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聽不懂的假英文歌,為何成為冬奧高潮?從米蘭冬奧開幕式選曲,重新理解義大利人何以詮釋「和諧」

上週五,冬季奧運在米蘭開幕,剛好結束假期回到米蘭的我,看到許多已經圍起來三四年工地全都完工開放、捷運站裡常常故障的閘門和手扶梯全部修好,突然有很深的感觸:彷彿整座城市時隔許久,終於洗去塵埃,換上嶄新的面目準備好擁抱世界。

對台灣來說,這是是繼1988年以來冬季奧運參賽名額最多的一次,可能也因此對這個開幕活動多了些矚目。儘管不比兩年前巴黎夏季奧運開幕表演那樣熱鬧非凡,但米蘭冬奧開幕式也達成了屬於他的創舉,打破單一主場的傳統,分別在米蘭的和平門與科爾蒂納的安傑洛·迪博納廣場同步升起火焰。

完全聽不懂的假英文歌,為何成為冬奧高潮?從米蘭冬奧開幕式選曲,重新理解義大利人何以詮釋「和諧」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當聖火接近以達文西的幾何繩結圖樣為靈感的火炬台,火炬台被點亮、擴張,以「和諧(Armonia)」 為概念的開幕活動也從此展開。

不管是看到轉播畫面中 隨著60位分別身著全綠、全白、全紅西裝的模特兒,共同拼湊出義大利國旗「三色旗(Tricolore)」遞旗,同時致敬去年逝世的 的震撼視覺;或是 把義大利國歌演唱至歌劇等級的表演,都讓人深深感動。

不過,讓我十分驚喜的,還有整個開幕式中的選曲巧思,讓我更理解了義大利人對「和諧」這個主題的詮釋。

當 以一襲冰雪女王般的造型出現,卻演唱著對我來說代表夏天與陽光的歌,這個反差實在很有趣。

這首由 創作於1958年的經典作品,在當時的 (Sanremo Music Festival)橫空出世,他在演唱這首歌時,張開雙臂如同欲飛之鳥的姿態,彷彿擁抱南義無盡的蔚藍、衝出了二戰後百廢待舉的蕭條。

隨後,這首歌不僅在美國蟬聯五週告示牌冠軍,更在首屆葛萊美獎奪下年度錄音與年度歌曲兩項大獎,成為義大利戰後文化輸出的顛峰之作。

雖然Modugno來自義大利南方,但這首歌早已跨越地域藩籬,成為義大利在重要慶典時不分你我的共同記憶,幾乎是公認的「第二國歌」。

儘管旋律輕快,但歌詞中描述將自己塗成藍色、在無限空間中翱翔的情景,就像是戰後復興與自由的強烈渴望。這首曲目在米蘭冬奧開幕式響起,像把南西西里的海岸線風景連結到北方的多洛米蒂山脈,那句「Volare(飛行)」也彷彿呼應著雪地運動中追求速度與擺脫重力、與風同行的狀態。

作為東道主,義大利隊入場的配樂,選用義大利歌劇三傑之一 的歌劇 中的 。這首歌是主角Figaro作為城裡的萬事通的登場曲,有種忙碌、意氣風發的感覺,生動刻畫了一個在繁瑣事務中游刃有餘、具備高度機智的平民英雄形象。

將此曲置於米蘭這座城市的背景下,也別有一種趣味。米蘭作為義大利的經濟心臟與時尚之都,其生活節奏與羅西尼音樂中的急促感高度契合,常常被開玩笑似地拿來跟羅馬、拿波里等地較悠閒的節奏感做比較。

當義大利代表團在這種充滿「忙碌感」的節奏中步入會場,成功讓原本莊重的入場儀式不限於對古典藝術的當代演繹,也幽默地呼應了米蘭人引以為傲的效率與活力。

開幕式表演中有一段 (Sabrina Impacciatore)跟舞者們的一段七彩繽紛復古歌舞秀。這裡的背景音樂義大利人都很熟悉,但沒聽過的外國人可能會一邊跟著搖擺一邊納悶著:這,唱的是英文嗎?還是什麼語言?

