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語言不通卻愛意不減:翻譯軟體裡的現代婚姻故事

戴維·杜達與梁紅在康乃狄克州紐黑文的家中。他們於2019年秋季在中國西安相識。
戴維·杜達與梁紅在康乃狄克州紐黑文的家中。他們於2019年秋季在中國西安相識。

對於很多夫妻而言,使用智慧型手機是引發矛盾的導火線。但對於康乃狄克州紐黑文市的戴維·杜達與梁紅(音)夫婦來說,這項技術卻至關重要——他們足足備了八個外接移動電源。一旦手機沒電,他們就徹底無法交流。
62歲的杜達只說英語,57歲的梁紅只講普通話。他們依靠微軟公司一款名為「翻譯」的免費手機應用將彼此的話語轉換成文字翻譯,就像電影字幕,卻是應用於實時的生活中。
去年12月的一個下午,儘管已經結婚三年,兩人仍挽著胳膊走在街上,宛如新婚夫婦。這既是出於愛意,也是出於必要:一人說話、引路,另一人則緊盯手機閱讀譯文。
杜達講笑話時,總會忍住笑等上幾秒,直到梁紅看完翻譯。
這種交流方式需要全神貫注。杜達和梁紅不能心不在焉地聽對方說話,也不能邊說話邊走開;沒法淋浴時大聲交談。想要真正交流時,他們會在沙發上或床上,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反覆確認彼此完全理解對方的意思。
「翻譯工具會讓你更關注當下,因為你既要閱讀又要傾聽,」杜達說。「你必須更專注,這對夫妻相處來說顯然是好事。」
「沒有人這麼細心地觀察過我,或者是為我考慮過任何事情,所以他的很多細節方面打動了我,」梁紅用中文說道,人類口譯員這樣翻譯。(機器翻譯版本則是:他替我想得很周全,許多細節都令我感動。)
近年來,自動翻譯技術已足夠先進,開始被杜達、梁紅這樣這樣超越語言障礙的戀人使用,也服務于海外旅行者,以及希望開拓新市場、吸引新受眾的企業。
採訪梁紅時,我使用了支持實時語言翻譯的蘋果AirPods和微軟翻譯軟體。儘管延遲讓對話變得困難,但我仍能大致聽懂她的話。不過對話中出現了幾處關鍵誤解,直到後來我請專業譯員回看對話內容才發現。
「人們現在能和比以往更廣泛的人群交流,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認知科學教授萊拉·博羅迪茨基說。「這些翻譯並不完美,但是有接觸總比完全無法交流要好。」
萬能翻譯工具的構想早已存在於科幻作品中——不然《星際迷航》裡企業號的船員要怎麼和外星物種交流?微軟等公司推出的現實版翻譯工具能覆蓋全球7000種語言中的約100種,似乎實現了令數十億人相互理解的夢想,至少能令人們彼此勉強溝通。
靠手機應用維繫一段親密關係,聽起來更加令人難以置信。法國作家安德烈·莫魯瓦曾寫道:「幸福的婚姻是場總嫌太短的漫長對話。」杜達和梁紅的交談,恰逢技術工具足以支撐交流的時代,而他們也擁有使用這些工具的耐心。
「對我們來說這還挺有趣的,」杜達說。「如果不是在戀人之間,那就會讓人沮喪得多。」
微軟的免費翻譯應用讓杜達與梁紅得以流暢交流,儘管翻譯並非總是準確。
微軟的免費翻譯應用讓杜達與梁紅得以流暢交流,儘管翻譯並非總是準確。
蘋果AirPods如今可支持包括中文在內的十幾種語言實時翻譯,杜達與梁紅一直在對其進行測試。
蘋果AirPods如今可支持包括中文在內的十幾種語言實時翻譯,杜達與梁紅一直在對其進行測試。
當時杜達的兄弟要去西安出差,他便一同前往,想去看看當地著名的兵馬俑和佛教寺廟。他兄弟的生意夥伴提議,讓她的朋友梁紅開車帶杜達四處逛逛。一週行程結束時,杜達已對梁紅傾心。
「她是世上最開朗快樂的人,」杜達說。他覺得兩人之間有化學反應。臨別前,他試圖吻別梁紅。她猝不及防,側過臉去。
但她其實對杜達頗有好感。因此,當杜達回到紐黑文經營他在當地的書店後,兩人通過中國即時通訊應用微信保持聯繫。他們用英文打字聊天,梁紅則把消息複製粘貼到英漢翻譯工具裡翻譯。
相識數月後,新冠疫情讓世界停擺。當時杜達和梁紅都是離異人士,子女均已成年,兩人都陷入了隔離狀態。他們開始每天發消息,聊各自的人生經歷、失敗的婚姻,還有他們的家人。疫情管控迫使零售商關門,杜達的工作轉為整理書籍用於線上發貨,他開始在夜間工作,這讓他的作息和梁紅剛好同步。
「接下來的兩年,我們天天靠手機互相了解,」杜達說。
杜達與梁紅對翻譯技術的依賴程度極高,為此他們備著八個外接移動電源。
杜達與梁紅對翻譯技術的依賴程度極高,為此他們備著八個外接移動電源。
2022年9月,中國放寬疫情旅行限制,梁紅訂了一張單程機票飛往美國。她心中很忐忑:杜達說的一切,真的和她理解的一樣嗎?
