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是日本影壇重要的時刻:此前過去十五年,日本電影市場史上最賣座的電影,是來自好萊塢的《 》。這一年,吉卜力動畫電影《 》,成為日本史上第一部票房突破兩百億日圓的電影、成為史上最賣座的動畫電影、而它也成功篡了《E.T.外星人》的位,成為日本史上最賣座的電影。
事隔數十年,《魔法公主》再度回歸台灣大銀幕上映,讓我們來看看這部偉大電影的諸多「第一」紀錄。
《魔法公主》不只是當時日本史上票房冠軍,它在許多面向都是第一:它是吉卜力當時史上製作費最高昂的電影,這些製作費大多用去哪裡了呢?錢全部都變成了我們看到的畫幀。《魔法公主》的作畫張數高達十四多萬張,從電影開場,主角阿席達卡爬上監視台的動作,就看得出大量作畫張數所製造的細膩動作感。此外山獸神在森林深處登場的鏡頭,觀眾也會看到多層畫像疊加在一起製造出來的景深感,這些都是錢堆出來的手工苦勞。
《魔法公主》是宮﨑駿的「第一次退休」作品。在《魔法公主》上映將近三個月的時候,宮﨑接受雜誌採訪。當時他表示:
「我已經看到自己未來的前途……如果繼續一邊製作動畫,一邊嚷嚷『啊啊好忙啊』或是『該死的!』,就這樣地死去,我不要這種結局,所以,現在我想要隨心所欲(「道樂」)過活了。」
這被當時媒體認為「宮﨑駿要離開動畫界」的發言,震驚全日本,這位在動畫界工作將近35年的老將,要將《魔法公主》當作自己的最後「退休作」了。
事實上,宮﨑氏在七〇年代就在靠腰退休了,這一直是他的工作模式:沒日沒夜地工作到死,電影上映後,就開始拼命抱怨為什麼要這麼累,然後過了幾個月,等他對有興趣的事物研究到了一個程度,他又興沖沖地重複這個「過勞死→喊退休」的無間輪迴。
但是,這次在隔年就由宮﨑駿本人收回的第一次退休宣言,似乎並非嚷嚷而已:《魔法公主》濃縮了宮﨑駿本人對 繩紋文化、照葉樹林生態對日本古早原住民族群的發展影響、乃至人與大自然如何共存 的種種議題洞見,也同時充滿了宮﨑駿對人類發展的憤怒與無奈,至今再看一次,仍然能感受到《魔法公主》其中的熱度。也許,宮﨑駿在1997年是真的想過要退休,在退休前將所有他想講的真心話,都放進《魔法公主》裡。

小宮﨑駿九歲的 ,是吉卜力全力栽培的接班人,他從七〇年代開始就一直是宮﨑駿與高畑勳的班底,他們曾經一起在以東映動畫為班底的A製片公司(A プロダクション)合作過《魯邦三世》等作品,八〇年代末加入了吉卜力。
可以說,近藤是最熟悉宮﨑與高畑不同工作模式的好夥伴。而近藤在1995年首度執導吉卜力電影《 》,獲得廣大迴響,這個成績更奠定了近藤的地位。
但近藤喜文除了本身的製作功力受到肯定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是優秀的中間管理層人才。近藤不但熟悉老闆們的工作模式,他也能站在中間橋樑的角度做好上下溝通與管理。這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才能,但在必須團體合作才能成事的動畫界裡,卻是最重要的關鍵元素。
對天才宮﨑駿來說,他的管理哲學就是 「跟我一起過勞死」 。但這對於才華明顯不及他的員工而言,即便一天工作48個小時,也無法達到宮﨑駿的作畫速度與品質。而在這個狀況下,善於溝通的近藤喜文便不可或缺了。
近藤與宮﨑有極佳的默契,如果沒有近藤,宮﨑必須畫下大量的分鏡稿,才能讓下屬清楚他想呈現的畫面。但如果有近藤,宮﨑只要告訴他這個橋段的大綱,他就能理解宮﨑腦中的想像,而且,他還能「翻譯」這些宮﨑的想法讓其他同仁了解。可以說,近藤是宮﨑駿的翻譯機,也是他最有力的左右手。

