力撿拾鹿島小姐的部份。所有警察忙了一整天,終於拼湊出鹿島小姐大部分的軀體,卻獨獨有一隻腳找不到。事件被以意外處理,慢慢人們也忘記這格外噁心的意外,但是,鹿島小姐還沒放棄尋找。

很不幸地,如果你從哪裡聽到了鹿島小姐的意外,那麼在三天之內,一位獨腳女性怨靈會出現在你面前。在她出現的瞬間,如果你沒有大聲連喊三次「鹿島桑」,那麼她就會瞬間奪走你的生命……還會順便把你的腳帶走。這就是名為鹿島桑的都市傳說……

不過,這只是其中一個版本,它甚至可能跟你聽過的版本大不相同,很可能是在70年代的北海道札幌開始流行的,但在這50年內,鹿島桑的都市傳說已經變形。

「病毒」,是對所有都市傳說唯一共通性的最好形容。病毒會快速增殖、會快速變形、還可能依照環境與時代變化而「與時俱進」。鹿島桑也一樣,事實上它最早甚至可能並不叫鹿島桑——就像我們一開始講的札幌小學生鬼話,那些孩子叫牠「化神魔」(與「鹿島」的日文讀音都是カシマ, Kashima)。

鹿島桑後來甚至還有個版本叫做「木島桑」(キジマさん, Kijima),很難不讓人懷疑,這都市傳說流傳的過程中,是不是有人「カ」「キ」不分,才又為這個都市傳說多生出了一個變形版本。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讓我們試著一口氣列出大部分的變形:一位女性因為平交道意外/車禍/撞車自殺/被人從天橋推下撞車而死亡後,她失去手/腳/身體的一部分後死亡,死後她變成怨靈,出現在陌生人面前。當這個人無法完成某種驅趕她的儀式(有各種不同的問答,或像上述提到的快喊三次名字),那麼他就會被怨靈殺死,並且被奪走身體的一部分。

你可以發現,當我們暫且移除這個都市傳說的變異因子(比如女性的死因),留下的共通描述,可以說是鹿島桑都市傳說的核心。這個核心描述一位女性慘死,她對於失去肢體的怨恨,讓她死後開始奪人手腳。可以說,鹿島桑都市傳說與「斷肢」有很大的關聯。

而因為都市傳說並非空穴來風的傳說故事,它必然反映一座城市、一個國家、乃至一個民族的當代回憶,以及這個回憶裡能夠震撼往後數代人的精神概念,因此,它才會在一個城市中流傳,乃至這個國家的各個角落裡,都聽得到這個乍看無中生有的怪奇物語。

那麼斷肢是來自哪個時代的日本現實迴響?當然是二次世界大戰。

關於鹿島桑都市傳說最早的出版品記載,來自日本第一部青年向週刊《 》(平凡パンチ)。《平凡拳》堪稱當今娛樂雜誌的先驅與樣板之一,它刊載年輕女孩的清涼照片、最新服飾時尚、社論、次文化、反戰等等主題,《平凡拳》一點都不平凡,它每一期都像一個新鮮的潘朵拉寶箱,向你展示過去一週日本的光怪陸離。

札幌小學生的化神魔鬼故事,就刊載在1972年的某期《平凡拳》,這個故事可能更早之前就在街頭巷尾流傳,但至少《平凡拳》為它留下了一個確實的公開紀錄。

就在這期出版的1972年,戰爭的亡魂再度現身:在關島潛伏28年的日本士兵 回國。同年,日本政府驚訝發現,在菲律賓盧邦島竟然還躲藏著 ,而且他們拒絕投降。陸軍上等兵小塚金七在菲律賓警察搜捕過程中遭擊斃,但他的長官少尉小野田寬郎依舊不相信戰爭已經結束,繼續躲藏。

Photo Credit:明日への道・橫井庄一記念館

但戰爭的殘影不只在這些拒絕相信天皇投降的前日本兵身上顯現,小野田與橫井遠赴的東南亞戰場太過遙遠,對50~70年代的日本民眾而言,他們在東京街頭就看得到戰爭:怵目驚心的「傷痍軍人」們,他們臉部的嚴重燒燙傷、他們缺失的手腳,都是戰爭造成的。

1963年 導演的紀錄片《 》(忘れられた皇軍)裡,下半臉被燒傷到嘴唇扭曲變形、雙目失明、右手截肢的朝鮮前日本兵,在充滿嘻笑乘客的列車車廂裡行乞。叛逆又充滿狂氣的大島渚甚至無需加油添醋,《被遺忘的皇軍》開場便立刻令人坐立難安。