杜達在機場接她,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用漢字寫著:「我生命中的摯愛」。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浪漫的事情,而且是在機場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梁紅回憶。(機器翻譯:我覺得這是非常非常浪漫的事,在機場那麼多人面前。)
至少從20世紀50年代起,自動語言翻譯就已是計算機科學家的目標——當時喬治城大學的研究人員設計出一套系統,能將幾百個俄語單詞翻譯成英語。但是有意義的翻譯遠不止逐字替換。不同語言的語法和結構千差萬別,單詞含義隨語境變化,更不用說「it’s a piece of cake」(小菜一碟)這類無法直譯的習語。
這些棘手的難題吸引了機器學習研究者:計算機能否吸收語言,並學會解讀它?
21世紀初,谷歌和微軟利用預測性軟體開發了網頁翻譯服務,但重大突破出現在十年後。谷歌研究人員在一篇論文中介紹了一種處理海量數據集的新技術,開啟了人工智慧的新時代,催生出ChatGPT等聊天機器人。這項技術的核心是語言處理,論文還展示了它在英譯法、英譯德方面的出色表現。
從那以後,自動翻譯系統不斷進步,文本翻譯的準確率已相當可觀。但用AI翻譯人們的口語,效果仍然略遜一籌。
在微信上聊天時,杜達和梁紅有時甚至會忘記兩人說不同的語言。可面對面交流時,難度卻大了不少。
起初,他們試過一台600美元的手持翻譯機,又試過可將譯文傳入耳中的耳機。但這些設備必須連接Wi-Fi,背景裡稍有噪音就徹底失靈。最終,他們選擇用微軟翻譯,對著手機說話就能生成文字翻譯。他們還沒試過用生成式AI聊天機器人翻譯,儘管 ChatGPT 和 Claude 的開發者都將翻譯列為產品的熱門應用場景。
杜達和梁紅婚姻生活的對話記錄如今由一家巨頭公司持有,但杜達表示自己並不介意。他甚至授權微軟調閱他的語音片段,以改進技術。
但「翻譯」這款應用程序確實有待改進。我請明德學院的中英翻譯與口譯教授陳瑞清審閱了我與這對夫婦的交談。他說,面對簡短交流,人工智慧表現尚可,但在處理較長的句子時,它就開始力不從心了。
比如梁紅描述杜達去機場接機的情景時提到,自己抵美後不久便感染新冠,病得厲害,甚至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但我當時在螢幕上看到的並不是這些。應用程序的翻譯是她得到了一個「新皇冠」,並認為自己快要死了。我當時一頭霧水,還問她是不是想說他舉著愛心牌迎接她的舉動浪漫得要死。
「不是不是不是,」她連聲否認。她又重複了一遍,但我們仍如墜五裡霧中。
一個月後,陳瑞清在回看這段對話影片時道出原委:這款應用將中文的「新冠」直譯成英文的「new crown」(新皇冠)。梁紅說,患病期間杜達始終相伴在側,那份體貼令她情意愈篤——這正是她提及此事的緣由。
溝通失敗的情況還不止於此。梁紅作答稍長時,語音轉文字功能就跟不上了,會漏遺漏字詞乃至整句話。這就像通話信號中斷,最後出來的全是莫名其妙的話。
曾在微軟參與「翻譯」開發二十餘載的前項目經理克里斯·溫特表示:「講話者必須確認自己的發言已被準確識別。」
這意味著你在說話時得盯著這款應用程序,以確保它準確記錄了你的話,而不是盯著你的交流對象。
這對夫婦聞之愕然。「兩年前他們怎麼不告訴我們?」杜達嘆道。
即便不涉及語言翻譯,將語音轉化為文字也極具挑戰性。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機器翻譯領域的先驅菲利普·科恩指出,麥克風的音質、環境噪音或多人同時說話都會干擾語音識別的準確性。
口語比書面語更為龐雜多樣。它包含口音、方言、還有意味深長、無法傳達的停頓,以及易於流失的情感和語調。人們說話時可能語速飛快,或者東拉西扯,或思緒未竟便漸無聲息。
家中牆上貼著一張英語字母發音表,用來幫助梁紅練習英文字母的發音。
家中牆上貼著一張英語字母發音表,用來幫助梁紅練習英文字母的發音。
明德學院教授、譯員陳瑞清提醒,在「每個字都很重要」的場合,使用自動翻譯務須審慎。
杜達和梁紅深知翻譯工具經常誤解他們的意思。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時,他們會就會說「bù bù hǎo」,這是在玩中文「不好」的諧音梗。遇到這種翻譯翻車的時候,他們會再次嘗試,或者使用肢體語言,又或者在網上找張圖片來示意。文字有時會讓他們感到詞不達意,正如我們所有人都會遇到的那樣。
微軟婉拒採訪,但我詢問了前項目經理溫特,他的團隊在開發「翻譯」時初衷是什麼。他們是否想過,有朝一日它能支撐一段婚姻?
