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四歲開始「卷」:韓國補習班文化引發爭議和反思

首爾設有「療愈區」隔音空間,供學生放學後在夜晚學習或宣洩情緒。
首爾設有「療愈區」隔音空間,供學生放學後在夜晚學習或宣洩情緒。

多年來,李景敏(音)的生活始終圍著兩個女兒打轉,往返於學校、補習班與家之間。
她認識的幾乎所有家長都是這個樣子,大家的目標都一樣:讓孩子考上韓國最好的大學。關鍵就在於補習班的選擇。這些私立補習機構提供數學、韓語、英語課外輔導,助力學生備戰韓國以競爭激烈聞名的大學入學考試。
李景敏曾從事廣告行業,丈夫在金融領域工作,夫妻倆為女兒報了能找到的最好的補習班。她每週七天都在咖啡館待到深夜,等女兒下課,咖啡館裡坐滿了和她一樣的家長。有時,她會看到一些年紀尚小的孩子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只能在咖啡館裡一邊寫作業一邊吃飯,隨後又匆匆趕往下一堂課。
上世紀90年代,韓國向白領經濟轉型,大學學歷需求隨之攀升,課外輔導行業也順勢擴張,如今已滲透至韓國社會的每個角落。同時,這一現象也成為長期爭議的焦點,人們紛紛探討無節制的學業競爭會帶來何種後果,不少家長也在疑惑,倘若有別的選擇,那會是什麼。
每當女兒質疑為何非要花這麼多時間去校外補習,李景敏總會告訴她們,這是必經之路,因為學業成就等同於機遇,而機遇意味著幸福的人生。
可當大女兒在八歲左右時問出一句「媽媽,你以前是差生嗎」時,她的這種理念開始出現動搖。
「我才意識到,在她眼裡,我過得並不幸福,」46歲的李景敏說。「這話重重砸在了我頭上。」
首爾富裕地段江南區,學生們在公車站前觀看某知名補習班的教師招聘廣告。
首爾富裕地段江南區,學生們在公車站前觀看某知名補習班的教師招聘廣告。
此刻她開始反思:自己向女兒傳遞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人生與幸福觀?如今,越來越多的韓國家長正面臨著同樣的問題。
韓國政府數據顯示,目前80%的學齡兒童都接受過各類私立課外輔導。儘管韓國學齡人口數十年來持續減少,但2024年,課外輔導市場規模仍創下新高,達到203億美元。
孩子進入補習班的年齡也越來越小。在首都首爾的部分地區,年僅四歲的孩子就要參加英語幼稚園的入學考試,還有些孩子在上小學時,就踏上了醫學院的備考之路。
即便是在韓國這個早已習慣激烈學業競爭的國家,這些現象也引發了各界警惕。韓國人權委員會指出,讓學齡前兒童參與這類壓力巨大的考試,屬於侵犯兒童權利的行為。議員們則將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機歸咎於補習機構,並誓言要出手干預。
但正如李景敏後來發現的,催生這一體系的根源並非輕易就能改變。
讓女兒踏入補習班的辛苦道路,李景敏的內心充滿矛盾。她和丈夫都畢業於韓國二流大學,在這個極度看重學歷的世界裡,這一經歷既給他們帶來一種不服輸的自豪感,又潛藏著一種難以釋懷的不安。一方面,她希望女兒能接受豐富的人文教育,不必被升大學的競爭裹挾;可另一方面,她又盼著女兒能在這場競爭中成為贏家。
於是在2013年,她將當時約四歲和五歲的兩個女兒送入英語幼稚園。出於隱私考慮,她不願透露女兒的姓名等具體信息。
她說,女兒們在首爾江南區的大峙洞上過不少補習班。這片富庶的區域被視為全國教育成就的風向標,這片面積僅相當於中央公園的區域,聚集著1200家補習機構。
李景敏在大峙洞長大,對這裡的名聲早已習以為常。即便如此,等待著女兒們的無休止考試循環仍讓她觸目驚心。
一名學生在首爾的一家學習咖啡館聽課。
一名學生在首爾的一家學習咖啡館聽課。
首爾某補習班大樓外,「明星補習師」的廣告牌林立。