這些戰爭時被日本徵召的朝鮮人,戰爭時受到難以挽救的重傷,但在戰後,他們回復為大韓民國籍,日本政府便因此拒絕負擔,他們因戰爭受傷的賠償。這些「被遺忘的皇軍」前往韓國大使館抗議,卻也因為他們是以日軍身份受傷,而被拒絕入內——他們既是日本人,又是韓國人,又或者兩者都不是。

這些被日本與韓國遺忘的殘兵,僅僅是傷痍軍人的一部分,許多在東南亞惡劣戰場環境最終成功存活的軍人,也付出了外觀殘缺的代價——漫畫大師水木茂正是最好的例子,他並非因戰火直接失去一臂,而是因為糟糕的醫療而最終導致必須截肢。有一部份傷痍軍人輪落在街頭行乞,他們穿著白衣,唱著不合時宜的軍歌作為抗議。他們身上背著募款箱,希望有人同情他們在戰爭中的付出與損失。這些傷痍軍人是街上令人刺痛的活傷痕,這個社會裡,有些人內心依舊有著對敗戰的失望與挫敗感,而他們甚至會當街虐待毆打這些傷痍軍人,怒斥他們是帝國軍之恥。

《被遺忘的皇軍》(Photo Credit:Wikipedia)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惡劣,例如孩子,但傷痍軍人對有些孩子造成了嚴重的心靈創傷,儘管軍人們無意如此。傷痍軍人身上醜陋的傷痕,繼續無言地傳遞戰爭的恐怖。他們失去了手腳,需要這個已經進入經濟高度發展期的新社會,施捨一點補償。

但萬千從鄉下前往大都會謀生的年輕人們,忙著上工,快步走過他們身邊;繁華的街道上,醉酒的客人們準備趕下一攤,迷茫的他們也掏不出零錢投進軍人們的募款箱。孩子們怕他們,成人們無視他們,政府刻意忽略他們,這些曾為大日本帝國最忠誠的子彈們,現在變成了破碎的絆腳石,以及過時的幽魂。

「不合時宜」的傷痍軍人,為高度經濟發展日本都會所帶來的「斷肢恐怖」,也許就是鹿島桑的誕生之處。

不管鹿島桑是因為出車禍、平交道意外或自殺而死,死因其實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駭人的斷肢形象。無論她叫鹿島桑、仮死魔零子、鹿島零子、或鹿島大明神都不重要,一如沒有太多人關心傷痍軍人的真實姓名——無視才是與他們保持距離最好的方式。 鹿島桑這個都市傳說,反映的是斷肢所代表的50~70年代戰爭傷痕。

但是,都市傳說是病毒,它是會成長、變形、變種的。儘管它可能誕生自戰爭的醜陋,可是它在50年的時光裡,逐漸轉變身上的恐怖意義,讓自己更適合存活於越來越不談戰爭的新世界。最好的證明是,鹿島桑都市傳說最後的部份:你要如何應對近在眼前的鹿島怨靈?不同時代也有不同版本。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在《平凡拳》的報導裡,不確定是《平凡拳》編輯的惡意,或是小學生之間約定俗成的規定。這個都市傳說的最後,有著「如果不把這個故事告訴另外五個人,鹿島桑就會來找你」的結局。是的,這是70年代起流行的「不幸信」次文化。

這種「如果不轉發就會不幸」的機制,曾經在80年代的台灣校園裡流行過——我也曾經是收信與轉發信的其中一員。這種在全世界都出現過的多層連鎖傳播機制,讓都市傳說獲得了強大的生命力——鹿島桑也是受惠的一員。

不幸信機制也成為鹿島桑傳說的變異因子之一,甚至還有「如果不找五個人一起大喊『鹿島桑』,就無法驅走她」的「團康」版本。試想你最好的BFF,懇求你今晚一起到無人的校園裡大喊鹿島桑,你會願意為摯友赴湯蹈火?還是怕得不敢出門——想到明天上課時還要見面就更害怕了。

《 》的成功元素之一,正是巧妙地將眾所皆知的不幸信文化縫合到恐怖故事的劇情主軸裡。多層次傳銷的老鼠會會遭到法律制裁,但機制相同的不幸信文化,卻依舊附身於諸多都市傳說之中,繼續嚇唬更多人。

時代會變遷,戰爭會來來去去,都市傳說依舊會存在,鹿島桑可能在某個角落繼續變身成更新的型態⋯⋯如果你不轉發這篇文章,三天內就會⋯⋯

責任編輯:盧郁安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