「那正是我們的本意,」他說。「我們相信這是可能的。」
他與同事們懷抱宏願:他們認為可以通過打破語言障礙來連接世界。2014年,微軟通過兩名女學生(分別在西雅圖和墨西哥城)之間的Skype通話展示了同步翻譯能力。當電腦生成的聲音將她們的話語轉化為西班牙語或英語時,女孩們和她們同學的臉上都綻放出驚奇的笑容。
據市場情報公司Slator稱,自那時起,翻譯已發展成為一個價值310億美元的產業。去年,包括YouTube和Instagram在內的社群媒體平台都發布了工具,供創作者自動翻譯其影片並進行配音。亞馬遜正在測試用「AI輔助配音」將外語電影轉為英語和西班牙語對白,並允許作者在Kindle上利用AI翻譯自出版書籍。Reddit已將其網站上的所有內容翻譯成了30種不同的語言。許多影片通話服務也向付費用戶提供實時翻譯功能。
「有了GPS,你就不再害怕迷路,」溫特說道。他在旅行時也會使用「翻譯」應用,「它能讓你勇敢地進入那些通常不敢涉足的境地。」
梁紅抵美不到兩個月,杜達就認定自己想讓她留下來。感恩節家宴上,他單膝跪地,嘗試用中文向她求婚。
梁紅沒聽懂他的話,但跪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一個月後,他們結為夫妻。
他們的生活與尋常夫妻並無二致:外出用餐、騎車兜風、海邊漫步、看帶中文字幕的劇集(《足球教練》是他們的心頭好)。但有一點或許與眾不同:結婚三載,他們從未吵過架。夫妻間的激烈爭執往往在雙方的唇槍舌劍中火上澆油,而通過「翻譯」應用程序,這太難了。
「或許,長久婚姻的秘訣就是說不同的語言,」杜達打趣道。
他們表示,兩人相遇時都已較為年長且有過離異經歷,這反而有助於溝通。他們都經歷過婚姻如何觸礁,因此更懂得幸福婚姻的經營之道。同時,他們對肢體語言格外留意。梁紅說,比起「翻譯」應用程序,杜達的面部表情和動作更能讓她讀懂他的情緒。
「這些翻譯應用程序在隱喻、幽默感、語氣分寸、文化典故等諸多方面都表現得不盡如人意,」麻省理工學院全球語言項目主任、教授珀·烏爾勞布指出。但他也表示,對杜達和梁紅而言,這類應用「是有意義且實用的」。
「技術讓原本不可能的親密關係成為可能,」他說。「從這個案例看,我覺得事實勝於雄辯。」
結婚三年,杜達與梁紅各自掌握了對方語言中的約200個詞彙。他們發現,技術為他們提供了一種更好的溝通方式。
結婚三年,杜達與梁紅各自掌握了對方語言中的約200個詞彙。他們發現,技術為他們提供了一種更好的溝通方式。
但凡看過《真愛至上》的人,大約都會為這類故事預設一個走向:那部浪漫喜劇裡的男女主角產生了化學反應但存在語言障礙,於是雙雙埋頭苦學,終至精通對方語言。
杜達也在嘗試靠兒童繪本和多鄰國之類的應用學習基礎的漢語普通話。梁紅從事按摩針灸工作,初到紐黑文時上過英語課,也用語言學習應用程序。但據他們估算,兩人掌握對方語言的詞彙量僅約200個。杜達說,自己這把年紀,怕是沒法流利掌握一門新語言了。
杜達與梁紅說,對彼此的熱戀讓這段關係得以維繫。杜達也承認,待激情褪去,使用翻譯軟體的種種不便恐怕會令人抓狂。
梁紅的雙眼緊盯著手機,仔細讀著杜達那句被譯成中文的話。隨即她抬起頭,接過話頭。
「其實這跟中國人說的差不多,」我的AirPods裡傳來了翻譯後的聲音。「我們說兩個人在一起是因為彼此不了解。我們想要探索對方的祕密。」
她說,一旦真正讀懂了他,或許便沒那麼多好奇了。她看著杜達低頭湊近手機,等他讀完那句譯文才笑出聲。

Kashmir Hill 撰寫有關科技及其如何改變人們日常生活的文章,尤其關注隱私問題。她從事科技報導已有十餘年。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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