首爾某補習班大樓外,「明星補習師」的廣告牌林立。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分級測試」,即補習班為低至四歲的兒童設置的入學考試。有些測試的競爭激烈程度超乎想像,比如小學三年級學生想要進入大峙洞最頂尖的數學補習班,就要參加這類考試,不少家長甚至會先送孩子去其他補習班專門備考。
「有句話說,想讓孩子考醫學院,就得讓他們把高中階段的全部數學課程學上六遍,」李景敏說。她的大女兒參加了這類考試,最終卻未能通過選拔。
近日,韓國有關部門已敦促補習機構,停止為低齡兒童設置這類競爭性的入學考試。
但一切幾乎毫無改變。圍繞韓國大學入學考試的焦慮仍在持續,這場考試堪稱生死之戰,考查範圍與難度早已遠超學校的標準課程。
三個孩子的母親朴恩雅(音)說,幾年前的一件事給了她當頭一棒:當時她的大女兒在上小學,班上有一位同學自殺身亡了。
母親和孩子們走過首爾大峙洞地區一家藥房。
母親和孩子們走過首爾大峙洞地區一家藥房。
朴恩雅回憶,那個孩子機靈開朗、魅力十足,熱愛舞蹈,卻偏偏不擅長學習。她拼盡全力想要考入大峙洞的頂尖數學補習班,最終卻未能如願。
「如果她們最後決定不上大學,我也完全接受,」她說。
耶魯大學精神病學家那彼得(音)提醒,不能簡單將學業壓力大的環境與自殺劃等號,自殺的成因往往復雜多樣。
朴恩雅給正在學習英語的長女端來一杯水。
朴恩雅給正在學習英語的長女端來一杯水。
朴恩雅六歲的女兒正在房間裡跟隨私人教師學習英語。
朴恩雅六歲的女兒正在房間裡跟隨私人教師學習英語。
即便如此,韓國政府數據顯示,10歲以下兒童的憂鬱症狀發生率持續上升,這一現象仍讓他憂心忡忡。
「我認為這與私立補習機構的現狀脫不了干係,」他在提及補習班時說。
隨著女兒們臨近初中畢業,李景敏的擔憂也與日俱增,因為擅長語言卻不擅數字的大女兒在學習上越發吃力。
「在韓國的教育體系裡,數學不好的人會被看作是笨蛋,」 李景敏說。
出於對女兒自尊心的保護,2024年,李景敏和丈夫為女兒們退掉了所有的補習班。
而李景敏自己也換了一份工作。如今,她成為了一名持證心理諮詢師,在大峙洞附近做心理治療師。
韓國的大學入學率高達76%,位居世界前列。但最初催生這場集體狂熱的經濟焦慮,至今仍未消散:國民養老金體系薄弱、優質藍領崗位短缺、社會向上流動管道有限、收入差距懸殊。
「在韓國,人生沒有第二次機會,」賓州州立大學長期研究韓國補習行業的教授卞秀勇(音)說。「不僅是你考上哪所大學,還有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這些都會對成年人的社會流動產生巨大影響。」
對於有經濟能力的家庭而言,他們還有一條退路:離開韓國。這也是李景敏最終做出的選擇——2024年,她將兩個女兒送進了美國的一所私立寄宿學校就讀。
首爾常見景象:母親們從夜間補習班接孩子,背著孩子的書包。
首爾常見景象:母親們從夜間補習班接孩子,背著孩子的書包。
晚上10點,補習班外的街道上,家長們坐在車裡排成長隊,等待孩子結束學習。
晚上10點,補習班外的街道上,家長們坐在車裡排成長隊,等待孩子結束學習。
談及此事,她感到五味雜陳,意識到這是少數人才擁有的特權。「我感覺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去談論這個體系的問題了,」她說。
如今,女兒們在新學校裡過得十分順遂,大女兒再也不會因為數學不好被貼上「差生」的標籤。
李景敏苦笑著說。「在大峙洞學到八年級左右的數學再去美國,所有人都會說你是天才。」

攝影:Jean Chung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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