這是1972年義大利歌手 創作的實驗性作品,曲名長到不知道怎麼唸的 。這首歌最著名的特點在於其歌詞除了一些介係詞和小單字以外,完全由無意義的發音組成,只是模仿了當時美式英語的語調與節奏,卻不具備任何實際意義。

這在當時原本是在諷刺義大利盲目崇拜外來流行文化,卻在無意間創造出一個潮流——即便聽不懂內容,聽眾依然會被其強烈的放克節奏吸引。

半個世紀後,在奧運這個集結全球兩百多個國家的場域、在全球化已經滲透每個角落的現在,這首歌好像不再那麼諷刺與尖銳,只是成為了「語言」和「溝通」的有趣反思:溝通的本質有時不在於準確的語意,而在於共有的情緒與律動。

就像Harmony這個單字,既代表著和諧,也是音樂裡的和聲。當開幕式現場的人們隨著這首「假英文歌」搖擺時,語言的隔閡被音樂和節奏的感染利消解了,也和運動競技的交流一樣,超越了語言、而在於彼此感官同頻的深刻體驗,和對極限的追求。

若要說起開幕式中全場為之靜默又激動的時刻,非安德烈·波伽利演唱 歌劇 中的 (Nessun Dorma)莫屬。

當耳熟能詳的旋律響起,而畫面也同時帶到綽號大叔(Lo Zio)的國際米蘭前隊長 以及AC米蘭歷史上最偉大的防守領袖 兩人身上。

分屬兩支長期競爭隊伍的防守雙雄,此刻共同高舉團結的火炬。即使我對足球一知半解,也對這歷史性的一幕起了雞皮疙瘩。

開幕式所在的聖西羅球場(San Siro)同時作為上述兩支長期競爭的足球隊主場,在義大利的建築史上也十分重要,但預計於明年拆除在原址重建新球場,所以沒有意外的話,這可能會是這個建築裡舉辦的最後一次大型國際賽事。

而〈公主徹夜未眠〉這首詠嘆調,本身跟運動界的淵源也很深刻,除了1990年世界盃足球賽(羅馬世界盃)時,傳奇男高音帕華洛帝的演唱使這首歌一舉衝上英國流行音樂排行榜,在球迷心中與世界盃產生連結,被視為歌劇跟足球文化與流行文化結合的一大里程碑外,在2006年杜林冬奧開幕式上,也再次帕華洛帝獻上此曲,是當時與癌症對抗的他生前最後一次公開演出。

相隔20年,冬季奧運重回北義大利,這首曲子的出現不僅是一場跨時空的呼應和致敬,還有運動家們亦敵亦友、惺惺相惜的關係。歌曲的最後那幾聲激昂的「Vincerò!(我將勝利)」代表了追求頂尖的運動精神,也是開幕式上給所有參賽者的祝福吧。

在接近尾端令我眼睛為之一亮的,還有米蘭出身、突尼西亞裔的說唱歌手 所帶來的新舊融合演繹。 Ghali一直以來的反戰立場,偶而就會與義大利的媒體圈、政治圈起摩擦。

但他仍然受邀站到這個舞台上,用平靜的口吻念著連孩童都能懂得簡單的詞語,隨之而來還有不同語言的版本,都在指令般訴說著每個人每天該做的事與規律,而舞者們也跟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排成和平鴿的圖樣。

事實上,Ghali作為當今義大利具有影響力的非裔藝術家之一,其背景本身就是米蘭這座大熔爐城市的寫照──父母都是突尼西亞人,但他生長於米蘭的郊區。

而他所朗誦的〈備忘錄〉(Promemoria),則是義大利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兒童文學作家Gianni Rodari詩作,強調生命的尊嚴、人類基本的生活需求,以及和平。跨越種族、語言、文化的隔閡,當我們對世界有個共同的和平盼望,所發出的和聲,有什麼比這更能代表「和諧(Armonia)」這個概念呢?

Ci sono cose da fare ogni giorno: (有些事每天都要做:) lavarsi, studiare, giocare, (洗澡、學習、玩耍,) preparare la tavola, (準備餐桌,) a mezzogiorno. (在中午的時候。)

Ci sono cose da fare di notte: (有些事每晚都要做:) chiudere gli occhi, dormire, (閉上眼睛、安然入睡,) avere sogni da sognare, (進入夢鄉,) orecchie per non sentire. (閉上耳朵,不聞塵囂。)

Ci sono cose da non fare mai, (有些事絕不能做,)

né di giorno né di notte (不論白天或黑夜,)

né per mare né per terra: (不論海上或陸地:) per esempio, (例如,)

la guerra.(戰爭。)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古家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