1988年,吉卜力決定讓《 》與《 》做同檔聯映 (double feature),這代表兩部電影要一起推出、一起上映,當然也是一起製作,這是不可能的任務,連員工數更多的東映動畫也沒作過這種大計畫,這引發了一場吉卜力內鬥:宮﨑駿表示 「如果沒有近藤,《龍貓》是無法完成的」 ;但 也強烈表示如果沒有近藤,那麼《螢火蟲之墓》也不可能完成……宮﨑駿與高畑為了爭奪近藤而大吵一架,是當時的監製 居中協調,才解決這場企業內部爭議。
只不過,《魔法公主》是近藤喜文最後一次擔任宮﨑駿的副手,身負作畫導演重責的他,在這部吉卜力史上最高預算、同時也是作畫張數最大量的作品裡,工作量可想而知地也加了好幾倍。而他在工作過程中,直接在吉卜力的工作室中昏倒,送醫後被診斷出罹患主動脈剝離的重症。
《魔法公主》上映後半年,這部電影仍然在院線熱映的同時,1998年一月,才正值47歲壯年的近藤病逝,幾乎代表了吉卜力未來後繼無人的命運。
《魔法公主》是宮﨑駿構思16年的故事,其中打掉重練超過十次以上,它最初是一個傳統的「怪物娶親」故事,最終我們看到的版本比原始構想複雜與殘酷許多,整個主題也完全不同。
而即便不考慮這16年走走停停的籌備過程,製作期間也長達三年,而這也與原始預計二十個月的製作時程有很大的差異,這些變化不但顯示了《魔法公主》的製作艱難程度,同時也反映了,吉卜力監製鈴木敏夫能夠說服投資者同意出資,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當《魔法公主》籌備接近結束,鈴木預估整體工作時程約二十個月,以每月一億日圓的製作開支,這部電影最少得掙到二十億日圓的成本。這二十億有多驚人,以鈴木早先經手過從《螢火蟲之墓》到《心之谷》的六部吉卜力電影而論,平均每部吉卜力電影的成本也僅十億日圓左右。
這因而引發了一個好問題:一部成本高出其他吉卜力作品兩倍的電影,營收會是其他作品的兩倍嗎?
鈴木敏夫戒慎惶恐,他要說服吉卜力母公司德間書店的社長德間康快,慷慨批准他20億日圓的提案。鈴木謹慎地想從最低預算的15億日圓談起,著思之後在溝通中,一步一步墊高金額至20億為止。沒想到,德間社長一聽到15億圓的提議,就一口氣同意了鈴木20億日圓的計畫。但社長並非信口開河,他很清楚《魔法公主》的風險有多高──20個月的工時很可能會超標。
因此德間社長與鈴木討論,除了德間書局與吉卜力出資之外,再拉進曾經出資《 》的日本電視台,與日本大型廣告公司電通,四間公司一起負擔成本與風險。這四間公司計畫,投入20億的《魔法公主》,票房回本底限定在36億日圓。此前最賣座的吉卜力電影,是1992年的《 》,票房約27億日圓……也就是說,預算比其他作品高10億日圓的《魔法公主》,最少票房也要比《紅豬》高上10億左右。
鈴木敏夫要求甚高,因為這是史上首次有出版社、動畫工作室、電視台與廣告公司共同出資一部動畫電影,賠錢會造成無法挽救的影響……不,這部電影不但不能賠錢,只能賺錢,而且還要賺得比股東預估的36億還要高。
鈴木無情地決定《魔法公主》要以50億日圓票房做為標準──這樣即便不如預期,也至少還能符合36億的目標。當時日本電影史上最賣座的作品,是票房59億圓的《 》。也就是說,《魔法公主》在還沒出生前,就已經決定了「成為日本史上第一賣座作品」的目標。
《魔法公主》是吉卜力進軍海外的第一部作品,它在1998年二月,獲得柏林影展邀請,宮﨑駿本人參與了影展記者會,他對著許多首次經歷吉卜力洗禮的記者說,這部電影不會告訴觀眾誰是善良誰是邪惡。這讓海外媒體大開眼界,一部描繪人類破壞生態的電影裡,科技與工業通常預設是邪惡的一方。
但記者們看到的「黑帽子大人」儘管是個毫不掩飾貪婪與激進的一方之霸,願意殺害森林神祇以增進自己勢力的發展,但另一方面,她卻是明理進取的領袖,為女性與社會低階人士開創了一片自由天堂。

這種刻意模糊善惡的手法,使《魔法公主》震撼了柏林影展,而宮﨑駿讓西方媒體見識了日式動畫電影的技法與劇情深度,這讓他聲名大噪,儘管代理《魔法公主》的米拉麥克斯影業憤怒地質問吉卜力,要他們好好解釋山獸神究竟是「好神」還是「壞神」?黑帽子是「好人」或「壞人」?否則,他們覺得觀眾絕對會因為看不懂而氣噗噗──這樣他們要怎麼推銷這部電影?
這個疑問顯示了一個美國市場對動畫電影的偏見:好萊塢認為,動畫電影是給小孩子看的作品。而這又讓《魔法公主》締造了另一個意外的第一:《魔法公主》是第一部在美國證明⋯⋯成人觀眾也能享受動畫電影的作品。
英國紐卡索大學專門研究日本流行文化的日文系講師Shiro Yoshioka,接受BBC採訪時表示:
「我們試圖輸出日本動畫到美國市場時,通常會遇上一個問題:美國市場會認為動畫作品是給小孩子看的,而這是一種愚蠢的心態。
八〇年代,宮﨑駿的《風之谷》首次輸出到美國市場,這部作品當時被美方魔改成一部善惡大戰的簡單故事,這讓宮﨑氏火冒三丈。而這是他為何始終堅持,《魔法公主》出口到美國時絕對不能進行任何修改的原因。」
所謂「宮﨑駿的堅持」,可能比你想得還要恐怖:鈴木敏夫直接寄了一把武士刀,給一直挑剔《魔法公主》的米拉麥克斯影業老闆,也就是未來性侵醜聞纏身的惡質大亨哈維溫斯坦。鈴木寄的這把武士刀還附上一張紙條,上頭寫著:
「不准砍。」
哈維溫斯坦此前在紐約影展看完《魔法公主》後的第一個感想是:我要砍掉這部電影四十分鐘的片段,因為動畫太長沒人看(本片片長133 分鐘),是知名小說家兼本片英文版編劇 好說歹說,哈維才放棄這個念頭。

《魔法公主》的傳奇是說不完的,因為它是世界動畫史的不朽珍寶,現在再重看一次,而且是在台灣電影院的大銀幕上,觀賞數位修復的高清版本,你仍然會感受到淒厲的震撼──例如本片所有的射箭聲,都是出自真實射箭的側錄聲響。《魔法公主》有那麼多的第一紀錄,而近30年後的現在,《魔法公主》仍然是許多人心目中的第一動畫作品,它永遠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